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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回宫

    儿臣拜见父皇。」

    嘉靖面色漠漠,但心情其实很不错,具体情况锦衣卫方才已经来人奏报了,最难缠的勋贵都低头了,而且没有来闹事,京营也还很安稳。

    如此,其余观望的世家大族自然也要捐钱捐粮,不必动用他的内帑,甚至还能补充。

    嘉靖背对着他们,擡头望着神像,声音略微沙哑。

    「挨家挨户的登门要粮,你就是这麽赈灾的?」

    裕王吓得一哆嗦,朱载圳则是立刻又跪了下去:「儿臣知罪。」

    人家说你错了,你又只能跪着回话的时候,认就完了。

    裕王想帮忙解释,但实在害怕只能跟着跪在一旁。

    朱载圳自是不害怕,他清楚,自己这一遭,是割了勋贵一刀,但流不了多少血,更别提掉肉,死的只会是那帮商贾。

    朝廷上上下下真会有人在意他们嘛?

    京城闹灾民,不好看不好听而且还容易真出事,但商贾,那才真是割了一茬又长一茬的玩意儿。

    现在的情况只要维持下去,那灾民大体上得了赈济,纵然还会死些人,但他们不会闹起来了,就是没有天灾,冬天冻死饿死些人也是正常的。

    而勋贵们落了点好名声,官员们上下伸手也过了个肥年,皇帝修道的资粮也补充了。

    这已经是最理想的局面,事事周全,哪方利益都不受损的局面,永永远远都不会出现。

    嘉靖冷哼一声:「你可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宫里出来了一个抄家皇子、逼粮王。」

    朱载圳立刻应声:「儿臣有罪,赈灾之事,乃朝廷政务,自有章程,儿臣身为皇子,登门逼迫勋贵捐输,逾越宗室本分,坏了朝堂规制,有损天家威仪,恳请父皇降罪。」

    朱载圳直接认罪丝毫不辩解,不喊半句为民请命的委屈,也不借灾民疾苦博取怜悯,在本朝,想办好事情,就得先学会背锅。

    一旁的裕王抖的更厉害了,他也去了几户人家,外面不会也在传他的骂名吧?

    「儿——儿臣也有罪,请父皇责罚。」

    嘉靖疑惑的看了一眼他,这儿有他什麽事?

    「陛下,请容臣奏禀。」

    跪的膝腿剧痛的成国公朱希忠终於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看似陛下在教训景王,但不过是指桑骂槐,否则你骂儿子就骂儿子,让我在这儿跟着跪干什麽。

    而且方才锦衣卫来禀,并没有避开他,他也知道了儿子率先松口的消息。

    不管具体说了什麽,既然是卖好给景王了,那自然是要送佛送到西。

    「说。」

    嘉靖转过身,道冠束发,衣上道纹流云暗伏,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扫过二王,最终落於朱希忠身上,静待其言。

    朱希忠闷哼一声膝行几步,高声道:「景王殿下实心办差,绝非逾越规制,此番流民聚於城外,冻馁朝夕不保,户部钱粮周转迟缓,若循常规章程,待粮米入城,恐饿遍野,生譁变之乱。

    幸有圣君临朝,委命两位殿下主理赈灾,景王亲赴各家勋贵府邸,晓以朝堂大义,明以灾时利害,使得诸勋众志成城。

    至於所谓的抄家皇子之言,皆是逐利商贾恶意散播,他们囤积居奇,哄擡米价以牟利,不顾万民死活,不顾朝廷艰难,其等禽兽,实该千刀万剐。

    而我等勋贵之家世受皇恩浩荡,皆是自愿捐粮借银,助力赈济,臣以满门性命担保!」

    「果真如此?」

    「臣请召诸勋入见,以明众心!」

    大半夜的,自然不可能召那麽多人陛见。

    「都起来吧。」

    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周全,将所有非议悉数推给市井商贾,保全了天家皇子的体面,维护了一众京中勋贵的体面。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勋贵集体对天家的顺从,对皇帝的敬畏。

    嘉靖面色终於缓和了许多,成国公也终於被允许站了起来。

    那一瞬,朱载圳看见了他痛苦扭曲的面容,嘴角微微上翘,让你躲我,记住了,以後还有你到处去跪的时候。

    嘉靖察觉到後,立刻瞪了他一眼,朱载圳作乖顺惭愧状。

    「你虽行事逾矩,却是为国分忧,情有可原,功过相抵,此次便不罚你。」

    「儿臣谢父皇天恩。」

    裕王茫然擡眼,他稀里糊涂跟着请罪,此刻没被父皇肯定功绩,也好像没说他有过错,不知道要干什麽了。

    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平凡孩子,也就是这样,倒不是说是蠢笨。

    「成国公。」

    「臣在。」

    朱希忠此刻面色惨白双股颤颤,几个时辰的硬石板不是好跪的,也幸亏他正当壮年,加上自小习练弓马,底子还不错,否则恐怕现在站都站不住。

    「此番赈灾,勋贵世家踊跃捐输,体恤灾民、忠於朝廷,可见世臣风骨。

    你家身为勋贵之首,牵头表率,有功於社稷,传朕旨意,所有捐输钱粮的勋贵世族,着礼部记录在册,年後统一旌表嘉奖。」

    「臣,代京中诸勋贵,谢陛下隆恩,吾皇圣明!」

    「另外,流言虽为商贾捏造,却也不可放任蔓延,市井谣言之害,足以混淆视听污损朝纲,你出宫後,立刻传令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衙门,彻查京师内外散播流言之徒。

    但凡捕得造谣生事诋毁皇子妄议朝局者,一律从严查办。」

    「诺。」

    士农工商,商贾居於末流,本就是朝堂用以调剂财税、流通物资的骡子。

    只要灾民不乱京畿安稳内帑不损,其余的都不叫事。

    片刻後成国公告退,等他出了殿门,黄锦派人搀扶护送,这腿脚可别在出宫前摔倒在雪地里了。

    殿门缓缓合上,风雪裹挟着寒意被隔绝在宫外,暖炉中星火灼灼,檀香袅袅,驱散了方才奏对的凛冽。

    嘉靖目光率先落在手足无措的裕王身上,欲言又止,最後还是只道:「回去先传太医,然後派人将脉案送来。」

    「儿臣谢父皇体恤。」

    这还是裕王头一次明确感受到来自父皇的关心。

    「去吧。」

    殿中最後又只剩下三人,嘉靖看着朱载圳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此番办的极漂亮。」

    「不敢,儿臣知道自己的本事多大,也知道是凭的父皇天威才让各家低头,更知道此番得罪了上上下下许多人。

    而且赈灾也才刚开始,後面的麻烦事情还多着呢,到最後能有大的成效,皆未可知,是以儿臣不敢有半分自得。」

    嘉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面容上带着疲倦与平静的儿子,这很让他意外,他是知道这竖子聪明伶俐而且胆子大的。

    但小小年纪,做事如此成熟老练,是他没想到的。

    有些人糊里糊涂的,做成事,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做成的。

    「你知道还愿意去做?」

    朱载圳只是略微低头道:「儿臣,先为父皇之子,後为父皇之臣,而满朝文武,是先为臣,後为子,二者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可以不为父皇考虑,儿臣不能。」

    他特意顿了顿,给父皇留一点感动的时间。

    「迫在眉睫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骂名也总要有人去担,否则百姓活不下去,闹出了事,伤的是父皇的圣德。」

    殿内寂静片刻,嘉靖缓缓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你能有这份心性与担当,难得。

    「」

    朝堂百官,个个深谙趋利避害之道,遇着这种要得罪权贵,要背朝野骂名的脏活累活,都是嘴上应承,等灾民真闹出了事再推出几个倒霉蛋,杀头抄家了帐。

    终究还是儿子更靠得住一点,知道为了他的脸面考虑。

    「既然做了,就要有始有终,明日起朕就要闭关斋醮。」

    「诺,儿臣恭祝父皇斋醮显吉。」

    这意思是让他放手去做了,这麽大气,难道是父皇也想吃年猪肉了?

    多半是了,勋贵和严世蕃他们要杀猪了,可谁也不能忘了,吃肉前得先将最肥那块肉摆上供桌,孝敬给祖宗啊。

    嘉靖不再多言,擡手轻挥,黄锦立於一旁,心领神会,躬身细声道:「殿下,夜深天寒,陛下将要静修,殿下也回去早点休息吧。

    朱载圳再度行礼告退,转身踏出殿门,上了暖轿後疲倦的闭上眼睛,身体不累但脑子有点累了。

    不知不觉间回到了自己寝殿,迷迷糊糊间被太医快速请了脉,而後换上了被烘的热腾腾且带着薰香味道的新衣。

    坐在榻上泡了脚後,他才回过神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乳母刘氏捧上一盏滚热的姜枣桂圆汤:「殿下喝点,去去体内的寒气。」

    「嗯,家里粮炭还够吗?」

    刘氏知道殿下问的是她在宫外的家,轻轻点头:「殿下不必担心,奴婢家中早早备下了,熬过这一冬没问题的。」

    「那就好,您明日再问问我身边伺候的人,有没有亲眷在宫外生活难以为继的,若是有,就安排人送些银钱粮炭过去。」

    「殿下仁善。」

    朱载圳没说什麽,自己身边的人,总得照顾的周全一些,而且这能耗费多少,十几二十万张嘴他都要喂了,不差这几张。

    「殿下,奴婢回来了,身上寒气重,就在外面回话。」

    马德昭的声音从暖阁外传来,刘氏赶紧去看了一眼後回来道:「脸都冻青了。」

    朱载圳吩咐道:「让大伴先去更衣暖身,喂点姜汤,过会儿再来回话。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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