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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铁轨上的博弈

    天授十四年八月十四日戌时三刻,皇家特快列车“青龙号”在津浦铁路上以时速六十里向北疾驰。

    车厢内,李易褪下沾满硝烟味的玄色蟒纹大氅,露出内里素白锦袍。

    “殿下,天津港已完全控制。”裴行俭左臂绷带渗出些许血迹,却仍执笔记录着各地急报,“苏将军分兵三路:一百玄甲骑接管天津电报总局,截获七封发自范阳卢氏的密电;八十骑控制津浦铁路北段调度站,已按‘铁轨守护’预案在沧州至德州段布置三处护路队;剩余一百二十骑随孙琼医师的药剂专列同行,预计明日卯时可抵北京丰台站。”

    李易展开苏定方从莱州发来的密电原件,电文用的是格物院第二代“璇玑仪”密码机加密,内容直指核心:“查实太原王氏天授八年至十三年间,通过太医院正使王济之,向御膳房养心丸中掺入箭毒木提取物累计十二斤七两,按《王氏医经·毒理篇》配方推算,陛下体内砷化物沉积已达致死量三倍。另截获崔氏与拂菻圣殿骑士团往来密电十七封,涉及天工甲特种钢走私、陇西军械局图纸盗窃、南洋水师布防图泄露三案,铁证已封存送京。”

    “长孙无忌那边有何动静?”李易将密电递给裴行俭归档。

    “长安传来暗桩消息,长孙无忌今晨寅时率右威卫三千兵马围困太极宫,宣称奉陛下口谕监国。但程处弼将军按兵不动,玄武门仍由金吾卫把守。”裴行俭压低声音,“诡异的是,围宫兵马中混有二百余着便装的弩手,所用劲弩乃格物院三年前淘汰的贞观十七年式连发弩,本该在邙山试验场销毁。”

    李易眼中闪过冷光:“看来世家不仅勾结外藩,连格物院淘汰的军械都能弄到手。传令公输铭,彻查近五年所有报废军械流向,特别是陇西军械局、邙山第二兵器试验场两处。”

    话音刚落,列车突然剧烈减速。

    裴行俭掀开窗帘,只见前方铁路桥火光冲天,爆炸声隔着三里地仍清晰可闻。

    “报!”车厢门被推开,天工卫千户赵挺浑身烟尘闯入,“殿下,沧州铁路桥遭爆破!桥墩被炸毁两处,青龙号无法通行!”

    李易起身走向观景窗。

    远处那座横跨漳水的钢铁桁架桥已断成三截,燃烧的枕木坠入河中,蒸汽与硝烟在月光下混成诡异雾团。

    桥头隐约可见数十黑影正沿铁路线向南撤离。

    “爆破手法专业,用的是格物院研制的硝酸甘油炸药。”李易冷静判断,“裴将军,地图。”

    裴行俭迅速展开京津地区铁路图。

    李易指尖划过津浦铁路线:“沧州桥断,北上通道只剩两条:一是绕道保定,经京汉铁路入京,需多走四百六十里;二是走海运至塘沽,换内河蒸汽艇沿北运河抵通州,再转铁路。”

    “两条路皆需额外八至十个时辰。”裴行俭眉头紧锁,“孙琼医师的药剂专列也被阻在沧州以南,若绕行保定,抵达长安至少要明日申时之后。”

    “这正是世家想要的时间窗口。”李易转身下令,“赵挺,立刻做三件事:第一,派天工卫工兵队抢修沧州桥,调天津港储备钢梁,我要六时辰内恢复单向通行;第二,通知苏定方,命他分一百骑沿铁路线向南接应孙琼,遇阻截者可动用携带的马克沁机枪;第三,启动‘信天翁计划’。”

    裴行俭闻言一怔:“殿下要动用飞艇?”

    “时间等不起。”李易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天工”二字,背面是复杂的气动翼型图案,“格物院三年前试制的‘鲲鹏’级硬式飞艇,载重八百斤,续航六百里,现停泊在天津港三号库。我要乘飞艇直抵长安城西郊丰裕仓。”

    “可飞艇夜间起降风险极大,且殿下您体内辐射值……”裴行俭欲言又止。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李易打断他,“青阳护心散已压制住八成辐射损伤,剩余两成短期无碍。况且——”

    他看向窗外燃烧的铁路桥,“世家敢炸沧州桥,说明他们已知晓药剂专列的存在,陆路运输已不安全。飞艇航线走高空,他们拦截不了。”

    命令迅速传达。

    青龙号列车在沧州以南二十里的小站停靠,李易率五十名天工卫精锐换乘蒸汽机车赶往天津港。

    沿途铁路线已进入战时管制,各站站长均持天工卫令牌优先放行,电报线路上加密电文如流星般穿梭。

    子时三刻,天津港三号库大门缓缓打开。

    库内悬停着一艘银灰色庞然大物——长四十二米,直径八米,铝合金骨架外覆浸胶亚麻布,尾部三片十字型尾翼,艇身两侧各装一台六缸汽油发动机,螺旋桨叶片在煤气灯下泛着冷光。

    这正是格物院航空司耗时三年研制的“鲲鹏-甲三”号硬式飞艇,原本计划用于南洋群岛测绘,此刻将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载具。

    “殿下,飞艇已加注氢气四千立方,满载可续航七百里。”航空司主事杜衡躬身汇报,“但夜间导航需依赖地面信标,从天津至长安沿途设信标站十二处,其中保定、真定、邢台三处可能已被世家控制。”

    “不用地面信标。”李易登上飞艇吊舱,从怀中取出那枚鎏金怀表,“格物院天文司上月完成了北斗七星星图数据库,怀表内置的六分仪与天文钟可进行天文导航。杜主事,你随艇同行,负责操纵发动机。”

    “卑职领命!”

    丑时整,鲲鹏号在十二根固定缆绳松开后缓缓升空。

    两台汽油发动机轰然启动,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搅动港口雾气,飞艇如巨鲸般向西南方向驶去。

    吊舱内,李易透过舷窗俯瞰大地——津浦铁路如银色细线蜿蜒北去,沧州桥的火光已成远方微红斑点,更远处,华北平原的村落灯火零星如星。

    裴行俭在导航桌前展开地图:“殿下,按预定航线,我们将沿太行山东麓飞行,避开世家可能控制的平原城镇。预计卯时三刻可抵真定府上空,辰时末至太原,午时前抵达长安西郊。”

    “太原是王氏老巢,飞艇过境时提升高度至三千尺。”

    李易叮嘱道,“王氏虽无对空武器,但须防其用信号火箭暴露我行踪。”

    “遵命。”

    飞艇在夜色中平稳航行。

    李易取出苏定方最新密电,借吊舱内煤气灯细读。

    电文提及几个关键信息:其一,济南府崔氏大宅已被玄甲军控制,搜出与拂菻往来的密信三十七封、走私账册十二本;其二,邙山第二兵器试验场三十门105毫米榴弹炮已完成战备,炮口全部指向洛阳城方向;其三,截获长孙无忌发往范阳的密电,内容竟是要求卢氏“按玄武旧案行事”。

    “玄武旧案……”李易沉吟片刻,突然眼神一凛,“裴将军,你可记得贞观十九年的玄武门兵械库失窃案?”

    裴行俭略作回忆:“记得。当时值守库房的金吾卫校尉私盗劲弩三十张、横刀百柄,后被查获处斩。案卷记载失窃军械已被追回销毁。”

    “案发时间是贞观十九年七月,主犯校尉名叫卢成。”李易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笔记——这是他二十年来记录重大事件的私密档案,“卢成是范阳卢氏旁支,案发后三天就在狱中‘暴毙’。当时刑部查验尸身结论是突发心疾,但我曾私下请孙思邈查验,孙真人判断是中毒身亡。”

    “殿下怀疑当年失窃案另有隐情?”

    “不止如此。”李易翻到笔记某一页,“卢成死后三个月,陇西军械局有一批试验型连发步枪图纸失窃,数量正好是三十张。而天授六年格物院铀技术资料失窃案中,现场留下的痕迹与当年玄武门库房失窃案的手法高度相似——都是用特制万能钥匙打开三重锁具,且都在现场撒了同样的香灰掩盖足迹。”

    裴行俭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是说,从贞观十九年到天授十四年,这二十五年间的多起军械、技术失窃案,都是同一伙人所为?”

    “一个潜伏了二十五年的世家谍报网。”李易合上笔记,“当年卢成盗窃的或许根本不是实物军械,而是库房结构图、守卫轮值表、锁具制式等情报。世家用这些情报布局二十年,才能在今日如此精准地盗窃格物院最新技术、爆破关键铁路桥、甚至渗透到金吾卫高层。”

    谈话间,飞艇已越过任丘。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地面景物逐渐清晰。

    杜衡突然从驾驶位回头:“殿下,前方发现异常!”

    李易走到舷窗前。

    下方是白洋淀水域,此时湖面上竟有六艘蒸汽快艇呈扇形排开,艇首架设着某种管状装置,在晨光中反射金属光泽。

    “那是……”裴行俭眯起眼睛,“格物院两年前试验失败的‘日光聚焦器’?不是说原型机已在试验中炸毁了吗?”

    李易脸色一沉:“看来世家连失败项目都能弄到手。杜主事,立刻爬升高度,避开聚焦器射程!”

    飞艇发动机全功率运转,艇首向上抬起。

    但几乎同时,下方快艇上的管状装置开始调整角度,六道刺目光束从不同方向射向天空——那不是普通光线,而是通过透镜阵列聚焦的太阳光束,焦点温度可达千度以上!

    “他们算准了日出时间!”裴行俭惊呼。

    一道光束擦过飞艇左舷,浸胶亚麻布蒙皮瞬间焦黑冒烟。

    杜衡猛拉操纵杆,飞艇做出规避机动,但体积庞大的硬式飞艇远不如蒸汽快艇灵活。

    第二道光束击中尾部水平尾翼,铝合金骨架开始发红变形。

    “殿下,尾翼受损!飞艇开始偏航!”杜衡额头沁出冷汗。

    李易迅速判断局势:飞艇此刻高度两千尺,仍在聚焦器有效射程内;若继续爬升,受损尾翼可能导致失控;若下降高度,又会进入对方其他武器射程。

    “向左转舵三十度,朝白洋淀西侧芦苇荡方向飞行。”李易下令,“裴将军,准备投掷烟雾弹。”

    “烟雾弹对光束无效啊……”

    “不是要遮蔽视线。”李易从吊舱储物柜取出两枚圆柱体,“这是格物院化学司特制的铝热剂烟雾弹,爆炸后可产生大量金属氧化物烟尘,能散射聚焦光束。”

    飞艇艰难转向。

    下方快艇紧追不舍,光束在艇身上留下道道焦痕。

    当飞艇抵达芦苇荡上空时,裴行俭拉开烟雾弹保险栓,将两枚弹体抛向下方。

    轰!轰!

    铝热剂在空中炸开,银白色烟尘如帷幕般扩散。

    六道光束射入烟尘后迅速衰减,焦点温度骤降。

    趁此机会,飞艇加速脱离射程,向西侧山区飞去。

    “损失情况?”李易问。

    杜衡检查仪表:“尾翼损伤百分之四十,左发动机过热,但尚可运转。最大航速降至每小时三十五里,抵达长安时间将推迟两个时辰。”

    “无妨,世家既然在此设伏,说明他们已猜到我会走空中路线。”李易看向西方,“传令给苏定方,让他查清白洋淀快艇来源,特别是日光聚焦器的零部件采购记录。”

    飞艇继续西行。

    辰时初,太原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王氏经营两百年的老巢,城墙上隐约可见炮台轮廓——那并非传统火炮,而是格物院五年前为边境防务研发的88毫米高射炮,本该全部部署在辽东防线。

    “连高射炮都能弄到。”裴行俭面色凝重,“殿下,是否绕行?”

    “不必。”李易平静道,“王氏不敢在太原城头公然对皇太孙座驾开炮,那等同于宣布谋反。他们最多是监视。”

    果然,飞艇经过太原上空时,城墙炮台毫无动静。

    但李易通过望远镜清楚看到,城楼上有数人正用类似测距仪的装置追踪飞艇轨迹,其中一人身着紫色官服——那是太原府尹的服色。

    “记下今日城头所有官员面孔。”李易对裴行俭道,“平叛之后,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漏。”

    巳时三刻,飞艇进入关中平原。

    渭水如银带蜿蜒东去,咸阳原上汉陵巍峨。

    远处,长安城巨大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李易二十年经营的心血:城墙经过加固扩建,周长已达六十四里;十二座城门皆装有蒸汽驱动启闭的钢制闸门;城内火车站高耸的水塔、格物院天文司的观测穹顶、军工区的烟囱群,构成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天际线。

    但今日的长安城,气氛明显异常。

    城墙垛口处兵力密度是平常三倍,玄武门、朱雀门等要害城门全部紧闭,城头隐约可见架设着的马克沁机枪。更令人不安的是,皇城方向竟有数处黑烟升起。

    “殿下,情况不对。”裴行俭放下望远镜,“皇城冒烟处似乎是格物院所在的光德坊,还有天工卫衙署所在的延康坊。”

    李易取出怀表——表盘下方有个微型指南针,此刻指针正轻微颤动。“磁场干扰,格物院启动了电磁屏障。公输铭在按战时预案行事。”

    飞艇开始下降高度。按照计划,降落地点是城西丰裕仓外的开阔地。

    但当飞艇降至千尺高度时,下方突然升起三发红色信号弹。

    “是接应信号!”杜衡辨认出弹道,“按预定暗码,红色三发表示‘安全,可降落’。”

    “且慢。”李易制止操作,“发出信号弹的是何位置?”

    “丰裕仓东南角瞭望塔。”

    “丰裕仓守将是谁?”

    裴行俭迅速翻查名册:“仓监赵德柱,天授十一年武举出身,原是左骁卫校尉,去年调任丰裕仓。其父赵安国曾任太原府兵曹参军,与王氏有旧。”

    李易眼神一冷:“改变降落地点,改在昆明池南岸。发绿色信号弹两发,通知我们的人。”

    “可昆明池距城墙还有十五里……”

    “正因距离远,才不易被伏击。”李易指向地图,“况且昆明池有水师码头,若情况有变,我们可换乘蒸汽快艇从水路入城。”

    飞艇转向东南。

    昆明池水面如镜,池畔的皇家园林在秋日阳光下色彩斑斓。

    杜衡操纵飞艇缓缓下降,气囊开始排放氢气。就在吊舱距地面不足百尺时,异变突生!

    池畔芦苇丛中突然竖起十数架弩机,箭矢并非普通弩箭,而是尾部带着绳索的钩锁箭!

    “是擒拿飞艇的钩锁!”裴行俭拔刀劈开射向吊舱的钩锁,但更多钩锁从不同方向飞来。绳索缠住飞艇骨架,地面数十名黑衣劲卒用力拉扯,硬生生将正在降落的飞艇拽向地面!

    “弃艇!”李易当机立断。

    吊舱门被踹开,天工卫精锐率先跃下,落地后迅速组成防御阵型。

    李易在裴行俭护卫下跳下吊舱,就地翻滚卸力。

    几乎同时,芦苇丛中冲出上百伏兵,人人手持连发步枪,枪口全部指向李易。

    “殿下,别来无恙。”伏兵中走出一名中年文官,身着从四品深绯官服,正是丰裕仓监赵德柱。他身后还跟着一人,竟是本该在长安城内的太常寺少卿杜怀信——那个被查出用音律催眠朝官的陆危楼麾下间谍。

    “杜怀信。”李易拍去衣上尘土,神色平静,“你不在太常寺编修雅乐,跑来昆明池做甚?”

    杜怀信抚掌轻笑:“自是来恭迎殿下。长孙司徒已掌控长安,陛下病重昏迷,朝堂不可一日无主。只要殿下愿签署这份诏书,承认长孙司徒监国之位,并解散格物院、废止匠籍改制,您仍是尊贵的皇太孙。”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诏书,内容赫然是逼宫让权。

    “若我不签呢?”李易问。

    “那就休怪臣等无礼了。”赵德柱一挥手,伏兵步枪齐齐上膛,“昆明池距长安十五里,此处伏兵皆是百战精锐,殿下身边这五十天工卫,怕是护不住您。”

    裴行俭横刀在前,天工卫纷纷举枪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李易却笑了。

    “赵监军,你可知我为何选择在昆明池降落?”

    赵德柱一愣。

    “因为昆明池水底,藏着格物院三年前布设的‘水龙’防御系统。”李易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吹出三长两短的音律。

    刹那间,池面炸开十数道水柱!

    每道水柱中皆冲出一艘微型潜艇,艇首敞开,露出黑森森的炮口——那是专门设计用于水域防御的37毫米速射炮!

    “开火!”

    李易一声令下,潜艇火炮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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