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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五)极速还魂

    霓漪的手与镜灵紧紧相握的那一刻,她的指尖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不再是知遇星初见时那种冷冰冰的、非人的触感,而是温热的、微微发颤的、属于活物的温度。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眸里,眼角极淡的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细极锐的红光,像一滴血落入清水中,尚未散开,却已将整杯水染上了颜色。她想松开手,已经来不及了。

    “危险!”韩昌的厉喝和锈剑出鞘几乎同时发生。他拔剑从来不需要时间——剑神可以在任何距离、任何角度、任何猝不及防的瞬间出手。这一剑他劈得极快也极克制,只用了剑气最钝的一面,不为斩杀,只为震开。但剑光触及镜灵身体的前一瞬,镜灵那双近乎透明的手已经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霓漪胸口。

    那一掌没有任何声响。没有灵力爆破,没有骨骼碎裂,只有一声极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挤压了一下的闷响。霓漪的身体向后飞去,素色长裙在半空中展开又落下,像一朵被风拦腰折断的白花。她落在地上时也没有声响——她的身体太轻了,灵蛇的骨架比人类纤细得多,落地时只有裙摆轻轻拍在石板上的声音。

    众人扑过去时,她的胸口已经塌陷了一小块。不光是肋骨断裂——是灵脉被某种极阴寒的力量从内部侵蚀,经脉在那一瞬间被冻结、挤压、碾碎。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周围那圈金色虹膜正在缓缓扩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与此同时,韩昌那道剑光劈中了镜灵。准确地说,劈中了一团黑雾。镜灵的身体在剑光触及的刹那化作一团极浓极暗的黑雾,剑光穿雾而过,将那团雾劈成两半,又在剑气余波中消散无形。雾散之后,原地什么都没有——镜灵不见了,黑雾也不见了,只有驿站地面上一道深不可测的剑痕,和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硫磺味。但另一道身影几乎在同一瞬间重新凝实——镜灵扑到霓漪身边,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抱起她的肩膀。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眼角那点金光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也更碎,像是被人从内部打碎了一面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在无声地尖叫。

    “漪。”

    他喊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以前他总是沉默,总是站在角落里,总是用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看着所有人却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她给他端茶,他说“谢谢”。她帮他守夜,他说“有劳”。她从来没有听过他喊她的名字。现在他喊了,声音嘶哑,但她已经不能回答了。

    韩昌提着锈剑走过来。他的眼睛是赤红的——那种从骨髓深处烧起来的剑神的愤怒和自责。他举起锈剑,剑尖对着镜灵的后颈,剑身在抖,别人评价他的剑稳如山岳。

    一只手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清澜——她是从驿站另一端扑过来的,膝盖在石板地面上擦出了血痕,但她死死拽着韩昌的袖口,整个人几乎挂在他手臂上。

    “他刚才不是他!”她的声音拔得很高,尖得破了音,“师父你看到他刚才眼睛里的红光了吗!那是被本尊上身的标记——在忘川的时候镜灵残骸上也有同样的红光!不是他在打她,是太古黑暗始祖借他的手在打她!你杀了他,黑暗始祖就赢了!”

    韩昌的剑停在半空中,他眼睛里的红丝更盛了。锈剑上的寒光在霓漪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极细的阴影。他低头看着镜灵——镜灵跪在地上,双手抱着霓漪,额头顶着她的额头,肩膀在剧烈颤抖。他的嘴里一直在重复着什么,声音极低极碎,旁人听不清,但霓漪应该能听到。她的眼角挂着泪和浅笑,可大张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神。

    “大家别慌。”清澜松开韩昌的胳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玉瓶只有拇指大小,温润如凝脂,瓶塞一打开,一股极其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只有在极高纯度灵石核心才能闻到的、带着微甜的矿石气息。两颗紫府奕魂丹,老君在兜率宫把玉瓶塞进她手里时说过一句话:“丫头,太难炼了。”当时她以为老君说的是药材难寻、火候难控。现在她懂了——老君说的“难炼”,不光是丹药难炼,也是镜灵的魔性难炼。仙君早就知道归墟有此一劫,只是不知道另一枚丹是给谁准备的。

    她取出一颗丹药塞入霓漪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道极柔极暖的紫金色光晕从霓漪喉咙一路沉入丹田。聚灵——韩昌、清澜、黯、白虹、霓光、霓影、霓波同时伸手。七道截然不同的灵力汇聚在霓漪胸口塌陷处,紫金色光晕与七道灵力交织成一张极细极密的光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片刻后,霓漪身上开始冒出丝丝黑气——极细极暗,像一条条小蛇从她经脉中游走出来,在紫金色光网中挣扎、扭曲、消散。每消散一缕,她胸口塌陷处就恢复一分,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一分。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瞳孔周围那圈金色虹膜重新聚焦,落在跪在她身边的镜灵脸上。她看着他满脸的泪和碎成渣的金光,嘴唇动了动,用尽了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全部力气,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别伤他……他是被迷惑的……他很痛苦……我感觉到了……他的痛苦……”

    霓漪说完这句话,把头靠在镜灵的胸口,闭上了带着笑的眼睛。这次是睡过去了——呼吸平稳,心跳虽弱但规律,灵脉正在紫府定魂丹的药力下缓缓修复。

    众人赶到蛇山时,火山口深处已经空了。深潭干涸见底,潭底的裂缝还在,封印还在,但太古黑暗始祖已经不见了踪影。老蛇匍匐在裂缝边缘,暗金色的竖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它对韩昌嘶嘶地吐着蛇信,语速极快,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主上走了,它被那道金光伤得不轻,不敢再留。它逃出星球疗伤去了。”

    那道金光。清澜下意识回头看向驿站方向。不是老君的金光——是镜灵眼底那层极淡极亮的金光。在镜灵被黑暗始祖上身的那一刻,他体内老君淬炼了很久的仙炉印记本能地反弹了。黑暗始祖借他的手打伤了霓漪,但也因此触发了镜灵体内最核心的仙炉禁制,那一掌打在霓漪身上,仙炉印记的反噬同时也打在了黑暗始祖的元魂上,于是韩昌的剑气伤了它。

    清澜站在蛇山火山口边缘,归墟的风从山下灌上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小玉瓶,里面还剩一颗紫府奕魂丹。老君说这两粒丹太难炼了,确实如此,看看这效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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