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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邵舍教我

    夜色从海上漫过来,把吕四场的街道染成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洞宾楼门口的灯笼亮起来了,光晕不大,只照亮了门前一方泥地。

    邵树义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门口,安静地听着王行朗诵的各处汇报。

    比如前往刘家港的船只已然出动,数日後建材就能运来;

    比如有通州书吏来到狼山水寨,只送来了五百锭钞和一批杂七杂八的菜蔬;

    比如刘家港的春运忽然提前了,没通知任何人,而杭州出海的漕船遭到洗劫,损失惨重;

    再比如崑山州达鲁花赤不花遣人至马驮沙,询问可否驻兵刘家港水寨,钱粮照付云云。

    总之都是各处送来的,有的还是吴越粮行的商家打听来的—他们以前不太会主动打听这些事,而今已有所变化。

    邵树义还没说什麽,却见曹金刚从远处走了过来。他在离邵树义四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就那麽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也没倒的老树。

    「坐下吧。」邵树义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曹金刚坐了下来,条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道:「邵舍,我实话跟你说。我不是为了那几百文盐钱来的,我想要拼个出路。你若只想在通州买盐卖盐,我今晚就走。

    邵树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问道:「你想要的出路是什麽?」

    曹金刚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道:「前年运司来人查帐,说我们灶户私藏盐斤,要罚。我没认,他们就把我关在盐仓里,关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已没几块好肉,娘也气死了。对这个狗朝廷,我实在不想为其做事,不想再给它煎一两盐。」

    邵树义缓缓点头,道:「那你想怎样?」

    曹金刚问:「砸烂这个狗朝廷。」

    「怎麽才砸得烂呢?」

    「冲上去杀就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杀光为止。」

    邵树义摇了摇头,问道:「你手下才百十个人,还未必都愿意跟你拼杀到底。朝廷能轻易调集几千、几万兵马过来,你杀得完麽?」

    曹金刚一愣。

    「你方才问我一百亩地做不做数,显然是为手底下的兄弟考虑。」邵树义又道:「既有此心,怎可如此糊涂?万不可为了一时激愤,而行操切之事。你们被朝廷镇压後,人头会被挂起来,家人或死或徙,以震慑他人,反倒不美。」

    曹金刚沉默片刻,问道:「那怎麽办?」

    「很简单。」邵树义笑了笑,道:「既然朝廷是靠人多欺负人少,那咱们就把自己的人变得和朝廷一样多,胜算不就大增了麽?」

    「邵舍你人多麽?」曹金刚说道:「我有百十个兄弟,再喊一喊,兴许还能来几十个,不知————」

    「还没朝廷多。」邵树义笑道:「养兵可不是什麽简单的事情,花钱可多了。我固然可称得富,却没朝廷钱多啊。别的不谈,一年盐课就八百余万锭,已然令我望尘莫及。这些钱可以养多少兵?如果自己的兵堕落不堪战了,朝廷还可以去雇佣能打的外邦兵马过来,兵—多得是。」

    曹金刚脸上浮现出些许绝望之色,道:「那就拼死算了,省得终日看着这腌臢世道,教我心烦。」

    「但也不是没有转机—」邵树义话锋一转,忽然说道。

    曹金刚愣愣地看了过来。

    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军士,道:「五年前我还是个逋户,一文不名,而今却有骁勇敢战之甲兵数百,能抵成千上万的官军。更有三个指挥的舟师,纵横大江,朝廷拿我没办法。」

    曹金刚的眼里又露出些许希望。他的自光在黄甲军士卒身上流连忘返,仿佛在看什麽稀世珍宝一样。

    邵树义平静的声音在他耳畔萦绕:「朝廷在一天天衰弱下去,我们在一天天壮大起来。只要经营得法,会有机会的,可惜的是,世上大部份人浑浑噩噩,不知怎麽做。胡乱使劲,除了枉送性命,害了家人亲朋外,又有什麽用?如我一般的,终究还是少数。」

    曹金刚慢慢回过神来,恳切道:「请邵舍教我怎麽做。」

    「你做不来。」邵树义摇了摇头。

    曹金刚若有所悟,立刻说道:「邵舍,我除了一把子力气外,别无长处,确实做不来这些事情。愿附邵舍————附————」

    曹金刚本想来几句文绉绉的话,奈何平日里只会「直娘贼」、「入你娘」,一时间竟说不上来。

    「愿附骥尾。」王行在一旁提醒道。

    「对,愿附邵舍骥尾。」曹金刚拜倒在地,大声道。

    邵树义站起身,将曹金刚扶起,道:「都是自家兄弟,何须如此。」

    「不,应该的。」曹金刚认真道:「我方才想了想,之前确实是在胡乱使劲。聚集了一帮人,拿着木矛、菜刀、扁担、盐铲,连破破烂烂的县城都打不下来,可能真的方法不对。我也实在想不出将手下弟兄们练成邵舍帐下精兵那般模样的法子,我确实远不如邵舍,故愿附————骥尾。」

    邵树义一把拉过他的手,哈哈大笑,道:「其实,我得曹兄弟来投,便离成事又更近了一步。诸般奥妙,便在於集众矣。」

    说完,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看向曹金刚,道:「你既来投,我便告诉你怎麽做。」

    「邵舍快教我。」曹金刚立刻说道。

    「第一件事,带着你手下的弟兄回余东场,该干嘛干嘛,一切照旧。」邵树义说道。

    曹金刚一怔,面露抗拒。

    「怎麽?第一件事就不答应?」邵树义不悦道。

    曹金刚面色挣扎片刻,重重跺了跺脚,道:「依邵舍便是。」

    「多找些志同道合之人,平日里可多加联络,讲讲我说的事情,比如全家分一百亩地。」邵树义说道:「然後等待我去余东场,编组乡兵。」

    听到「乡兵」二字,曹金刚的脸色终於好转许多。

    「官面上的事情,我来解决,勿忧。」邵树义又道:「先这样吧,好好劝劝你手下的人,耐心等待。记住,耐心。」

    「好。」曹金刚沉默片刻,终於应下了。

    ******

    与此同时,通往海门县城的土路上,母大虫许氏正带着人走在夜色里。

    月亮还没升起来,路两边的芦苇丛在风中摇动,黑默的,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路夹在中间,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灰色。

    韩匡的宅子在县城外东南方数里,一座两进的院子,青砖院墙,门口挂着两只旧灯笼,照出「韩宅」两个字。

    母大虫在门前站定,没有敲门,直接挥了挥手。

    身後两个汉子上前,似猴子一般翻墙而入。

    片刻之後,墙内响起了一声闷哼,接着便是一浪高过一浪的犬吠。

    门栓在里面响了一声,两扇门朝两边洞开。

    院子里这才反应过来。

    几个僮仆举着棍棒冲了出来,看见母大虫手里的厚背大砍刀以及数十个黑影后,脚步齐齐停住了,手里的棍棒举在半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正堂的门开了,披着一件中衣的韩匡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刀,目光从僮仆身上扫到母大虫,又扫到她身後那些人身上,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还算镇定,也不像是要动手,只是站在门廊下说了一句:「报个名号吧。」

    「我家大哥在吕四场,想请韩典史过去说几句话。」母大虫瞟了眼这个粗豪的汉子,很快便失去了兴趣,直截了当地说道。

    韩匡没有问她大哥是谁。能在这时候把船开到吕四场来的人,整个通州没有第二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若不去呢?」

    「不去就不去。」母大虫笑了一声,道:「那我明天还来,後天还来。韩典史在县里待了这些年,应该知道什麽人是得罪不起的。」

    韩匡看了她片刻,转身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件乾净的藏青色直裰,腰间系了条革带,走出来时,手里没有带兵器,只带了一个年轻後生,却不知是何身份。

    他站在门廊下,语气平静道:「走吧,勿要惊了我家人。」

    母大虫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韩匡跨过门槛,抬脚走进了夜色里,乾脆利落,脊背挺直,没有任何迟疑或害怕可能是想明白了,怕也没用。

    夜风穿过芦苇丛,沙沙的声响把脚步吞没了。

    整个韩宅一片死寂。许久之後,才有压抑的泣声响起。

    後半夜,一行人抵达了吕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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