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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陇山脚下,虬髯客现身

    陇山的夜,黑得像锅底。

    大军扎营在山脚下,帐篷连成一片,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密密麻麻的,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篝火点起来了,一堆一堆的,火光在风里晃,把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只蹲在地上的巨兽。

    苏无为坐在帐中,面前摊着那张舆图。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忽明忽暗,照得图上的山川河流一闪一闪的。

    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陇山,翻过去就是陇右,陇右再往西,就是凉州。

    “公子。”

    阿沅端着一碗粥进来,搁在桌上,“喝点粥,你都看了一下午了。”

    苏无为没动。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大斗拔谷。

    祁连山中的一个峡谷,是通往凉州的必经之路。

    谷窄山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如果李轨在那里设伏——

    “公子!”

    阿沅的声音大了些。

    苏无为回过神,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放了红枣,甜的。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继续看图。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但苏无为听见了。

    他在这六个月里学会了一件事——听脚步。

    秦无衣的脚步最轻,像风吹过沙地。

    李淳风的脚步最稳,像石头砸在土上。

    裴惊澜的脚步最重,像锤子敲铁。

    但这个脚步,不是他们任何一个。

    是生人。

    苏无为的手按在匕首上。

    帐帘掀开了。

    月光从门口灌进来,照在一个人的背上。

    那人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那儿,像一座山。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剑。

    剑没出鞘,但苏无为能感觉到那股杀气——不是针对他的,是那种——常年杀人、杀多了、杀气渗进骨头里、从毛孔里往外冒的杀气。

    “苏公子?”

    那人开口了,声音粗犷,像石头磨石头。

    苏无为没答。

    他的手攥紧了匕首。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脸上——虬髯满面,胡须又浓又密,像钢针一样扎在脸上,从下巴一直长到腮帮子,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在昏暗的帐中像两盏灯,亮得刺眼。

    他的头发披散着,用一根布条随意扎了一下,几缕散落在额前,被风吹得飘。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腰带上挂着三个东西——一个酒葫芦,一把匕首,一枚铜牌。

    铜牌上刻着什么,苏无为看不清。

    “你是谁?”

    苏无为问。

    那人笑了。

    笑得很豪迈,露出一口白牙,胡须往两边翘,像一只笑面虎。

    “某家张仲坚,江湖人称虬髯客。”

    苏无为的脑子嗡了一下。

    虬髯客。

    风尘三侠之一。

    江湖豪侠。

    和李靖、红拂女结拜的那位。

    传说他剑术通神,一人能敌百,纵横天下三十年,从未遇过对手。

    “你怎么进来的?”

    苏无为的声音有点干,“外面有暗哨!”

    “那几个小娃娃?”

    虬髯客摆了摆手,“某家进来的时候,她们在打瞌睡。某家没吵醒她们。”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

    秦无衣在打瞌睡?

    那个能在屋顶上坐一整夜不眨眼的人,在打瞌睡?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是秦无衣的声音。

    苏无为冲出帐外。

    月光下,秦无衣的剑架在虬髯客的脖子上。

    剑刃离皮肤只有半寸,月光照在剑刃上,反出一道寒光。

    但虬髯客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笑容都没变,好像脖子上架的不是剑,是一根稻草。

    “小姑娘,剑法不错。”

    他低头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剑,“这一招‘白虹贯日’,你练了至少有五年。手腕的力道够了,但腰部的力道还差些。出剑的时候,腰要拧,胯要沉,剑才能快。你只用了手臂的力量,快了,但不够狠。”

    秦无衣的眼神变了一下。

    她的手没抖,但苏无为看见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你还算不错。”

    虬髯客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刃,往旁边拨了一下。

    秦无衣的剑被拨开了,像拨开一根稻草。

    她的脸色变了,手腕一转,剑又刺了回来,这回刺的是胸口。

    虬髯客身子一侧,躲开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散步,但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剑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连布都没碰到。

    “这一招‘长虹经天’,你练了三年。”

    虬髯客道,“手腕的力道够了,腰部的力道也够了,但脚步不够。你出剑的时候,左脚应该往前半步,身子才能稳。你只出了剑,脚没动,重心不稳,容易被对手反制。”

    秦无衣收剑,退后三步,看着虬髯客,眼神复杂。

    苏无为连忙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前辈手下留情!这是自己人!”

    虬髯客哈哈一笑,笑声大得像打雷,震得帐篷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他拍了拍苏无为的肩膀,一巴掌下去,苏无为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了。

    “某家知道。某家在暗处看了你们一路了。这个小姑娘,从长安跟到陇山,寸步不离,是个好苗子。”

    他看着秦无衣,“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秦无衣没答。

    “她叫秦无衣。”

    苏无为替她答了。

    虬髯客点了点头。

    “秦无衣。好名字。剑法也不错。但还差些火候。你若愿意,某家可以教你几招。”

    秦无衣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她把剑收进鞘里,转身走到阴影里,站定,抱着剑,看着虬髯客,一眨不眨。

    虬髯客笑了。

    “有意思。这小娃娃,比某家当年还倔。”

    帐外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

    裴惊澜从隔壁帐中冲出来,手里攥着刀,光着脚,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看见虬髯客,愣了一下,刀举在半空,不知道该砍还是该放。

    “这是——”

    她看着苏无为。

    “自己人。”

    苏无为道。

    裴惊澜把刀放下了,但没走。

    她站在苏无为旁边,盯着虬髯客,手按在刀柄上。

    李昭月也从帐中出来了,手里攥着符笔,朱砂已经调好了,笔尖红得发亮。

    她看着虬髯客,没说话,但符笔在半空画了半个符,随时准备补完。

    阿沅从苏无为的帐中探出头来,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粥,看着虬髯客,眼睛瞪得溜圆。

    虬髯客扫了一眼这阵仗,笑得更响了。

    “小娃娃,你们这是把某家当妖怪了?”

    苏无为苦笑。

    “前辈见谅。最近妖物太多,我们草木皆兵。”

    “草木皆兵?”

    虬髯客想了想,“这个词用得好。某家记住了。”

    中军大帐那边也惊动了。

    李世民披着袍子走出来,手里攥着剑,身后跟着秦琼和程咬金。

    他看见虬髯客,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张兄?!”

    虬髯客也看见了李世民,大步走过去,单膝跪地。

    “草民张仲坚,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连忙扶起他。

    “张兄快起!你我兄弟,不必行此大礼!”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苏无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感慨万千。

    李世民和虬髯客,一个天潢贵胄,一个江湖豪侠,居然称兄道弟。

    这他娘的,比小说还小说。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主位,虬髯客坐在他右边,苏无为坐在左边。

    秦琼、程咬金、李淳风、裴惊澜、李昭月、萧德言、不空、慧能——济济一堂,把帐子挤得满满当当。

    虬髯客端起酒碗,一口干了。

    他喝酒的方式很豪迈——碗举到嘴边,头一仰,咕咚咕咚,三秒见底。

    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碗底磕在桌上,震得酒壶都跳了一下。

    “某家从西域回来,走了三个月。”

    他抹了把嘴,“一路上听见不少消息。”

    李世民给他斟满酒。

    “张兄请讲。”

    虬髯客又干了一碗,这回慢了些,喝了两口,放下碗,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李轨身边有一个西域巫僧,法号‘般若多罗’,自称‘大凉国师’。”

    苏无为的心里动了一下。

    般若多罗。

    和菩提流支一个路数的。

    “这个般若多罗,”

    虬髯客接着说,“精通妖术,能呼风唤雨。某家在西域的时候,亲眼见过他——在敦煌城外,念了几句咒,天就阴了,下了一场冰雹,把一队商旅全砸死了。”

    程咬金瞪大了眼。

    “冰雹?这他娘的,比苏博士的炮仗还厉害?”

    “不是普通的冰雹。”

    虬髯客摇头,“冰雹里裹着骨头。砸在人身上,人当场就化了,化成一滩血水。某家亲眼看见的,十五个人,一盏茶的工夫,全没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无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冰雹里裹骨头——这不是气象学能解释的。

    是妖术。

    和菩提流支的“黑烟化蛇”一个路数,但更强。

    “般若多罗与突厥、西域诸部都有勾结。”

    虬髯客接着说,“他替李轨拉拢了不少势力。突厥的处罗可汗,西域的高昌王、焉耆王,都派了使节去凉州,和李轨结盟。”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突厥也掺和进来了?”

    “掺和了。”

    虬髯客道,“处罗可汗派了三千骑兵,已经在凉州城外驻扎了。领兵的叫‘阿史那社尔’,是突厥贵族,能征善战。”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阿史那社尔。

    他在后世读过这个人的传记——突厥贵族,后来归顺唐朝,成了唐太宗手下的大将,征高丽、平西域,战功赫赫。

    但此刻,他是敌人。

    “更重要的是——”

    虬髯客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帐子里的人能听见,“般若多罗背后,有一个神秘组织。”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虬髯客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块骨头——人的头盖骨,巴掌大小,白森森的,上面刻满了符文。

    苏无为认出来了,和那日在终南山山洞里,从瘦和尚脸上揭下来的那层骨头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李世民问。

    “不死国的信物。”

    虬髯客道,“藏在昆仑山中,存在了上千年。连西域诸部的可汗都敬畏它,不敢直呼其名,只称‘上面’。”

    苏无为的心跳快了几拍。

    上面。

    菩提流支临死前说的那个“上面”。

    般若多罗的师门。

    隋炀帝封妖界裂隙要对付的——就是这个“不死国”。

    “不死国里有什么?”

    他问。

    虬髯客摇头。

    “某家不知道。某家在西域三年,打听了无数次,没人说得清。有人说里头住着神仙,有人说里头关着妖怪,有人说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座空山。”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某家可以确定——般若多罗的妖术,就是从那座山里学的。他每隔三年,都要回山一次,待三个月再出来。每次出来,都比上次强。”

    苏无为想了想。

    “前辈,你见过般若多罗出手?”

    “见过。”

    虬髯客撸起袖子,露出左臂。

    手臂上有一道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狰狞可怖。

    “这是三年前在敦煌留下的。般若多罗用一把骨刀,隔空划了一下,某家的手臂就开了。当时血流如注,某家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是一个西域的老婆子用草药救的。”

    苏无为盯着那道伤疤看了几秒。

    伤口很深,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很宽,说明当时的伤很重。

    虬髯客这样的人,能在千人围攻中杀进杀出的人,被般若多罗隔空一刀就伤了。

    “前辈,”

    他开口了,“你的剑术,和般若多罗的妖术,哪个厉害?”

    虬髯客想了想。

    “单打独斗,某家不怕他。但他不会跟你单打独斗。他会用妖术,会召唤妖物,会用诡计。某家在西域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打不过你,是用各种法子让你打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帐中央,拔出腰间的剑。

    剑出鞘的瞬间,帐子里亮了一下——不是火光,是剑刃反射的月光。

    剑身通体雪白,像冰铸的,剑刃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像雾气。

    “某家的剑,名叫‘斩妖’。”

    虬髯客把剑横在身前,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刃,剑鸣声嗡嗡的,像蜜蜂。

    “此剑是用天外陨铁所铸,专克妖邪。某家在西域三年,用它斩了不下百只妖物。”

    他手腕一转,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剑风呼呼的,吹得帐中的烛火都晃了一下。

    苏无为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脸上掠过,像有人用冰块贴了一下。

    “但般若多罗不一样。”

    虬髯客收剑入鞘,“他不是妖,是人。但他练的妖术,让他的身体不再是人的身体。某家曾经一剑刺穿他的胸口,他连血都没流,伤口自己合上了,像水一样。”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再生。

    不是法术,是肉体层面的再生。

    菩提流支做不到这一点,般若多罗做到了。

    这说明他的道行比菩提流支深,深很多。

    “前辈,”

    他问,“般若多罗有没有什么弱点?”

    虬髯客想了想。

    “有。他的妖术,在月圆之夜会减弱。某家观察了三年,每月十五,他的妖气都会淡一些。不是消失,是淡。月圆之夜,阳气最盛,他的阴气被压制。”

    苏无为记下了。

    月圆之夜。

    还有十四天。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虬髯客面前,拱手深深一拜。

    “张兄,多谢你带来的消息。此战若胜,你当居首功。”

    虬髯客扶起他,哈哈一笑。

    “殿下客气了。某家不是什么功臣,只是一个看不惯妖邪作乱的江湖人。李轨、般若多罗、不死国——这些人,某家早就想收拾了。只是一个人势单力薄,下不了手。如今殿下大军西征,某家愿为前驱。”

    李世民大喜。

    “有张兄相助,如虎添翼!”

    虬髯客转身看着苏无为。

    “苏公子,某家在西域也听过你的名字。”

    苏无为愣了一下。

    “听过我的名字?”

    “对。”

    虬髯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西域的商旅在传,说长安出了个‘格物博士’,能用石头吸铁,用水烧妖,用雷劈鬼。某家一开始不信,后来亲眼看见你做的那些东西——破幻光栅、电磁感应装置、铁水封禁——某家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苏无为。

    “这是某家在西域寻到的一样东西,也许对你有用。”

    苏无为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石头。

    黑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得像玻璃,但摸上去很粗糙,像砂纸。

    石头上有一道道纹路,弯弯曲曲的,像地图。

    “这是什么?”

    他问。

    “天外陨铁。”

    虬髯客道,“和某家的剑是同一块陨石上切下来的。某家留了一块,一直没想好怎么用。听说你会用科学,也许你能用它做出点什么。”

    苏无为攥着那块陨铁,心里头翻江倒海。

    天外陨铁。

    在现代,这叫“镍铁陨石”,含有地球上没有的矿物成分。

    如果能分析出它的成分,也许能做出——

    “多谢前辈。”

    他把陨铁收好。

    虬髯客摆了摆手。

    “不必谢。某家只是觉得,你这人有点意思。用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比某家的剑还好使。某家想看看,你还能做出什么更稀奇的东西。”

    苏无为笑了。

    “前辈想看什么?”

    虬髯客想了想。

    “某家想看你用雷劈死般若多罗。”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

    程咬金笑得最响,拍着桌子,把酒碗都拍翻了。

    “好!这个好!用雷劈死那个妖僧!俺老程想看!”

    李世民也笑了,端起酒碗。

    “来,为张兄接风,也为西征壮行!”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

    苏无为喝完酒,走出帐外。

    月光很亮,照在帐篷上,白花花的。

    远处,陇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巨兽趴在地上,张着嘴,等着他们走进去。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九日又五个时辰。”

    “新情报:般若多罗——大凉国师,西域巫僧,‘不死国’弟子。妖术能呼风唤雨,肉体能再生。弱点:月圆之夜妖气减弱。”

    “新情报:‘不死国’——藏在昆仑山中,存在上千年。菩提流支口中的‘上面’。与妖界裂隙、九鼎封印有关。”

    “新队友:虬髯客——江湖豪侠,剑术通神,专克妖邪。可信度:高。”

    苏无为收了光幕,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离月圆之夜,还有十四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帐中。

    身后,虬髯客的歌声响起来了,粗犷豪迈,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苏无为笑了。

    这他娘的,才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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