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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轻取

    六月十八,日头偏西。

    娄江的水面被铺天盖地的船队压得有些发沉。

    从刘家港到苏州,近二百里水路,船队只走了差不多两天,比起陆路快了许多,还不耗体力。

    越往上游,沿途的河道就越窄,两岸的芦苇渐渐被农田和屋舍取代,然後是成片的桑林、零星的市镇,最後是连绵不断的粉墙黛瓦,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沿着河岸铺展开来。

    邵树义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座残破的城池。

    娄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城的东北角绕到西北角,然後与运河汇合。

    苏州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城墙几乎不存在了,少数残存的墙根处长满了野草。

    但城门还在,阊门、盘门、葑门、娄门、齐门五座城门楼沿着城墙原址排开,旁边还各有水门,通过人工疏浚、开挖的河道沟通娄江或大运河。

    「大帅,前方便是阊门。」一名向导指着前方。

    邵树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阊门是苏州城西北角的大门,紧邻运河,码头密集,是进出苏州最繁华的水陆通道。

    但此刻阊门码头空荡荡的,一艘商船都看不见。几个差役模样的人站在码头上张望,看见船队靠过来,转身就跑,消失在城门洞里。

    「要不要靠岸?」刚刚完成任务,从黄河口赶回来的梁泰问道。

    「先看看。」邵树义说道。

    梁泰没再说话。

    他离开马驮沙时,战争尚未爆发,回来後,第一波进攻已近尾声,此番又是大帅亲征,这一仗就只能看着了。

    船队没有靠岸,而是沿着河道缓缓航行。

    断壁残垣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间或有几面半新不旧的旗帜。

    墙根处几个百姓蹲在地上,看见船队经过,低着头,假装在割草或捡拾柴火,偶尔抬眼朝这边瞟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

    紧邻城墙基地有护城河,水面开阔,河水浑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和一根断了的竹篙0

    阊门的门洞已经封了一半,用沙袋和木料堵着,像是临时加固的样子—这其实毫无意义,盖因登陆大军完全可以从没有城墙的地方进入城内,且每个城门旁边还有水门。

    城楼上站着几个人影,太远了,看不清是兵还是民,拿着长杆状的器械,但没有人喊话,也没有人放箭,就那麽站着,好像是要守御城楼。

    邵树义让人把船停在阊门外的河面上,不再前进。

    「传令下去,各船就地停泊。静海军在城南登岸,紮营。水师沿河布防,按预定方略发起进攻,不得拖延。」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船队开始缓慢调整位置。

    一艘接一艘的船只靠向岸边,军士们踩着跳板登岸,在河滩上列队。

    不算很整齐,但也凑合了。

    绝大部分人拿着长枪,无甲,前排则持刀盾,身着皮甲,弓手极少。

    这便是静海军的底色了。

    与身备三仗,远射、近战全能,身披铁铠的黄甲军不好比,但在所谓的农民起义军中,他们已然是比较「高级」的那一种,至少已经整顿了年余,虽然那一年中每个月也就练两天。

    首批登陆的兵士共五百人,隶静海军第一都,由左厢兵马使夏正二统带。

    全军立定之後,便拄枪肃立,等待命令。

    他们身後是又上来了几人,有人提着角,有人背着鼓,气喘吁吁。

    一名身着皮甲的军官也跟了上来,乃虞候吕七,其人身侧站立着四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腰悬钢刀,脸上满是自豪与激动。

    再後面便是水师第三指挥的船队了。

    他们拥在船舷一侧,对着岸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直到船总管蔡德走了过来,喝道:「军争之时,嬉笑怒骂,还有点武人的样子吗?站好,兴许一会要上岸,别给老子丢脸。」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蔡德叹了口气。

    他是整编时从一条钻风海鳅换到遮洋浅舟上的,至於原本的船总管,则交给了老部下、同时也是他的从弟蔡佑。

    扩军就是这样,升官的机会多不胜数,很多甚至是一生中唯一的机会。

    他船上载有四十人。如果需要上岸厮杀,一般会派二十人登陆,由部领(水手长)统率,仅有的五副皮甲也将由他们穿戴。

    蔡德不知道需不需要水师上岸,目前还没接到命令,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咚咚咚————」鼓声响了起来。

    蔡德刚来到後甲板,立刻寻声望去,却见是静海军第一指挥左厢的鼓手敲响了背在身上的腰鼓。

    五百人齐齐大喝一声「杀」,开始在火长、队正的口令声中快步前进。

    比黄甲军差远了。蔡德暗暗感慨,那些牲口根本不需要多少口令,相互间十分熟悉,知道什麽时候该干什麽,不该干什麽,配合起来娴熟无比,那才是精兵,眼前这些人都是啥啊。

    还好官军好像也不咋样————

    蔡德站到了高处,极目远眺,发现静海军选择的位置离城门口有点距离,大概在一箭之地外,这让他忍不住笑了一百来个官军聚集在城门楼里,这不是白瞎了?

    鼓声又在东边响起。

    蔡德扭头望去,静海军第一都右厢五百人亦早早列队完毕,开始向另一处城墙残缺处前进。

    除他们之外,还有静海军第二都千人。

    第三都千人列队完毕,但没有前进,兴许是第二拨发起进攻的人马。

    苏州城西、城东亦响起了鼓声。

    蔡德屏气凝神,侧耳倾听,片刻後低骂了一句。

    那是水师第四、第五指挥的鼓声—他们船上的鼓比较大,声音也更雄浑一些。

    水师的战鼓擂起,可不是要打什麽水战,而是有水师兵士上岸了,自城东、城西两个方向发起进攻。

    至於城北麽,好像没什麽动静。

    他烦躁地收回思绪,继续看向前方。

    城墙残缺处有人爬在民宅顶上探头探脑,很快又缩了回去。片刻之後,百十个人手持刀枪,战战兢兢地冲了过来,沿着街巷列阵——城墙缺损後,城内的建筑开始向外延伸,直接就变成了一条街巷。

    静海军五百步卒很快来到了街巷口。走了这麽一段距离,队形已然有些散乱,哪怕过去一年已经练过二三十次了。

    蔡德不敢嘲笑,水师操练多是操纵船只、跳帮厮杀、隔船射箭、投掷纵火之类,队列练得不多,不一定比他们好。

    「杀!」抵近巷口的静海军齐齐呐喊,在军官的带领下闷着头往前冲。

    混乱之际,甚至将己方弓手挤得没了位置,气得他们破口大骂。

    但不管了,夏正二混了一身铁铠,身边跟着两名盾手,领着儿郎们就往前冲,长枪不断刺出,将挡在面前的敌人他分不清是十字路军的人还是巡检司弓手——尽数刺倒在地。

    两侧屋顶上似乎有弓箭射来,耳边全是箭矢破空声以及儿郎们的痛苦闷哼声。

    他下意识有些恐惧,担心什麽时候被箭矢射死,但都到这地步了,他根本停不下来,要怪只能怪他之前太过急於表现,身先士卒了。

    面前的敌人似乎抵挡不住他们的攻击,被打得节节後退。

    夏正二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合身撞进了敌兵人丛之中。

    盾面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甲叶阻隔着敌人的刀枪,偶尔给身体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奋起勇力,大喝道「百亩地」,钢刀迅疾斩下,落在一敌兵脖子之上,鲜血糊了他满头满脸。

    腥臭的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没有抹额的他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心慌意乱之下,脑海中最後一根弦崩断了,强烈的自毁倾向涌上心头,夏正二如同一头失了心智的暴虐野兽,只凭着本能往前直冲,毫无章法地挥刀猛砍。

    见主官如此勇猛,静海军儿郎士气大振,也顾不得什麽阵型了,纷纷鼓噪而进,乱打一气,长枪接连刺出,将敢於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尽数刺倒在地。

    顷刻之间,原本被厚赏刺激前来抵挡的十字路军兵士便被冲了个七零八落,有人还在傻傻地厮杀,有人犹疑不定,有人却已转身就跑。

    两侧屋顶上的弓手们见了,暗骂巷子里的同袍们连一个照面都顶不住,立刻收拾步弓,从另一侧的梯子上下屋,消失在密如蜘网的街巷之中。

    夏正二还在往前冲,见人就砍,逢人就杀,也不管是敌兵还是百姓了,甚至连喊他的己方袍泽都差点吃了一刀。

    疯了!

    众人无奈之下,只能紧紧跟在他後面,随时遮护,见到敌人就一拥而上,丛枪戳刺,直到眼前彻底一空,他们已经杀穿了整条街巷。

    前方远处亦有激烈的杀声传来,不知道是哪部分的兄弟了,盖因他们现在也不知道身在何处。但不管怎样,敌军大势已去,苏州城易手在即。

    冲在最前面的夏正二这时候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几名袍泽冲了过去,将他扶起後才发现没死,而是刚才一阵乱冲乱打,浪费了许多不必要的气力,脱力了。

    遮洋浅舟上的蔡德收回目光。

    真他妈是头牲口,疯了吧?

    而就在此时,指挥李大翁所在的刀鱼战船上升起了登陆旗,鼓声随即响起。

    他脸色一肃,回到甲板上,点了二十名兵士。

    水师也要登陆上岸,协助陆师控制城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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