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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湖、杭

    湖州路总管范忠悄悄登上了墙头,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看着斜对面的冀宁千户所。

    宽阔的街道之上,一队牛车辚辚而行。车上满载各色物资,都是从千户所内掳掠的。

    第一辆车上装了两门火炮,铜制,十分沉重。

    范忠去炮手军匠万户府做客时,曾经见过这种炮,他们称之为「将军筒」,亦名「龙井炮」,发射时在地上挖个土堆,安装起来十分繁琐,但威力惊人。

    第一辆车过去後,又是第二辆、第三辆,上面还是两门将军筒。

    将军筒之後则是盏口炮。此物数量更多,不下十门,应该是冀宁千户所里全部的库存了。

    火炮之外,还有两种型制的铜火统,各有百余杆,准备全部造完後运至台州,而今被一锅端了。

    这帮人甚至连「没奈何」都要。

    此物不过寥寥数具,用竹蓆卷成筒,缠缚丝线,内装火药及杂色火器。

    范忠曾经见过湖炮翼的人演示,使用时先点燃引线,然後投掷到一艘渔船上,落地之後,里面的杂色火器四下喷发,火药也为之引燃,造成了巨大的火灾,让人无可奈何,故称「没奈何」。

    但其实真正使用时效果一般,需要点运气。

    而就在他准备继续观察时,却听得破空之声,一箭直朝他面门飞来。

    范忠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发髻就被射散了。

    他失魂落魄地从梯子上栽落,还好被人接住了。

    「明公、明公————」有人奔了过来,连声呼唤。

    「无————无事。」范忠眼神涣散地摆了摆手,道:「你等守好,切勿懈怠。」

    「明公,你额头上有血迹。」

    「明公,还是去找人医治一下吧,谁知那箭头淬没淬毒呢。」

    「明公,我带你去找医者吧,贼人还没来得及包围府邸。」

    「明公,我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范忠搀扶着向後。

    「我是总管,岂能轻离职守?」范忠挣扎了两下,很轻微。

    搀扶之人心下了然,顿时加快了脚步。

    贼军增兵了,而己方却没援军过来,还有什麽可说的?他们早就心生胆怯了,无奈以总管、达鲁花赤为首的正官们都在,却不好走了。

    今日难得找到个机会,还不赶紧撒丫子跑路?

    范忠栽下墙头没多久,虞渊带着最後一群人从冀宁千户所内走出。

    军匠家眷们面色沮丧,仿佛上刑场一般。

    途经总管府时,看着空无一人的墙头,齐齐痛哭,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但总管府内没人回应,仿佛已经全死光了似的。

    虞渊走在人群另一侧,微微叹了口气。

    但他也是历事多年之人了,虽心下不忍,却不会有任何动摇。

    不把这些人掳走,将来吃亏的就是自己一当然,这话也未必,当年元军攻日本时就使用了火器,这麽多年来也没啥进步,可见不是很重视。

    虞渊带领的第一批人出城後,很快便直奔码头,开始了紧张的装运。

    这个时候,程吉才带着他的黄甲军押送从大同千户所内得到的各色火器、火药、熔炉、范具、帐册、图籍等物,外加大量匠人及其家属,缓缓离开。

    他们在这条街上守御了好几天,虽说敌军几乎没什麽反击,大可分批休息,但精神上终归是紧张的,因此虞渊建议他们先到船上休息,程吉没拒绝。

    最後离开的是静海军数百人。

    他们押着一大堆铜、锡,以及硫磺、桐油等纵火材料,外加部分军匠,装上千户所自己的五辆牛车,向北而去。

    都头孟小满带着百人走在最後,神色间颇为志得意满。

    军士们和他差不多的神色,个个兴高采烈。

    有人途经某家邸店时,见门开着,顺手取了一些遗落的财货。

    有人见到某个军匠的女儿颇为俊俏,忍不住摸了把,引起一阵骚动。

    孟小满咳嗽一声,道:「差不多了啊,别给我惹事。」

    军士们脸色一肃,收敛了些。

    你很难想像,这些之前还穷苦无比、经常受欺负的盐丁,一旦掌握了暴力,慢慢就变成了他们以前最讨厌的人。

    当然,孟小满不觉得这是什麽大事,也不会报上去。

    他内心深处承认,军纪好确实有助於提升战力,但大夥以前那麽苦,而今翻身了,还不能享点福啊?

    大元帅日理万机,哪晓得他们的苦处?

    军纪不管不行,管得太严了也不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他也是在为大元帅考虑。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码头边。

    第一批船只已经起航离开了,地上到处堆放着各色物资。

    几具屍体颇为碍眼,正被人拖到一旁,看装束应该是几个不长眼的恶少年。

    虞渊走来走去,不停协调着船工和搬货的军士。

    黄甲军并没有上船休息,而是散开了席地而坐,聊作警戒。

    看到这些人,孟小满心下一凛。

    这些人是大元帅亲手带出来的,朝夕相处,十分凶悍,他心里是有点怕的。

    一帮杀人如麻的牲口!

    整个搬运工作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六月初三才宣告结束。

    当第一批运货离开的船队自宜兴返回时,程吉、虞渊等人已经在乌程县内活动,攻取了汴梁千户所。

    可惜的是,这里的军匠已然逃散了许多,只遗留了部分器械。

    没说的,继续装船运走。

    六月初五,他们又抵达了位于归安县境内的福州千户所————

    ******

    距离邵树义发动第一波进攻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杭州这边在六月头上确认消息後,争吵了好几天,依然没能商议出一个有效的章程。

    迄今为止,他们下发的少数几条命令,都是有关军事调动的,且有点顾头不顾腚的意思。

    比如得知湖州失陷後,他们不敢调动相对完整的杭州四万户,而是令邳州万户府、广德万户府抽调部分人马,驰援湖州,剿灭贼子。

    这会军令应该已经传到了,但两地拖拖拉拉,几乎没什麽动静。

    再比如火速遣使至福建,徵调兵马北上一两浙在签发部分军户後,也不过才四五万人,着实有些不足,而福建却有足足八个万户,北上之後可极大厚实江南之兵。

    第三条便是派人前往江东道,令集庆、太平等路做好防备,同时招募地方团练,帮助官府守御城池。

    如此大动干戈,消息自然隐瞒不住,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

    「万顷良田,不如四两薄福。先人这句话,至矣,尽矣。」酒肆之内,一中年汉子唉声叹气。

    另一人则神思不属,坐立不安。

    他俩对面坐着一老头,赫然便是曾经在杭州开卦店的厉半仙,此时他心有惴惴,偷偷瞟了眼对面,道:「贵客,还测不测了?」

    两位客人一位来自漂阳,名王云龙,一位来自宜兴,叫杨希茂,皆为州内豪民,素来相识。此番同来杭州进货,听闻厉半仙之名,便找到了此人,请其来酒肆测算。

    厉半仙的店被查封了,不过人没事,依然活跃在杭州,见二人出手阔绰,便来测上一测。

    方才他张口就来,说杨希茂三年之内有大难,且是危及家业、宗族的血光之灾,必须想办法化解。

    杨希茂生性洒脱,听後就哈哈大笑,对厉半仙大为失望。

    行走江湖多年的他,岂不知这等江湖术士的伎俩?本来都要请厉半仙滚蛋了,没想到酒肆内有人谈论邵树义祸乱江南之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所居的宜兴州竟然已经陷贼了!

    王云龙的家在溧阳州,紧邻宜兴,听到後也大为紧张,以至於说出了方才那番话。

    厉半仙则有些傻眼。

    什麽三年内全家有血光之灾,那是他胡诌的,骗人家出钱请他化解罢了。

    现在听来竟然还真有可能?

    杨希茂的目光定定地转向厉半仙,久久不语。

    厉半仙强笑了下,道:「贵客莫急。所谓吉人自有天相,我方才又看了看你的面相,似乎有点转机。」

    杨希茂一把抓住厉半仙枯瘦的手臂,问道:「转机何在?」

    厉半仙吃痛,想要挣脱却不得,只能苦着脸说道:「天机扰动,有逢凶化吉之像。」

    杨希茂慢慢松开了厉半仙的手臂,急切道:「仙师请明示。」

    厉半仙心中暗暗叫苦,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了。

    只见他慢慢抽回手臂,离杨希茂远了点,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掐了几轮,然後停住,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杨希茂的脸,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看走了眼的古董。

    片刻之後,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然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贵客,你可知我方才算出的是什麽?」

    杨希茂摇头,手心渐渐生出汗水。

    厉半仙压低声音,道:「我算出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本该在至正十二年(1352)仲夏来到宜兴,阖州生灵涂炭,妇人不堪受辱投水者数以千计,便是褓婴孩亦不能免其杀戮。此人姓甚名谁,我不敢说,但卦象上清清楚楚,其人起兵之日,宜兴三姓当灭,杨氏首当其冲。而这一刀,本来是躲不掉的。」

    「那现在呢?」有人问道。

    他们三个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神神道道的,依然吸引了好事者过来倾听,方才便是一大腹便便的豪商所问。

    厉半仙没有理好事者,只看着杨希茂,道:「可偏偏在这一刀落下来之前,江阴有人先动了。邵树义这一动,把整个局都打乱了。就像两个人同时要踹一扇门,先踹到的那一脚把门踹开了,後踹的那一脚自然就落了空。那个要杀你全家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邵树义已经把宜兴占了。你想想,这算不算是转机?」

    杨希茂愣在那里,脸色煞白,下意识问道:「那————那邵树义的人会杀我吗?」

    厉半仙端起面前的茶盏,战术性喝了一口,缓缓说道:「邵树义杀官,不杀民。你只要不去招惹他,他不会拿你怎样。但那个原本要杀你的人还在,或许————」

    杨希茂追问道:「他是谁?又如何化解?」

    厉半仙一室,难道还要继续往下编?

    王云龙悄悄拱了拱杨希茂。

    杨希茂恍然大悟,立刻让随身小厮取来十锭钞,亲手送到厉半仙面前,诚心道:「请仙师救我。」

    厉半仙本来都打算起身开溜了,见到那十锭钞後,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瞬间挪不动了。

    只见他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情,叹息片刻後,说道:「罢了,罢了,我拼得寿元耗尽,也要帮你这一把。」

    说完,用手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又飞快抹去。

    「天机已泄,贫道不敢多留。」厉半仙拱了拱手,拿起钱钞,溜之大吉。

    杨希茂定定地看着桌案。那三个字他看清了,是「白莲教」。

    也就是说,原本三年内有白莲教徒起事,在宜兴奸淫掳掠,杀人如麻,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因为那个邵树义?

    「杨兄弟,你真信这个?」王云龙看着厉半仙有点慌不择路开溜的背影,心中生起疑惑,问道。

    杨希茂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我不知也。」

    「方才不是有人说了麽?邵树义占了宜兴,并未烧杀抢掠。便是湖州那边,进城後也没暴横杀人,反而斩了一些趁乱闹事的恶少年,看起来不似贼匪。」王云龙说道。

    「贼匪————」杨希茂嘴里念了念,忽然站起身,道:「对,防贼匪!糊涂啊,我以前真糊涂啊。家资巨万,良田千顷,却不知预做防备。白莲教————」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已然把厉半仙胡诌的内容当真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旁边走过一士绅模样的老者,摇头道:「白莲教是贼,邵树义就不是贼了?你既有良田千顷,当是宜兴豪民,何不将庄客部曲操练一番,以为乡兵,助朝廷夺回宜兴?」

    旁边有人点头附和:「赵公说得实在。这邵树义忒也可恶,搅扰我等好梦。我素居嘉兴,何曾害过人?不过收些租米,换取好墨好笔,钻研点雪松笔法,收藏些金石刻卷罢了。他这一闹,江南乱矣。不行,我得回家一趟,告谕佃户租客,莫要为邵树义煽诱,否则断无好下场。」

    还有人忧心忡忡,叹道:「幸此贼有那麽几分天良,没有屠城劫掠之事,不然我拼得一死,也要散财编练乡兵,与他拼了。」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

    邵树义若真学有些贼匪,打下一城後,烧杀抢掠,然後将男人悉数编入军中,女人随军带着,既可淫乐,缺粮时亦可作为肉脯食用,效唐末秦宗权故事,领着一群畜生兽兵四下攻杀,那可真是苍生浩劫。

    而就在此时,大街上忽然来了一队官差,敲锣打鼓,边走边喊:「各家听真!逆贼邵树义已陷湖州,不日将犯杭州。城里城外,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丁出丁。这是保家保命的时候,切莫心疼财货。倘若城破,诸位性命难保,女眷为贼侮辱,家财尽为贼有。不如及早献纳,朝廷自有体恤!」

    酒肆内忽然静了一瞬,片刻之後,众人纷纷暗骂,真是不消停!

    不光他们,就连大街上的贩夫走卒听了,也怨恨不已。本来日子就紧巴巴的,结果还要派捐,邵树义、方国珍二贼,让大夥愈发过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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