第1128章 至少该有选择
王明远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停。
“死了？”
“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林木兰摇了摇头。
“镇远关一战以后，阿木尔罕损失太重。王庭本部和白狼卫死伤惨重，那些被强征去攻城的部落更是几乎折光了青壮。”
“他回到金帐以后，虽然强行压住了一部分反对之人，可各部对他的怨恨已经到了压不住的地步。”
“据说一个在镇远关下损失最重的附属部落，暗中买通了王庭近侍。阿木尔罕在一次议事以后突然‘重病’，当夜金帐便被封锁……随后王庭贵族拥立了他的弟弟继承汗位。”
“可阿木尔罕的几个儿子并不服气，带走了一部分白狼卫和本部兵马。如今王庭内部已经分成了几股力量，彼此争夺牧场、粮草和依附部落。”
王明远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阿金娜那边呢？”
“还在观望。”林木兰坦言道，“这个时候越急着向王庭腹地扩张，越容易让原本彼此争斗的王庭贵族重新联合起来。”
“阿金娜如今做的，是接收那些从王庭逃出来的小部落，同时继续扩大与大雍互市的范围。”
“只要能让越来越多的部落不用依附王庭，也能换到盐、粮、布匹和药材，王庭即便重新选出一名大汗，也很难恢复过去的力量。”
“若阿木尔罕真的已经死了，对她而言自然是好事。不过，她要做的不是立刻冲进金帐，而是趁着王庭内斗，把草原南部和西部真正稳下来。”
王明远听到这里，又打开短笺细细查看了一番消息，全部看完后，心里忍不住也松了一口气。
若消息为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王庭都很难再次组织起数万兵马南下。二哥二嫂镇守的镇远关，也彻底能喘上一口气，等待火炮的大批量运达。
更重要的是，王庭一旦持续内乱，互市便有机会进一步向草原深处延伸。
过去那些不敢公开与大雍交易的部落，也会重新衡量自己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陛下可知此事？”
林木兰点头说道。
“我入京当日便将消息递进了宫，陛下已经命镇远关斥候、甘州互市司和靖安司留在西北的暗线分别核实。”
“不过草原如今十分混乱，王庭又封锁了通往金帐的几条商路，想要拿到确切消息，还需要一些时日。”
“阿金娜也派人往金帐附近打探，若消息坐实，她会第一时间送信到镇远关。”
王明远缓缓点头，这的确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林木兰见他神色明显轻松了几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忽然笑道：“若这第一件事算是喜事，那第二件事，恐怕便要麻烦王大人了。”
王明远听见“麻烦”两个字，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丝诧异。
“林姑娘先说说看。”
林木兰没有遮掩，直接从桌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海商联盟的订单太多，现有的作坊已经做不出来了。”
“过去海商联盟向南洋诸国售卖的，主要是上等丝绸、瓷器、茶叶和玻璃。这些东西价格高，利润也厚，可真正能买得起的人毕竟不多。”
“这两年商队在南洋停留得久了，才发现当地那些普通商户和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同样想买大雍的布匹。”
“他们买不起最好的丝绸，却买得起稍差一些的绸布、棉布和麻布。若将这些布匹按照统一的尺寸、颜色和品级批量送过去，赚到的银子，未必会比上等丝绸少。”
王明远翻开账册看了几页。
上面记着几处港口去年售出的布匹数量，以及今年已经送到商盟手里的订单。有些地方的订单，甚至是去年实际销量的三四倍。
林木兰继续说道：“问题便出在产量上。”
“如今江南各家织坊大多仍靠人一匹一匹织。上等丝绸这样做自然没问题，可要大量生产普通绸布和棉布，速度便太慢了。”
“我这几日听说西山的水力机床已经能够带动不少器械，便在想，能不能借水力带动缫丝、纺线、卷线和整经。”
“真正织布时，细处仍旧由熟练织工控制。可前面那些最费力、最耗时间的事情，若能交给水轮，产量应当能提高不少。”
王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账册重新翻了一遍，脑中也在迅速思索。
完全依靠水力自动织出布匹，以西山如今的机床和传动水平，还很难做到。
织布不只是让梭子来回移动，经线的张力、纬线的密度、丝线粗细和断线后的处理，全都需要经验。
可林木兰说的并不是一口气造出一台全自动织机，而是先用水力承担前期繁复的工作，这确实有实现的可能。
“可以试。”王明远合上账册。
“先从缫丝和加捻开始，整经也可以做半自动的。至于真正织布，涉及花纹、经纬和力道，短时间内未必能完全交给水力。”
“不过先把前面几道工序加快，也能省下不少人力。”
林木兰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王明远却继续开口道：
“但还有一个问题。”
“机器可以造，水力作坊也能建。可作坊真正能不能稳定出布，靠的不只是机器。”
“懂丝料的人、会修织机的人、能分辨染料和成色的人，还有负责记录数量、检查残次品的匠人，一个都不能少。”
“江南各家织坊里的熟练工匠，本就已经不够用。若突然扩大那么多水力作坊，人从哪里来？”
林木兰闻言，却没有露出丝毫为难之色。
“这些我已经提前想过了。”
她笑道：“江南几家与林家合作的织坊，都愿意抽调一部分老师傅。除此之外，我去年还在杭州府买下了一座旧织坊，开办了一所织造女学。所以，接下来并不会缺人手。”
王明远动作一顿。
“织造女学？”
“嗯。”林木兰点了点头。
“最开始只是想培养一批能使用新器械的织工。可后来我觉得，只教她们织布还不够。”
“所以除了缫丝、纺线、织布和染色，女学里还会教她们认一些常用的字，学最基础的算学，也要学着看账册、工钱单和雇工契书。也主要以家中贫困的女子、寡妇和因为之前江南战乱失去生计的女眷为主。”
王明远听得久久没有说话。
前几日，因为猪妞和太子的事情，他才刚刚生出开办女学的念头。
可直到现在，那仍然只是他脑中的一个想法。
他还在思考该教什么，先从哪里开始，又该如何避免朝中那些清流和礼官的反对。
林木兰却已经在江南买下了织坊，招好了老师傅，甚至已经开始办了。
“林姑娘。”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认真拱手道，“此事我确实自愧不如！”
“我前几日才刚刚想到，女子除了识字女红，也该学些真正能够谋生的本事……没想到你已经走在了前面。”
林木兰看着他，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比王大人更早看见了一些人。”
“这些年我在外面行商，见过太多女子。有人的丈夫死在异地，家中明明还剩下几匹布和几亩田，可因为她不识字，也不懂账，转眼便被族人拿走。”
“也有人会织布，会染色，做出来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差。可她不知道外面的价钱，只能把布卖给上门收货的商贩。人家给多少，她便只能收多少。”
“还有人明明受尽欺辱，却连离开那座宅子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因为她愿意留下。而是她不识字，没有银子，也不知道离开以后该靠什么活下去……”
林木兰说到这里，目光慢慢落在桌上那本账册上。
“一双手会织布，能让她今日有饭吃。可若她还会认字、会算账、能看懂契书，别人便没那么容易骗走她一辈子。”
“我不是想让天下所有女子都离开家门，更不是说相夫教子便有什么不好。”
“我只是觉得，她们至少该有选择。”
“想留在家里，是她们自己愿意留下。想出去做事时，也该有一条能走的路。”
“门能不能推开是一回事，至少要先让她们知道，门外还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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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林木兰摇了摇头。
“镇远关一战以后，阿木尔罕损失太重。王庭本部和白狼卫死伤惨重，那些被强征去攻城的部落更是几乎折光了青壮。”
“他回到金帐以后，虽然强行压住了一部分反对之人，可各部对他的怨恨已经到了压不住的地步。”
“据说一个在镇远关下损失最重的附属部落，暗中买通了王庭近侍。阿木尔罕在一次议事以后突然‘重病’，当夜金帐便被封锁……随后王庭贵族拥立了他的弟弟继承汗位。”
“可阿木尔罕的几个儿子并不服气，带走了一部分白狼卫和本部兵马。如今王庭内部已经分成了几股力量，彼此争夺牧场、粮草和依附部落。”
王明远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阿金娜那边呢？”
“还在观望。”林木兰坦言道，“这个时候越急着向王庭腹地扩张，越容易让原本彼此争斗的王庭贵族重新联合起来。”
“阿金娜如今做的，是接收那些从王庭逃出来的小部落，同时继续扩大与大雍互市的范围。”
“只要能让越来越多的部落不用依附王庭，也能换到盐、粮、布匹和药材，王庭即便重新选出一名大汗，也很难恢复过去的力量。”
“若阿木尔罕真的已经死了，对她而言自然是好事。不过，她要做的不是立刻冲进金帐，而是趁着王庭内斗，把草原南部和西部真正稳下来。”
王明远听到这里，又打开短笺细细查看了一番消息，全部看完后，心里忍不住也松了一口气。
若消息为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王庭都很难再次组织起数万兵马南下。二哥二嫂镇守的镇远关，也彻底能喘上一口气，等待火炮的大批量运达。
更重要的是，王庭一旦持续内乱，互市便有机会进一步向草原深处延伸。
过去那些不敢公开与大雍交易的部落，也会重新衡量自己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陛下可知此事？”
林木兰点头说道。
“我入京当日便将消息递进了宫，陛下已经命镇远关斥候、甘州互市司和靖安司留在西北的暗线分别核实。”
“不过草原如今十分混乱，王庭又封锁了通往金帐的几条商路，想要拿到确切消息，还需要一些时日。”
“阿金娜也派人往金帐附近打探，若消息坐实，她会第一时间送信到镇远关。”
王明远缓缓点头，这的确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林木兰见他神色明显轻松了几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忽然笑道：“若这第一件事算是喜事，那第二件事，恐怕便要麻烦王大人了。”
王明远听见“麻烦”两个字，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丝诧异。
“林姑娘先说说看。”
林木兰没有遮掩，直接从桌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海商联盟的订单太多，现有的作坊已经做不出来了。”
“过去海商联盟向南洋诸国售卖的，主要是上等丝绸、瓷器、茶叶和玻璃。这些东西价格高，利润也厚，可真正能买得起的人毕竟不多。”
“这两年商队在南洋停留得久了，才发现当地那些普通商户和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同样想买大雍的布匹。”
“他们买不起最好的丝绸，却买得起稍差一些的绸布、棉布和麻布。若将这些布匹按照统一的尺寸、颜色和品级批量送过去，赚到的银子，未必会比上等丝绸少。”
王明远翻开账册看了几页。
上面记着几处港口去年售出的布匹数量，以及今年已经送到商盟手里的订单。有些地方的订单，甚至是去年实际销量的三四倍。
林木兰继续说道：“问题便出在产量上。”
“如今江南各家织坊大多仍靠人一匹一匹织。上等丝绸这样做自然没问题，可要大量生产普通绸布和棉布，速度便太慢了。”
“我这几日听说西山的水力机床已经能够带动不少器械，便在想，能不能借水力带动缫丝、纺线、卷线和整经。”
“真正织布时，细处仍旧由熟练织工控制。可前面那些最费力、最耗时间的事情，若能交给水轮，产量应当能提高不少。”
王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账册重新翻了一遍，脑中也在迅速思索。
完全依靠水力自动织出布匹，以西山如今的机床和传动水平，还很难做到。
织布不只是让梭子来回移动，经线的张力、纬线的密度、丝线粗细和断线后的处理，全都需要经验。
可林木兰说的并不是一口气造出一台全自动织机，而是先用水力承担前期繁复的工作，这确实有实现的可能。
“可以试。”王明远合上账册。
“先从缫丝和加捻开始，整经也可以做半自动的。至于真正织布，涉及花纹、经纬和力道，短时间内未必能完全交给水力。”
“不过先把前面几道工序加快，也能省下不少人力。”
林木兰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王明远却继续开口道：
“但还有一个问题。”
“机器可以造，水力作坊也能建。可作坊真正能不能稳定出布，靠的不只是机器。”
“懂丝料的人、会修织机的人、能分辨染料和成色的人，还有负责记录数量、检查残次品的匠人，一个都不能少。”
“江南各家织坊里的熟练工匠，本就已经不够用。若突然扩大那么多水力作坊，人从哪里来？”
林木兰闻言，却没有露出丝毫为难之色。
“这些我已经提前想过了。”
她笑道：“江南几家与林家合作的织坊，都愿意抽调一部分老师傅。除此之外，我去年还在杭州府买下了一座旧织坊，开办了一所织造女学。所以，接下来并不会缺人手。”
王明远动作一顿。
“织造女学？”
“嗯。”林木兰点了点头。
“最开始只是想培养一批能使用新器械的织工。可后来我觉得，只教她们织布还不够。”
“所以除了缫丝、纺线、织布和染色，女学里还会教她们认一些常用的字，学最基础的算学，也要学着看账册、工钱单和雇工契书。也主要以家中贫困的女子、寡妇和因为之前江南战乱失去生计的女眷为主。”
王明远听得久久没有说话。
前几日，因为猪妞和太子的事情，他才刚刚生出开办女学的念头。
可直到现在，那仍然只是他脑中的一个想法。
他还在思考该教什么，先从哪里开始，又该如何避免朝中那些清流和礼官的反对。
林木兰却已经在江南买下了织坊，招好了老师傅，甚至已经开始办了。
“林姑娘。”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认真拱手道，“此事我确实自愧不如！”
“我前几日才刚刚想到，女子除了识字女红，也该学些真正能够谋生的本事……没想到你已经走在了前面。”
林木兰看着他，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比王大人更早看见了一些人。”
“这些年我在外面行商，见过太多女子。有人的丈夫死在异地，家中明明还剩下几匹布和几亩田，可因为她不识字，也不懂账，转眼便被族人拿走。”
“也有人会织布，会染色，做出来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差。可她不知道外面的价钱，只能把布卖给上门收货的商贩。人家给多少，她便只能收多少。”
“还有人明明受尽欺辱，却连离开那座宅子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因为她愿意留下。而是她不识字，没有银子，也不知道离开以后该靠什么活下去……”
林木兰说到这里，目光慢慢落在桌上那本账册上。
“一双手会织布，能让她今日有饭吃。可若她还会认字、会算账、能看懂契书，别人便没那么容易骗走她一辈子。”
“我不是想让天下所有女子都离开家门，更不是说相夫教子便有什么不好。”
“我只是觉得，她们至少该有选择。”
“想留在家里，是她们自己愿意留下。想出去做事时，也该有一条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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