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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铺开

    芦苇丛密密麻麻,数十名盐户走了过去,将其一一伐倒,装车後运往灶区。

    盐户们往回走的同时,有人正往这边的空地上走。

    王克柔细细看着,发现来的人挺多,陆陆续续抵达了百五十余人。

    领头的是个虬髯大汉,看见邵树义後,远远跑了过来行礼,道:「邵舍,大夥都来齐了,还是练阵列?」

    梁泰站在邵树义身後,闻言斥道:「孟小满。如此松松垮垮,像什麽样子?」

    大汉悟了,啪地一个立正,大声道:「指挥使,静海军第七指挥一百五十三人全员到齐,并无阙少。」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带着人去练队列吧。」

    「遵命。」孟小满又行一礼,归队去了。

    片刻之後,金鼓之声在荒滩上不断响起,间或夹杂着喝骂声与皮鞭声。

    一群小孩闻声而来,远远看着,这似乎是他们每月朔日、望日时的保留节目了。

    大人「演戏」,好好玩。

    王克柔静静看了一会便收回了目光。

    队列操练,他的人也在做,就是规模稍小了一点,不过百人出头罢了。

    他调教多年了,感觉比眼前这些人强了不少,不过又比邵树义手底下的铁铠武士差,介於两者之间。

    「邵舍,听说你在马塘、掘港二场收盐?」王克柔转过身来,问道。

    「是,近来做的。」邵树义点了点头,又道:「其实不止这两个盐场,丰利、拼茶、

    角斜三场也派人去了,这两天动的身。」

    他提到的五个盐场全数位於泰州如皋县治下,与通州海门、静海二县内的七大盐场沿海排布,相互间多有联系。

    前去那边联络的人,打头的是总务房副科长吕僧邻,外加几名石港场的盐户,由水师第三指挥派出部分船只护送。

    没别的目的,就是想在如皋五座盐场内发展「义兵」,收盐只是个敲门砖罢了。

    「王员外若觉得不妥,我可以暂缓施行。」邵树义客气地说道。

    「无妨,无妨。」王克柔现在说话下意识就比邵树义矮了一头,只听他说道:「我只在如皋县中、乡里认识一些人,盐场那边却无头绪,拿盐也不在如皋拿,邵舍自便好了。

    只是」

    邵树义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只是邵舍你是打算进军江北?」王克柔轻声问道。

    「是。」邵树义不再用做买卖之类的理由搪塞,直截了当道:「今年以来,我待在通州的时日最多,一直在各个盐场转悠。没别的目的,就是看中了这些盐户罢了。」

    王克柔一时沉默。

    其实他是知道一点的。邵树义那哪是「转悠」,明明就是施恩。

    转到哪里,碰到孤寡老人,送上米面粮油,嘘寒问暖。

    遇着有人生病的,将通州、刘家港请来的医者推过去诊治,为此还赠了不少药剂看着像是各路惠民药局的平常货,但也非常不错了。

    见了家口众多、负担重的,便发上少许粮票,可至兄弟粮铺兑换粮食。

    如此不一而足。

    大半年转下来,通州七场都知道他这个人了,甚至盼望他过来。

    连带着跟他一起操练的所谓义兵也与有荣焉,人人都说他们跟对了人。

    而今他要向如皋五场伸手,王克柔便有些坐不住了。

    海门、静海、如皋三县在手,海陵县会放着不管吗?这里的四座盐场,王克柔还是有点人脉的,万不想被人夺去,虽然今年他的供盐量着实有些不稳定,每月供应二万、三万斤已然成了一句空话。

    「邵舍何急也。」王克柔叹道:「你可知道,两淮运司谈论你的人很多。只不过拿你没办法罢了,十月里西亭那边走失了一个巡盐百户,是不是你动的手?」

    邵树义瞟了他一眼,道:「是我。此人勒索运纲盐的船工,民愤极大,我让人将他绑了,杀了扔海里。」

    「果然是你。」王克柔叹道:「海陵那边的盐场都有谈论,猜是你做的。那你知不知道运司都去请镇南王派遣官兵来调查了?」

    「不知道。」邵树义摇了摇头,又问道:「镇南王怎麽说?」

    「镇南王府还没动静。」王克柔道:「不过你这麽招摇,很危险啊。到此为止吧,差不多行了。」

    邵树义好笑地看了王克柔一眼,道:「这还是我认识的王员外吗?」

    王克柔先是一愣,继而有些尴尬。

    他这哪是为邵树义担心,分明是害怕人家过去抢地盘,只不过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放心,海陵县我不去。」邵树义说道:「只是,王员外有没有觉得风声不太对?」

    「什麽风声?」王克柔问道。

    「朝廷会不会派大军来讨伐我等?」邵树义问道。

    「怎麽可能————」王克柔吃惊道:「朝廷哪来的兵马?扬州的高邮万户府都抽调了一半人去河南,哪来的兵?而今就连江北很多地方,都要江浙镇戍军协防了。难不成派禁军南下?怎麽来?」

    「员外果然想过这些事。」邵树义笑道:「莫要掉以轻心。即便不是禁军,临时抽调一些堵截河南、山东盗匪的镇戍军,亦不无可能。」

    王克柔若有所思。

    「一旦大军南下,说不定就顺手徵调地方豪民的兵马,届时员外你要不要从征?」邵树义继续说道:「若带上部曲从征,人就不知道被谁夺走了,或者被派去打头阵、攻拔城寨等等,一次就能让你伤筋动骨,多年积累毁於一旦。可若不从征,说不定就被人家顺手围剿了。员外—宜细思之。」

    王克柔听得脸色骤变。

    确实,正如邵树义所说,两淮有二十九盐场,朝廷肯定很担心。而邵树义又这麽不收敛,双方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如此下去,真不知道会发生什麽。

    「邵舍你这是打算反了?」王克柔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持枪操练的盐丁们,问道。

    「我当然不想现在就反。」邵树义摇头道:「可若有人对我纠缠着不放,那我也没办法啊。朝廷觉得你要反,你最好真有造反的本事。实不相瞒,这几日我在招募水师将士,将其扩充为第六个指挥。陆师骁锐也在物色,很快便能满编。若朝廷真要一意孤行,那就只能打了。我倒要看看,他能调集多少兵马过来。」

    听到这话,王克柔心下一惊,继而又有些莫名的兴奋感。

    他准备造反好几年了,手底下核心骨干一百多人,器械精良,如果拉上盐丁、民户、

    鱼户,人数也不少了。只不过这会是不是造反的好时机,他不知道,且倾向於否定。

    他下意识想观望一下,但又害怕真如邵树义所说,一旦官府徵集民间私人武装上阵,他是听还是不听呢?不听的话,会不会以抗命论处?泰州那些官,可都是知道自己编练部曲、私藏兵甲的,只不过平时不敢管罢了。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纠结。

    邵树义抱着臂膀,笑吟吟地看向他。

    他的态度很明显了,你王克柔好自为之,战争爆发时若不和我站在一起,一旦有人对付你,我可未必有空来救你。

    就在此时,王行从码头那边匆匆而来,递上了一封信。

    邵树义拆开一看,笑道:「王员外你还有些时日好好想想,年後告诉我便可。」

    王克柔疑惑地看向他。

    邵树义解释道:「我刚刚收到消息,方国珍攻台州城失利,转而攻温州去了。」

    「台州是雄城大邑吗?这都攻不破?」王克柔奇道。

    「江南完固的城池不多,台州恰好是其中之一。」邵树义解释道:「但温州城就残破不堪了,且官军主力汇於台州,温州极其空虚,应挡不住方国珍。若浙东一路治所陷落,震动可就大了。罢了,不说这些了,方国珍说不定哪天就被招安了。他还能为我顶多久?」

    说到这里,邵树义摇头失笑,道:「若无其他事,员外就请回吧。海陵四场我不动,归你,我只经营静海、海门、如皋三县。」

    王克柔拱了拱手,道:「邵舍之言,我信。就此告别,年後再会吧。此番回去,我也要多置办些物事了。」

    「宝钞能花就花,不用多留。」邵树义提醒道。

    他已经在通州七场推行粮票三个月了,即每月朔望操练的兵士所领一斗粮的补贴,发给的是粮票。哪怕盐户们操练完毕,转身就去隔壁把票换成粮食带回家,邵树义也要「多此一举」,不直接发粮。

    到了这个月,他甚至连在吕四、余东二场收盐都支付部分粮票(以五百石为限)。盐户们一开始很迟疑,但在有人自粮铺换回粮食後,便慢慢接受了一反正就是多跑几步路的关系,你不接受粮票,兴许这单买卖就做不成了,人家不收你盐了。

    当然,就目前为止,接受程度还比较有限,故只印刷了五百石,没敢多投放。

    毕竟虽然有操练的义兵领粮票打了个样,但人们终究对此有疑虑,需要一个过程。

    对盐粮票这种东西,邵树义现在也不再遮遮掩掩了。

    马驮沙、牧马小沙、黄埠墩、吴松口、吕四场、余东场六地已经大量投放,按照如今的规模,一年的发行量将达到4.2—4.5万石,已经是一种在极小范围内流通的半货币了一或者说代金券。

    如今制约投放的只有人手,即没有充足的人手帮他铺开这个摊子。

    有些时候,他都有拿刀威胁别人过来为他做事的冲动,但他以前不是贼,不好公然做这些,如果当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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