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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变化

    二月初十夜,温州州衙。

    方国珍坐在那张原本属於温州总管的椅子上,气定神闲,甚至略微带点笃定。

    省里的使者已经走了。

    开出的条件还是老样子,同意了一路佐贰官员,但坚决不给实职主官,这就注定了谈判必然会破裂。

    但也不是没有积极的方面。使者先是微微诉苦,说一路治中已经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如果同意就抚的话,很快就能上任,中书那边应不会留难。接着又话锋一转,说只要听从朝廷号令,发兵攻打邵树义,海道巡防千户这种实职主官又何足道哉?

    话说得很漂亮,但细究的话,其实没许诺任何东西,甚至还忽悠他去与邵树义互相消耗。

    想到这里,方国珍笑了笑。

    朝廷已拿他没办法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大抵是越来越近了,光宗耀祖不远矣。

    他甚至已经想好如何为父亲迁坟,如何为方家求来匾额、建起牌坊,如何为先祖请来追封————

    一阵脚步声响起。

    方国璋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子乾果,搁在桌上,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问道:「谈得如何?」

    「还是那些话。」方国珍收回目光,道:「徽州路治中,要我还城。」

    「你答应了?」

    「没答应,再等等看。」方国珍说道:「总要给省台与中书交涉的时间嘛。」

    方国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碟子里捏了一颗乾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後,说道:「方才我在外面碰见黄万,他问了一句话。」

    「什麽话?」

    「他问邵树义那边是不是也在招安。」

    方国珍闻言,忽然笑了,问道:「他怎麽想起问我那个便宜义弟?」

    「他刚从松江回来,听说邵树义在通州收了好多盐场,练了几万人,朝廷却只给他一个散官,他不接。黄万说邵树义比咱们沉得住气,朝廷拿他没办法。」

    方国珍没有立刻接话,沉默片刻後,道:「邵树义沉得住气,是因为他不用走。他占了通州,那是他的地方,他不用挪窝,不用把家当都搬上船。我们不一样,我们不占一座城,就没有根。」

    方国璋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他要是一直不动呢?」

    「他不会一直不动的。」方国珍想了想後,说道:「杭州、苏州传得沸沸扬扬,邵树义狮子大开口,居然要同时娶漕府副万户郑、费两家的女儿,可见是个贪恋富贵和美色的人。我估摸着,他现在不动,是因为他在等我们谈出一个价来。我们谈成了,他接着谈;

    我们谈不成,他就自己谈。他不是不想招安,他只是不想比我们低一头。」

    方国璋把碟子往方国珍那边推了推,问道:「那你觉得,他跟我们是一路的,还是不是一路的?」

    方国珍想了想後,才说道:「不是一路的。但他跟我们在同一条河里。船多船少,水浅水深,大家都一样。朝廷能容我,就能容他。朝廷不能容我,也就不能容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深夜的温州静谧无比,或者说过於死寂了。

    偌大的城里,连声狗吠都没有,仿佛所有人都躲起来了一样。

    城墙上有人在走动,火把的光被风拉成一条条细线,在夜色中晃动。

    城墙的豁口已经被用木料、碎石堵上了,聊作修缮。

    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他们这次没打算抢了就跑,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远处的郊野之中,隐约传来阵阵骚动。

    方国珍知道,那是手底下有些头领按捺不住,想要分兵攻取温州路治下的州县,并非有外敌来袭。

    对於这些人,他控制不太住。或许一般的事情会听,但这种有好处的事情,一般是自说自话。

    随他们了。

    若攻占了哪座城池,还能增添自己谈判的筹码。若吃了败仗,也能提前预警,溃散回来的兵马还能趁势笑纳,自己也不亏。

    窗外有风吹过檐角,把廊下一盏灯笼吹得轻轻晃动,光在墙上荡了几下,又稳住了。

    方国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扇关上,转过身来,看了方国璋一眼,道:「就让邵树义在北边顶着吧。他若被招安了,我们还不好办了呢。」

    方国璋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若我们先於邵树义招安,朝廷令我等整军北上从征,则何如?」

    方国珍犹豫了下,道:「若他不来浙东,就随他。我是想招安,可我还没那麽傻,平了邵树义,对我有什麽好处?」

    方国璋脸上露出了笑容,道:「三弟,你这样想就对了。我等窘迫之时,我不信狗官没去找过邵树义,他都没出兵攻打我等,显然也是这般作想。你俩就在两浙各自占着便是,狗官按下这头起了那头,最後焦头烂额,哈哈。」

    方国珍笑了笑,不以为然。

    朝廷只是没了水师,暂时拿他没办法罢了,但人力、物力、财力、军力是他的百倍,打到最後,必然打不赢,而今该想的是如何争取最好的招安条件。

    二哥实在太莽撞,这个大局还得他来把控才行。

    ******

    太仓城东的何家粮铺开了好几年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吴黑子也不着急,只要不亏就行,他本来也不是靠卖粮食赚钱的,夹带着卖出去的私盐才是大头。另外,这铺子是个落脚点,方便他听风声、看动静,来回传递消息。

    二月十五下午,他正蹲在铺子门口剥松子吃,街上忽然热闹起来。

    两个差役抬着一面锣,边走边敲,後头跟着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卷公文,边走边念。念的是什麽,隔着半条街听不太清,但围过去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伸长脖子凑近了听,有人听完脸色就变了。

    吴黑子把松子壳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站起来挤进人群。

    「————奉檄,崑山州今岁签充军户五百七十户,限半月内送州衙点验。本州富户,各依田产编练乡勇,每五十亩出一丁,器械自备,限三月内成队。」

    吴黑子吃了一惊,但没说什麽,退出人群後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

    「五百七十户。」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是隔壁布店的掌柜,姓刘,跟吴黑子认识有一阵子了,此刻嘟囔个不停:「签军、签军,就知道签军。太仓百姓有几个乐意当厮杀汉的,签走的我看十个里有九个回不来。」

    吴黑子听了忍不住一笑,道:「太仓能打的,早就被邵舍签」走了,如今哪还剩几个?」

    刘掌柜摇了摇头,道:「吴员外可别忙笑,过阵子让你出钱贴补乡勇和军户,就知道苦处了。」

    吴黑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家现在也有三百多亩田了,按制要练六七个乡兵。这兵练出来,莫非送到州衙?州衙交给谁?

    刘掌柜唉声叹气走了。

    吴黑子下意识嗑开一枚松子,看着渐渐远去的官差队伍後,呸了一口。

    他快步走回了何家粮铺後院,一屁股坐下後,指着一位狐媚妇人道:「快,快来写信。」

    妇人吃吃一笑,道:「妾吓了一跳,以为你要大白天就弄呢,羞也羞死。」

    吴黑子用力一拍桌子,道:「你这骚货,看来是欠收拾。赶紧过来写信,我念,你写,别耽搁了正事。」

    妇人见他来真的,便收起了嬉笑,摊开诸色文具,一边磨墨,一边问道:「相公,这次的事很紧急麽?」

    吴黑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见笔墨纸砚准备得差不多了,遂开口道:「太仓签军户五百七十家,应是给十字路军补缺的。富户五十亩出一丁,编练乡勇,器械自备,似归州衙统率。事情紧急,我接着打探,勿要掉以轻心。」

    说完,他想了想,道:「就这麽多吧,你润色一下。」

    妇人很快写完了,递给吴黑子。

    吴黑子字认不太全,只看了个大概,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不错。」

    他将信纸拿在手中,轻轻吹乾墨迹,然後将其卷成一个细筒,塞进竹管里,封了口,递给一名亲信,道:「送去旧义仓。」

    亲信接过揣进怀里,快步离去。

    吴黑子站在门口,看了会依然骚动不休的街巷,暗道官府是真的顾头不顾腚了,居然放权给地方编练乡兵。

    不过他们挑错了地方啊。想到这里,吴黑子就有点想笑。

    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编练出来的兵交给谁带呢?

    州衙里全是废物,没一个能带兵的。

    地方上的士绅?太仓文风鼎盛,那些人终日抚琴写诗,最喜欢的就是建一座园林宅院,关起门来自得其乐。

    还是说街巷里的商贾?那些人大腹便便,不是贿赂官员,就是在吃喝嫖赌,这类人吴黑子认识太多了。

    让他们统率乡兵,那就是个笑话。

    在他看来,苏州、杭州根本出不了什麽乡兵,纯是靡费粮饷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苏杭出不了,别的地方呢?这件事本身代表着官府风向的转变,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报上去的。

    他很快回了店中,唤来一名仆役,让其去戏楼打声招呼,就说晚上他要带几位衙门里的官人去看戏,给留个好位置。

    二十日,吴黑子的信件顺利传到了吕四,很快又辗转送达如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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