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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曲江暗流

    昆明池的水波尚未平息,李易已然登上了那艘通体漆黑、仅露出指挥塔的“海蛟-III”型攻击潜艇。

    艇身长约二十丈,采用格物院最新的流体力学设计,水面航速可达十八节,水下靠蓄电池驱动亦能维持八节航速两个时辰。

    尉迟环率十二名天工卫精锐随行护卫,这些身着玄黑制服、腰佩贞观十九年式半自动手枪的卫士,皆是公输铭从各军工学堂中遴选出的忠诚子弟。

    “殿下,漕渠水道图已校准完毕。”尉迟环呈上格物院特制的防水舆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三条通往长安的隐蔽水路,“按您吩咐,避开世家可能设伏的广运潭至通化门主航道,改走汉时旧漕渠遗迹。只是……”

    “只是水道淤塞,且途经禁苑,恐触犯宫规?”李易接过舆图,“龙首渠西段,贞观二十三年因地震坍塌封堵,但格物院三年前的地质勘探报告显示,其下方暗河仍与曲江池地下水系连通。”

    尉迟环瞳孔微缩:“殿下是想……走地下暗河?”

    “世家能料到孤走漕渠,能料到孤强攻金光门,甚至能料到孤从昆明池换乘。”李易将怀表收回怀中,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但他们料不到,孤敢走那条连太宗朝都未曾疏通的险道。”

    艇舱内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

    六台柴油机同时启动,潜艇缓缓沉入昆明池深水区。

    透过厚达三寸的强化玻璃舷窗,可见池底竟铺设着轨道与灯光——那是格物院秘密建造的“水龙”系统母港。

    十余艘微型潜艇如归巢鱼群般排列在侧,艇身流线型的轮廓在幽蓝水光中显得森冷而精密。

    “启禀殿下,洛阳密电。”通讯官递上刚译出的电文,纸张用的是格物院特制的防潮纤维纸,“苏将军已控制邙山试验场全部三十门105毫米榴弹炮,并缴获世家私藏的二百发特种爆破弹。但试验场总办崔琰——就是天授八年盐铁贪墨案中‘暴毙’的那位——其实未死,现已被擒。

    他供出五姓七望在陇西、河东、江南埋有七处秘密军械库,其中三处藏有拂菻提供的硝化甘油生产线。”

    李易眼神一凛。

    硝化甘油——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本该只有格物院核心实验室才能合成。

    世家竟能弄到生产线,意味着他们在格物院的渗透比他预想的更深。

    “崔琰还说了什么?”

    “他说……”通讯官压低声音,“当年贪墨的1700万两官银,七成用于向拂菻购买军工技术,三成则资助了‘隐太子遗脉’。”

    舱内空气骤然凝固。

    隐太子李建成——这个在玄武门之变中败亡的名字,已经四十年未曾出现在大唐官方文书里。

    但李易清楚记得,史书记载李建成的子嗣悉数被诛,仅幼女侥幸流落民间,后被太宗赐婚给突厥降将,子孙早已融于胡地。

    若真有遗脉存世,且被世家秘密豢养了四十年……

    “难怪他们要伪造太宗密诏。”李易冷笑,“这是要扶植一个‘正统’来取代孤这个‘得位不正’的皇太孙。”

    潜艇此时已潜入昆明池通往漕渠的暗闸。

    厚重的钢制闸门在液压机作用下缓缓开启,门外是漆黑如墨的地下河道。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渠壁斑驳的汉砖,上面还残留着“永平四年督造”的刻字——那是东汉明帝的年号,距今已近六百年。

    “全速前进。”李易下令,“在世家反应过来之前,孤必须抵达曲江池。”

    同一时辰,长安城内。

    太极宫紫宸殿中,长孙无忌正端坐于御案之后。

    他身上穿着紫色蟒袍,腰间佩的是本该由皇帝亲授的鱼袋,案头摆放的玉玺却是仿制品——真的传国玉玺早在三日前就被他暗中调换,藏进了玄武门密室内。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跪伏在地的十几名官员。

    他们中有尚书右仆射、户部尚书、太常寺卿,皆是在五姓七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为首者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着绯色官袍,正是范阳卢氏在朝中的代表、礼部尚书卢承庆之弟卢承嗣。

    “司徒,刚得密报。”卢承嗣声音发颤,“李易……并未在昆明池被擒。赵德柱兵败被俘,尉迟环率天工卫接管了丰裕仓。”

    长孙无忌握笔的手微微一滞,墨点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污迹。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将笔搁回砚台:“意料之中。若李易这般容易束手,他二十年前就该死在漠北了。”

    “可我们的计划……”另一名崔氏官员急道,“漕渠、金光门、直通皇城的水道皆已布下重兵,他若不走这些路,还能从何处入城?”

    “他还有一条路。”长孙无忌站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长安城防图前。

    手指划过图上纵横交错的水系,最终停在曲江池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龙首渠旧道。”

    众人面面相觑。

    “那地方自贞观二十三年地动后就塌了,早已是死路。”卢承嗣摇头,“且不说水道淤塞,单是暗河中的毒瘴、水蟒,就非人力能过。”

    “你们忘了李易是什么人。”长孙无忌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右威卫铠甲的将领闯入,连行礼都顾不上:“司徒!曲江池驻军急报!池心彩霞亭附近水域出现异常漩涡,水下似有巨物移动!”

    长孙无忌瞳孔骤缩。

    “来了。”他低声吐出两个字,随即提高声音,“传令:封锁曲江池所有出口,调两门88毫米高射炮改为平射,对准池心。再派死士潜水,无论水下是什么,用硝化甘油炸药给我炸沉它!”

    “可……可彩霞亭里还有我们的人。”卢承嗣急道,“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的几位家主,正在亭中等候殿下入瓮……”

    “顾不得了。”长孙无忌冷声道,“李易若从水下潜入,第一个目标就是彩霞亭。与其让他擒获各家主作为人质,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

    用几位家主的命,换李易葬身水底。

    曲江池下,暗河汹涌。

    “海蛟-III”潜艇正以最大功率冲击着一段狭窄的河道。

    探照灯照亮前方,可见塌陷的巨石几乎堵塞了整个通道,仅留下一个约丈许宽的缝隙。

    水流在此处形成狂暴的漩涡,潜艇的钢制外壳与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殿下,过不去!”操舵的尉迟环满头大汗,“缺口太小,我们的艇宽有三丈二寸……”

    “左舷十五度,上浮三尺。”李易突然开口,“对准那块青色页岩的薄弱处,用艇艏撞角撞击。”

    尉迟环一怔:“殿下,那是整块巨石最厚的部分——”

    “听令。”李易的语气不容置疑。

    潜艇调整角度,柴油机发出怒吼般的轰鸣。

    艇艏那根用特种钢锻造、形如独角鲸长牙的撞角,对准青色页岩狠狠撞去!

    轰——

    巨响中,岩石并未如预想般崩碎,而是整块向内塌陷。

    原来那青色页岩下方早已被地下水掏空,形成空腔,撞击只是压垮了最后的支撑。

    巨石向内倾倒,露出后面更加宽敞的通道——那竟然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岩壁上还残留着凿刻的纹路。

    “这是……”尉迟环瞪大眼睛。

    “汉代龙首渠的真正主道。”李易看着岩壁上模糊的隶书刻字,“‘建始元年,穿龙首渠,引渭入长安’——比史书记载的早了整整三十年。王莽时期为避战乱封堵,后世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潜艇驶入通道,水流顿时平缓。

    探照灯光扫过两侧岩壁,可见整齐的砖石垒砌,每隔十丈还有一处壁龛,里面竟摆放着早已锈蚀的铜灯、陶罐,甚至有几具身着汉代服饰的骨骸,似是当年修建渠道的工匠。

    “他们被封在这里殉葬了。”李易轻声道。

    这就是历史——辉煌与残酷并存,进步与野蛮交织。

    而他这二十年来所做的一切,不正是想打破这种循环么?

    “殿下,前方有光。”瞭望哨忽然报告。

    李易抬头,只见通道尽头隐约透出朦胧的光亮,还夹杂着人声、丝竹声。

    他快步走到潜望镜前,转动镜筒——

    镜中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曲江池底的一处巨大空洞,上方有自然形成的天井与地面相通,天光如柱般倾泻而下。

    空洞中央建有一座精致的水亭,正是彩霞亭的水下基座。

    此刻亭中坐着七八个身着华服的老者,正推杯换盏,全然不知头顶水面已布满右威卫的伏兵,更不知脚下深水中,一艘超越时代的攻击潜艇正悄然逼近。

    李易甚至能看清那些老者的面容:须发皆白、锦衣玉带的荥阳郑氏家主郑元礼;面色红润、把玩玉珏的太原王氏代表王珪;还有几个曾在朝堂上见过面的世家官员……

    “全是五姓七望的核心人物。”尉迟环低声道,“殿下,要不要……”

    “不。”李易摇头,“擒贼先擒王固然好,但我们现在浮出水面,立刻会成为高射炮的活靶子。世家敢让他们坐镇此处,必已布下杀招。”

    他再次转动潜望镜,镜筒扫过空洞四壁。

    果然,在岩壁隐蔽处,可见多处新开凿的孔洞,里面隐约露出金属管口——那是格物院半年前才试制成功的“水龙-II”型水下弩炮,发射的是带倒钩的捕鲸矛,专为对付大型海兽设计。世家竟连这种绝密装备都能盗出,其渗透程度令人心惊。

    更危险的是,空洞顶部垂下了数十根锁链,末端挂着黑漆漆的陶罐。

    李易一眼认出,那是格物院化学司封存的硝化甘油样品罐!

    这些罐子一旦在水面炸开,产生的冲击波足以震碎潜艇的耐压壳。

    “他们设的是死局。”李易冷笑,“无论我们从水下突袭还是浮出水面强攻,都会触发机关。到时候彩霞亭里的人固然会死,我们也逃不掉——好一个玉石俱焚。”

    “那怎么办?”尉迟环急道,“退回去?”

    “退回去正中长孙无忌下怀。”李易盯着潜望镜,大脑飞速计算着每一个变量。水流的流速、硝化甘油罐的悬挂高度、弩炮的射界死角、彩霞亭基座的结构强度……

    忽然,他目光落在亭子基座下方的一根石柱上。

    那石柱看似普通,但以他的眼光,能看出其石质与周围岩壁略有差异——那是汉白玉,且是经过高温煅烧的特种汉白玉,质地接近现代水泥。

    柱体表面刻着模糊的云纹,其中一处纹路断裂,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孔洞。

    “那是……”李易想起格物院档案室一份尘封的图纸。

    三年前,公输铭曾呈上一份从汉代未央宫遗址发掘出的“水殿机关图”,上面标注曲江池下有一处“备急密道”,乃汉武帝为避巫蛊之祸所建,直通城外的昆明池。只是图纸残缺,密道入口始终未能找到。

    难道就是这根石柱?

    “尉迟环。”李易沉声道,“用艇艏撞角,撞击彩霞亭基座东南角第三根石柱——对准柱身云纹断裂处,角度垂直,力度控制在七成。”

    “殿下,那会惊动亭上的人——”

    “照做。”

    潜艇再次调整姿态。柴油机降低功率,靠蓄电池提供静音推进,缓缓靠近那根石柱。五丈、三丈、一丈……

    艇艏撞角精准抵在云纹断裂处。

    李易深吸一口气:“撞!”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中传播。石柱表面龟裂,但并未倒塌,反而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边缘光滑,显然是精心设计的机关门。

    更令人惊讶的是,撞击声并未传到水面——亭上的世家家主们仍在谈笑风生,浑然不觉脚下的变化。

    “这石柱是空心的,且内衬了隔音材料。”李易眼中闪过明悟,“汉代工匠竟有这等智慧……”

    潜艇缓缓驶入洞口。

    里面是一条更加狭窄的甬道,仅容艇身勉强通过。

    岩壁上每隔数丈就镶嵌着一枚夜明珠,幽光照亮了千年尘埃。

    行驶约半刻钟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高约十丈,广逾百步。

    石窟中央矗立着一座汉白玉宫殿的废墟,虽已残破,仍能看出当年的恢弘。殿前石碑上刻着篆书:

    “征和元年,武帝建此水宫,以储兵甲,备非常。”

    李易让潜艇浮出水面——这里的水域平静如镜,与石窟顶部的空气层形成天然隔断。

    他推开舱盖踏上陆地,靴子踩在积满尘埃的石板上,发出空寂的回响。

    尉迟环率天工卫紧随其后,探照灯扫过宫殿废墟。

    “殿下,您看……”一名卫士惊呼。

    只见废墟中整齐排列着数十口巨大的青铜箱,箱盖早已锈蚀,但隐约可见里面堆叠的器物——那是汉代环首刀、铁戟、弩机,甚至还有几具早已腐朽的皮甲。

    最令人震惊的是宫殿深处,竟陈列着三艘长约五丈的木壳战船,船体用桐油反复浸泡,千年不腐,船上还配备着床弩、投石机……

    “这是汉武帝的秘密武库。”李易抚过青铜箱上的蟠螭纹,“巫蛊之祸时,太子刘据若有此武库,历史或许会改写。”

    但他来不及感慨。目光迅速扫视四周,最终落在宫殿后壁的一幅巨型壁画上。

    壁画描绘的是长安城全景,渭水、漕渠、曲江池、各大城门皆清晰可辨。

    而壁画正中,未央宫与太极宫的位置,各有一个红点标注,两点之间连着一条蜿蜒的虚线。

    “地下密道图。”尉迟环激动道,“殿下,这莫非就是直通太极宫的路?”

    李易走近细看。

    壁画上的虚线从曲江池底出发,穿越大半个长安城地下,最终抵达太极宫紫宸殿下方的一处“地室”。

    沿途标注着七处机关闸门、三处毒气陷阱,还有两处“流沙绝地”。

    “按图所示,这条密道汉武帝只用过一次——就是征和二年,他怀疑卫皇后与太子谋反,曾密令绣衣使者经此道潜入未央宫探查。”李易手指划过虚线,“后世帝王皆不知此道存在,直到……”

    他话音顿住。

    壁画角落还有一行小字,是新刻上去的,墨迹不过数年:

    “天授九年秋,臣公输铭奉皇太孙密令,勘察此道,见机关多朽,遂以格物院新技修缮加固,并增设璇玑仪控制的暗闸三道。若逢非常之变,可从此道直抵禁宫。——臣铭顿首。”

    李易怔住了。

    公输铭……那个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连朝会都常告病的老院士,竟然在五年前就秘密修复了这条密道?

    而且从未向他汇报过?

    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公输铭的风格。

    那个老人看似迂腐,实则心思缜密如发。

    他定是预见到世家终有一日会发难,才提前布下这步暗棋。

    之所以不报,恐怕是担心密道之事泄露,反成祸端。

    “公输院长……”尉迟环声音发涩,“他老人家早在五年前,就为今日之变做准备了。”

    李易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取拓印工具,将整幅壁画拓下。”他下令,“然后我们按图索骥。世家的杀局在曲江池水上,我们就从水底走——走这条汉武帝留给后人的生路。”

    天工卫迅速行动。

    半个时辰后,完整的密道图已拓印在特制油布上。

    潜艇重新下潜,驶向壁画标注的密道入口——那是在水宫废墟后方的一处暗门,门轴早已锈死,但公输铭在五年前用特种润滑油重新养护过,如今一推即开。

    幽深的隧道向前延伸,仿佛通往历史的另一端。

    李易坐在指挥席上,鎏金怀表在手中轻轻开合。

    表盘上的指针指向申时三刻——距离皇帝毒发临界,还剩不到四十个时辰。

    “长孙无忌,你以为封锁了漕渠、金光门,布下天罗地网,孤就无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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