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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交锋,各有千秋

    山中学府外,原初黛策马而至,她座下骏马一身幽黑毛发,唯有双耳与前额三处雪白,是比纯白冰原更为难得的神驹——雪峰云。这雪峰云马今晨刚入府,乃是茯苓氏一大早特地遣人送来的谢礼,说是感谢她昨日及时出手收服幽焰竹青,原初黛刚好一眼就相中了这匹宝马,倒也不客气,直接取名天将,收入了垮下。

    一路奔驰而来,她与天将也算磨合出了些许默契,只见一人一马急驰过墨色巨碑,转眼间来到百石阶前,原初黛轻轻一拍马背,缰绳松开少许,垮下马儿高扬前驱,蹄速不减,竟是直奔而上,载着人直冲学府大门。

    大门前原本肃然正色的兵士猛然变了脸色,最前头的小兵本来正准备小跑下台阶去帮贵人牵马,可眼前一人一马宛如虎狼一般突袭而来,吓得他差点原地下跪,至于其他的兵士,远远瞧见这番变故,忙竖起长矛,集结成队,陈列横排,将学府大门稳稳堵死。

    为首的小队长认出闯门的神驹价值不菲,更是一眼就认出了马背上那最近名声鹊起的天雪氏传人,忙呵斥手下收起长矛,退开丈许,自己则堆起笑脸迎了上去,“原是贵人驾到,小的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原初黛驾着天将神驹稳稳停在大门前的平地上,看了一眼面前眉目和善的小兵,勒住了缰绳,“既然认得我,还不快让开。”

    小队长谄媚地笑着,语气恭敬得像是孝顺祖宗,身形却是稳如泰山,“天雪女君容禀,如今学府上下,皆由我家少主辖制。女君若想进去,还请稍等片刻,小的立马着人为您通传。”

    原初黛笑着微微俯下了身,亲切地抚着马脖子,“那就劳烦了。”

    那小队长听得这一句,饶是脑子再灵敏,也呆怔了一瞬——这么好说话的贵人,他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遇见。方才瞧她那冲阵的架势,他还以为自己今日少说也要因公负伤了。谁知,对方这就应准了?这么简单?他莫不是幻听了?他尚在自我怀疑当中,直到天将满脸不耐,喷出的热气洒到他的脸上,才将他从神游中拉将出来。

    他回过神来,感恩得忙连连作揖,回身赶紧安排人去通传。

    芝灵氏旁的不说,这训兵着实有素,不说这大门前戍守的兵士个个精神头十足,目光如炬,纹丝不动,就是先前那小队长,此时站在不远处陪她等着,明明心里好似吊着一桶水样,左右晃荡,可面上却仍是一派肃正,身姿往那一杵,就是一根杆,任是雷打也岿然不动。

    原初黛心里暗叹,独这份站立如松的军纪,便可窥得芝灵氏御下之严明,看来,这位对手还真是不可小觑。她暗自琢磨着,倚在马儿背上等了不过半盏茶,通传的人已满头大汗地一路急奔回来,小队长与他一交接,立马满脸轻松地跑回到马儿面前,做了一个恭请的姿势,“少主有请天雪女君入内,请女君直驱入谷,不必下马。”

    原初黛微微一蹙眉,一把按下刚刚昂起马头预备开奔的天将,“你说什么,入谷?天色还这么早,你家少主就在试炼谷了?”

    小队长很是耐心地为其解惑,“前几日好像都是晌午过后,少主才带着几位部营首领入谷的。今日……小的也不知何故。”

    原初黛听罢,心下一急,便拉着缰绳往里冲去,戍守的兵士一散一合,眨眼之间,大门处又恢复往常的平静。

    而一丈落内,芝灵靖慵懒地躺在床上,素手支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珠帘后跪着的少男。

    “起来吧,这都跪了一夜了,还没想好?没想好也不必跪了,你不疼,我可心疼这新铺的玉鼠毯呢。”

    她话音落下许久,珠帘之后的少男缓慢地将自己的膝盖移出了绒毯的界限,却也迟迟没有旁的动作,只垂着头默默跪着,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少男面色苍白,看似有些柔弱,但眉目之间却隐藏着深沉的晦暗之色。此刻,他的内心不仅陷在深深的挣扎之中,还随着时间的流逝,滋生出无限的愤恨之情来。

    他本也是世族之后,可奈何同支祖辈无能,天资不足,连带这一脉皆落得出氏的下场。而到了他这一代,父辈不肯默默留守祖地,不甘隐落无名,才带着他千里赴京,凭着祖上与时狐氏的关系,在京中谋了一官半职,才有了他得以进入学府求学的资格。

    石碣一路走到今天,不仅在修炼上付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努力,在平时生活中,也忍受了许多常人无法共情的委屈和艰难。而今天,他愿屈膝拜在芝灵氏脚下,也只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

    可是,对于在权贵脚下求存活的人来说,活命也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在昨夜,他违背本心,放下一切自尊和脸面,前来自荐枕席,只求能换取自由,可结果,既不是简单地失去尊严清白,也不是利落地颜面扫地,被驱赶回牢狱,而是将自己陷入了更为艰难的两难夹缝之地——芝灵氏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他从此侍奉在侧,他不仅能活命,还能再保一人获得自由,二是他去侍奉玉部全体营众,便可为自己换取自由之身。

    一听到这两个选择,他只恨不得自己白天就被一箭穿心射死,也省得此刻在这里被“凌迟”。可一切已然晚了,自他走进一丈落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不由得自己做主。是他将一切想得太简单,只以为能得上位者一时侧目,便可以轻易翻身改命,又岂知,本来站在悬崖边尚有一线生机的自己,却亲手把自己推进了深渊,这深渊一侧是刀山,一侧是火海,他不管怎么选,都是无尽的地狱模式。

    无视堂下跪着的少男,战莲从屏风后绕过来,取了衣裳来服侍芝灵靖穿戴,低声提醒道,“少主,您还有心思管他?咱得快些了。”

    芝灵靖笑笑,抬头看向床边的舟晚,打趣道,“你瞧她,倒比我还着急。”

    舟晚会意,蹲下身来接过战莲手上的蟒靴,不紧不慢地帮她穿着,嘴里还不忘点拨战莲,“天雪氏的那位,与少主素无交际,今日到来,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战莲怔了怔,见他满脸的从容不迫,便将手上的活计都交予他去,自个则抱着胸站了起来,“你是说,她是为了学府这些人而来?可那又怎样,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而已,如今才修炼了几天,只怕连少主的一个小指头都比不过。”说着,她的眼神又不经意瞥到珠帘后的人,眼神冷了冷,继续道,“少主,您还容他考虑什么啊!这薄幸的男子犹豫了一夜都做不出决定,您给再多的时间,又有什么用。”

    “听说秘境坍塌那一日,他腹背重伤,昏睡不醒,是那位武姓同窗日夜不休精心照料,他才脱离险境,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而她们也因此在短短数日之内患难生情,约定了终生。可如今一面对生死,这狗男人不就显露出了本性?”

    芝灵靖站起身,展开双臂任由舟晚为她系着腰带,听着战莲喋喋不休,才开口道,“人之本性便是趋利避害,利字当前,是个人都会犹豫,这又有什么错,你何必如此奚落人家?”

    战莲愤愤不平地叉起了腰,“少主,话是这么说,可您也不瞧瞧他这德性,配服侍您么。您在猎场多瞧了他几眼,他居然就敢以自残的方式求见少主,以荐枕席。我知道他皮相不错,这份豁出去的孤勇也对您的口味,可您再仔细瞧瞧他,他不仅在危境之中舍弃白首之约,还既要又要呢,实在贪心得很!如此不知餍足的货色,我还真是不多见。”

    见战莲满目义愤填膺,越说越上头,芝灵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立镜前头,“战莲啊,你真觉得我会要一个贪生怕死的男人么?”

    此言一出,不仅战莲脸色变了,一直默默跪在珠帘后的石碣脸色也瞬间复杂起来。

    这时,舟晚好笑地拍了拍战莲的肩,补充道,“这两日的猎人游戏虽把她们吓惨了,可我们谁也赢不过少主,倒把少主给无聊坏了。既然这个石碣主动找上门来自荐枕席,少主顿时兴起,才神来一笔,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活着失去自由,要么得到自由失去尊严——如此两难,这场戏才好看啊!”

    战莲恍然大悟,猛地看向外面的石碣,而这会,石碣脸色已是惨白一片,恍若失了魂的人偶一般。

    “我就知道少主的品味不可能这么差!不过说来,这个石碣还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野心太大,自己什么都没有,还什么都想要。”

    芝灵靖往外走去,战莲舟晚二人为其揽起珠帘,她径直走向石碣,停留在距他三步之处,“此两条路,前者是为情义道,后者乃为绝情道。你若选了第一种,以牺牲自由为代价,解救一人,还算是个义士,你若选了第二种,以牺牲清白名声为代价,为自己博一前程,也算是个狠人,不管你怎么选,看在你一腔孤勇自救的份上,我都愿意成全你。可惜,你既做不来义士,又做不成狠人,事事都想占尽好处,可你却不想想,这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

    “战莲说,你有一个曾在危难之时相扶的定情女子,你前来自荐,背弃盟约,实在无情。如此无情无义,偏又无勇无谋,唉,你果然只有一副臭皮囊而已。石家有子如此,荣光绝不会再复。”

    她冷冷瞥了他最后一眼,绕过他往外去,“战莲,把他脱光了丢回去,就说他半夜潜入一丈落,意图行不轨之事……”

    “少主三思,”舟晚见她兴致了了,猜到她意欲除根,立即上前凑在她耳边劝道,“少主,这石碣的石家,乃是时狐氏出氏之族,若牵扯九族,场面只怕不好看。”

    芝灵靖冷笑出声,暗道,这狗东西命还怪好的。

    她回头看向已经瘫在地上一团瑟瑟发抖的少男,“也罢,就说他夜里自荐,企图勾引本世子。把他扔回去,不许他再出牢狱半步。”

    说罢,芝灵靖再不停留,潇洒地转身走人。战莲会意,立即吩咐人将石碣扒得只剩里衣,拖回监牢里。

    然而,一行人刚出一丈落,就瞧见了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宫月。

    宫月上前,不似旁人那般规矩周全,直接省去了行礼,凑在芝灵靖耳边低语,“少主,乌首诚来了,在琴房等您。”

    芝灵靖微微拧眉,今儿还真热闹。

    微微思忖一会,她瞧了一眼身后的战莲舟晚,“先把人押去试炼谷,若是黛世姐有兴致,你们就先陪她玩一圈。”

    战莲舟晚领命而去,宫月才又开口道,“黄金台出了不小的岔子,昨夜流云八子去收账,竟颗粒无收。”

    闻言,芝灵靖脸色瞬间冷了下去,边走边道,“怎么回事。”

    宫月紧随其后,“据八子回禀,乌首诚为掩人耳目,黄金台明面上的操持,皆交由花家打理。而这花家有一美人,名曰花云衣,听她们说,这花云衣长得花容玉貌,端的是国色天香,又长袖善舞,很得乌首诚信任,是以黄金台一切事务,慢慢都集中到她一人的手里。”

    “半年前花云衣意外毁容,自此失了乌首诚的宠爱,她愱心陡生,便铤而走险,私动金库,找上了……天雪氏。”

    芝灵靖脚步微顿,“天雪氏?这世上哪还有什么……你是说天雪初黛??”

    “不错。近来,因董夏复活之事太过离奇,民间对其很是追捧,传闻亦愈演愈烈,简直把她的能力吹上了天,说她是上天遗留的神迹。更甚至,已有无知贱民将她与神子相提并论。”

    芝灵靖忍不住笑了笑,“神迹?所以说,是这位神迹拿走了我的钱?”

    宫月点头,“花云衣的脸复原如初,想来,她们的确交易成功了。”

    闻言,芝灵靖眸光微动,默然不语,片刻后,她抬头看了看前头的锦瑟阁,抬脚走了进去。一进琴房,等待许久的乌首诚忙迎了上来,“见过靖世子,我……”

    芝灵靖无视他的殷切,越过他直接上首位落座,眼皮都没抬,就开口质问,“听说你的美人把我黄金台半年的收益都给挥霍了,好大的胃口啊。”

    乌首诚腿一软,立即跪倒在她脚前,“世子恕罪,此事实乃我轻信下属所致,一切损失,我定会一力承担,我保证,会在年底之前补上此次空缺,不会让芝灵氏蒙受一丝损益。”

    “哦?你拿什么保证?”芝灵靖的脚轻轻点在他微佝的肩头,傲慢十足,“此时至年末,仅有半年的时间,这半年,你要挣足一年的收益才补得上这一次的亏空,若是做不到,你可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乌首诚握紧了拳,咬牙俯身一拜,“请世子再信我一次,若不成,诚这条命但凭您处置。”

    芝灵靖呵呵笑着,忽的一抬腿,将他踹仰倒地,她随即起身,上前提脚一踩,蟒靴狠狠踩在他的胸前,“你的性命?你这条烂命,值几个钱?在我面前,你还当自己是贵世子??”

    “不过,看在你还姓乌首的份上,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依你所说,以半年为期,给我挣回一年的收益,这事便算了了。”

    说着,她微微倾身,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红色液体在他眼前晃了晃,“而这,是你得到这次机会的前提条件。”

    乌首诚眸光晦暗,“这是什么?”

    “此乃神手牵机,其色赤,味涩酸,仅需一滴,便可要了一个乾化境高手的命,而至于坤极境嘛,效果却尚未可知。是以,我亟需一位修为高绝,可以为我试药的人。可惜,正常的高手,都可以凭其颜色艳丽,味道刺激将其分辨出来,提前戒备。所以,这试药的人选,由你来找。”

    乌首诚瞬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眼中登时寒光乍起,“你要我对父亲下手?!”

    芝灵靖笑着整理自己的裙摆,语气却森然刺骨,“你做不到?”

    “我……我,并非我不愿,”被她的威势一吓,乌首诚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态度也立马大转弯,“父亲这次归家,似乎对府里的人都起了戒心,他将家主院封闭起来,严令任何人不得他亲允都不许踏足,不仅是母亲,府官,还有我和谐弟,我们压根都见不到他!”

    她摩挲着瓶身,轻描淡写道,“若是此事容易,你的价值又何在呢?”

    闻言,乌首诚心下一凛,立时感觉自己如坠冰窟,寒意从脚底跟一直蔓延到头顶,将浑身冻了个激灵。

    “你要记住,你若没有用处,在我眼里,比之兽奴还不如。我的兽奴军,好歹个个经受住千锤百炼才成就了不死之身,为我冲锋陷阵,英勇无匹,而你,你也只是命好,托生在了乌首府,否则以你的身份,给我提鞋都不配。”

    芝灵靖将瓶子摆在他的额上,笑得人畜无害,“任务重大,兄长可徐徐图之,莫要操之过急。事若功成,我芝灵氏将力保你做乌首一族的主人,从此荣华富贵,逍遥一生。”

    她笑吟吟许下耀目前程,将乌首诚砸得头晕目眩,躺在地上久久没有回神。宫月跟在芝灵靖的身后一起走出了锦瑟阁,她禁不住回头看了两回,却迟迟没有看到乌首诚起身离开,“少主,他莫不是被吓傻了。”

    芝灵靖此时已恢复了肃然面色,“容他缓缓,卑贱之人,触摸到改变命运的那扇门,很难不激动。你派人跟着他,时时汇报举动,若他敢有异心,就地格杀,不必回报。”

    宫月闻言轻断,“少主尽可安心,他不敢变节。没有少主,他一辈子只是个窝囊废,还要时时刻刻担心身世的暴露,忧心身首异处,少主既给了他翻身的机会,他一定会牢牢抓住的。”

    “罢了,你自行安排便是,一个野种,还不配我上心,”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语气似还有些激动,“天雪初黛,你还真是给我许多惊喜啊!”

    宫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远处,营兵列队将学府众人齐齐押至试炼谷玄河关口处,而队伍一旁,赫然一抹青色驾马拦截,将整个队伍截停原地。

    原初黛自马背跃下,一把挥开领头的大队长,冲向人群里最熟悉的几张面孔,“掌师!你们可……”她的视线被几位掌师脸上的伤痕勾住,那个“好”字,便隐没在了喉间。她怒气陡生,作势就要劈开几位掌师手腕上的锁灵环,却被一道斜横出的强力拦住。

    战莲横臂将原初黛拦下,堆起一脸笑意,“初黛女君这是何意?私放疑犯,我家少主可无法跟上面交代。”

    原初黛掷地有声,“既是疑犯,便尚未定罪!既无罪加身,你们怎可如此对待学府众人!”

    战莲被她这一问噎住,舌头一时有如千斤压住,无法动弹,这时,舟晚笑着上前隔开两人,先是朝原初黛行礼,继而自呈名姓职务,“初黛女君息怒,这些学府疑犯仗着我们没有切实证据,个个态度嚣张,言行倨傲,对我们的审讯那是极度的不配合,更甚之,越狱潜逃频频发生,搅得我们看守负累不堪,审讯亦是难有进展。我家少主无法,才想出如此下策约束她们,还请女君体谅。”

    “放你吊的狗屁!你呜呜呜呜……”淼云汉刚爆出一句粗口,立马就被一旁的四五个营兵扑上来捂了嘴。

    原初黛见状,立刻就要上前解围,却被站位稍前的林栖折悄悄以手势拦住,示意她莫冲动。

    “黛世姐!”

    芝灵靖几个闪身已至眼前,她如初见那般俏丽可人,像是一只小孔雀一样依到原初黛身边,“黛世姐要来看我,怎么不提前知会下面?让我提前准备,也好扫榻相迎,如今反让世姐在这儿等我,倒显得靖不懂事极了。”

    原初黛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连退了数步才回道,“世妹言重了,我本是一时兴起,才临时决定来探望妹妹,与昔日师长同窗。妹妹不怪我来得突然就好。”

    芝灵靖笑着去拉她的手,直往玄河上的桥上走,“姐姐怎的如此见外,你我同是世家姐妹,往日虽来往不多,但血脉里的亲近可是骗不了人的。上回神启殿上远远一见,我就觉得跟姐姐早就相熟似的,很是亲切呢。”

    “以前姐姐常在学府,定比我更熟悉这试炼谷,今儿你既来了,可得陪妹妹在这好好玩玩。”

    原初黛面色微沉,回头看了一眼,战莲和舟晚引着大批人正紧随其后,似要全数入谷,“玩什么?”

    芝灵靖继续笑着,“姐姐觉得什么好玩,便玩什么,可好?”

    原初黛迟疑半晌,终是问到了正题上,“世妹临时受命审查学府,不知如今进展如何?”

    闻言,芝灵靖苦着一张小脸直摇头,“唉,哪里有什么进展,以前我不曾进过学府求学,与学府诸人都不甚相熟,是以对她们毫无了解,导致一直无从下手呢。诶,黛世姐在学府多年,跟她们定都是老相识了,不知世姐可有什么建议助我?”

    转眼间,两人走进了入谷必经的一片草地——草籽原。

    草籽原上,事先铺陈了极其奢华的灰狐地毯,地毯上陈列了七八排兵器架,兵器架后横亘一张长条石桌,左右各立多名侍男手捧瓜果茶点静候。

    原初黛以前来过这试炼谷许多次,回回经过这草籽原,只觉得此处经年洒落各类植物种子,长出的花草多样而别致,很有一股奇异之彩,即便无功而返,看到这片独特风景,心情也会好上一些,可现在,沁人心脾的风景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各色奢华陈设。

    “为何将此处改成如演武场般模样?学府内不是已有演武堂么?”

    说到这个,芝灵靖颇为自得,她拉着原初黛走上石桌后的高台,让原初黛放眼望去,“瞧,站在此处,谷内无限风光尽收眼底,仿若万物皆在脚下,是否妙极?”

    原初黛勉强笑了声,“世妹喜欢就好。”

    “姐姐还没有告诉我,对于审讯学府众人,可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原初黛微微蹙眉,“世妹说笑了,我从未有过审查经验,关于如何审讯,我实在没有什么资格指点你。只是,我曾在学府求学数年,深知学府诸人品性,她们之中或有偷奸耍滑之鼠辈,或有尸位素餐之虚位,亦或有残害同窗下作之流,但勾连乱党逆流,我相信,她们不止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能力。”

    “是以,还请世妹务必谨慎审讯,莫要使无辜之人受到牵连迫害。”

    “这是自然,只是姐姐不知道,这世上之人,多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若是不用些手段,一些贱骨头非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芝灵靖一面说着,一面引着她坐下,又见战莲舟晚已将所有人带到,指着下面乌央乌央的人道,“不信你瞧,这学府上上下下,本有一千三百八十余人,面对问询,俱是一问三不知。可早两天意外暴毙了些,如今还剩八百七十六人,你猜猜,这八百多人中,除去夜里企图畏罪自尽的,妄想贿赂攀附走后门的,有多少人已经学会乖乖接受审讯,吐露出东西来了?”

    在原初黛的疑惑之下,芝灵靖笑得志得意满,“全部,八百七十六人,每一个人都有供述。”

    “既有供述,那为何至今仍不放人?”

    芝灵靖随手召来一个侍男,命他奉茶,接着道,“放人?姐姐怎么如此单纯,疑犯之辞,怎可尽信?更何况,她们所供,既有互相矛盾之处,亦有胡乱攀咬之嫌,多的是鸡毛蒜皮的无用陈词,对本案进展并无助益,如何能放?”

    原初黛下意识出声,“不供不能放,供了也不能放,那该如何才能放?”

    芝灵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既是追查逆党同伙,那么自然得抓到逆党,此案才能销了。”

    “学府中藏有逆党一事,本就是乌首世伯的无端揣测,毫无证据,这案由本就虚无缥缈,若果真是空穴来风,你再怎么查,也不会有结果的。”

    芝灵靖放下茶杯,视线浅浅落在下面的人群里,眼神里满是戏谑,“那我可管不着了。此事乃是乌首世伯极力促成,如今落到我手里,我只有尽力为之,至于结果如何,有或是没有,与我而言,并不那么重要。”

    “不重要?那可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原初黛握紧了拳头,激动开口。

    说到这里,芝灵靖转过头来看着原初黛,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探究,“所以,这就是黛世姐昨日插手万福长居之祸的缘由么?”

    “在姐姐眼中,不论是那些生来低贱的贫民,还是这些仅有同室之缘的掌师学子,性命都是一样珍贵么?”

    原初黛直视她的眼睛,从她眼里看到真真切切的不解与困惑,遂道,“是,万物有灵,任何人任何生灵,性命都是一样弥足珍稀。”

    岂知,她话音刚落,对面就绷出哈哈大笑来。

    芝灵靖笑得前俯后仰,手还止不住地拍着一旁的桌子,笑了足有好一会,她才慢慢恢复正色,语气也回归如常,“黛世姐的天真无邪,可真叫我敬服。去,把人带上来,让世姐好好见识一下人心。”

    舟晚领命,很快从人群里抓出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来。他领着那女子步上高台,来到两人面前,他屈膝一顶,身前的女子便跪倒在地。

    那女子几欲形销骨立,左臂还断了一截,包扎处已破败非常,渗出的血迹已成黑灰一片,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换过药了。原初黛凝神一探,不由得心下一惊,这竟是夏轻香?!她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芝灵靖往后靠去,施施然瞥了地上的夏轻香一眼,“抬起头来,看看你面前的人,你可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么?”

    夏轻香抬起头,快速地看了原初黛一眼,又迅速地垂下头去,“记得。”

    “黛世姐,这些贱民胡乱攀咬我是见怪不怪了,可这个夏姑娘胆子奇大,居然一口攀诬到姐姐身上,声称秘境出事那日,姐姐曾在学府中出现过。”芝灵靖玩味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很是可惜地叹着气,“姐姐实在是不识人心,竟还想着为这种贪生怕死的小人求情,如今你瞧,你还觉得她的命可贵么?”

    原初黛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看了夏轻香一眼,又望向一旁的舟晚,“她的手为何会如此?”

    舟晚心里诧异一闪而过,但也很快回话,“回初黛女君,据多人供述比对,她的手,应该是在众人合力斩杀异兽毒蝎后,学子们集体撤离之时,人群促涌之下,她不慎摔倒,手臂被毒蝎尾刺划伤所致。唯有夏姑娘自己坚称,那日是有人故意推了她一把,才让她被毒蝎尾刺所伤,以至断臂。”

    原初黛眸中之光明明灭灭,心下了然,“她虽是疑犯,但也是伤患,难道你们不给她换药么?”

    闻言,不只是芝灵靖和舟晚,就连跪在地上的夏轻香也是满目愕然。

    芝灵靖见状,轻笑摇头,罢了罢手,让舟晚带她下去给她换药,“黛世姐处事之风,我如今也算了然了几分。只是,靖如今身负清查逆党重任,实不敢轻忽手软。”

    话说到这里,原初黛心里自是分明,芝灵靖知道她的来意,拐着弯奉劝她不要插手,可她,今日既然来了,又怎么能束手不管呢?从万福长居纵兽屠戮,到围剿学府众人示威取乐,芝灵靖的心狠手辣已是不争事实,若她今日袖手离去,学府众人只怕真就没有活路了。

    她负手起身,看向下面的人群,道,“靖世妹,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便是为她们讨份情。初黛自幼入学府求学,至今已有十年。这十年时间,我虽并未时时与她们在一处,但只要身处学府,我们时时刻刻都共享着同样的归属荣誉,此间情义,堪比军中同袍之谊。我瞧靖世妹治下严明,又刚刚收服纪息军,想来定可感同身受此情。”

    “世妹身负重任,我不敢奢求过多,只望世妹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再行围猎戏杀之举,除此之外,世妹如何审讯,如何查案,我一概不会干预。”

    芝灵靖闻言,罕见得在她面前冷下脸来,手指敲着扶手,意味深长地开口,“世姐实在太为难我了,因着此事,我终日困在此处,毫无生趣,唯有狩猎时分方得喘息。如今姐姐一句话,便要我连唯一的乐趣也舍弃,我还怎么活啊。”

    原初黛听出她的暗示,轻笑,“猛虎驱逐群鹿,饱腹之后,也只剩下单方面的绝对碾压,如此猎杀,彷如屠户杀猪,既无挑战,又何来乐趣可言。若世妹有兴致,不妨与我一战,我想,我们之间的较量,一定比你们围猎一群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来得更加刺激。”

    芝灵靖惊讶地扬起了眉,走到她身边来,“黛世姐修炼才几日,以你我修为之悬殊,我若真接下挑战,岂不是要被世家姊妹笑掉大牙?若姐姐真有心陪我玩玩,不若我们只比拼武器,不动灵力?若姐姐能赢过我,我便答应不再猎杀他们。”

    原初黛见她果然欣然应允,心里大喜,“一言为定。”

    芝灵靖见她上钩,也是满心愉悦,立即吩咐战莲传令,将学府众人驱至草籽原边缘,让出中心空地。随后,她与原初黛一起走下高台,来到草籽原中心处。

    草籽原中心已人为画出一个圈,圈出一块草地,原初黛与芝灵靖两人走进圈中,便各自亮出自己的武器。芝灵靖素手张开,手中显现出一双峨眉弯刀来,那弯刀银光闪耀,刺得四下众人纷纷闭眼。而原初黛凝神一握,手中一杆墨色长枪显形,斜藏身后。

    “今日比武,出自双方意愿,胜负分出即止。”

    “比试规则,兵刃落地者输,擅用灵力者输,最先出圈者输。”

    就在寒鸦高唱规则之时,战莲却远远退到学府众人身侧,从袖中掏出一卷纯白帛书来,让她们纷纷在其上留名。

    圈中的原初黛并不知道战莲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因着昨日她擅自插手万福长居的事,芝灵靖对她一定恨极,如今有了正大光明收拾她的机会,芝灵靖一定不会手软,而她也必定全力以赴,才能为她们多争取一分生机。所以,这一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彩旗升空,哨声鸣起,比试正式开始。

    两人心里虽都有着各自的百转心思,可这会战局一启,她们眼里就只剩下了对方的影子。说时迟那时快,芝灵靖双手挥出,两轮圆月顷刻闪到原初黛面门前,而她侧身翻空,长枪穿出,直插入圆月中间,将弯刀截停甩开。

    而这时,芝灵靖已闪身到了她身后,正要出掌击向她的腰间——

    然而,原初黛早在她靠近背后之时就已有察觉,这时趁她靠近,她即刻变转枪头插地为柱,以手握持为支点,腰身翻转,横踢出脚,猛地击向芝灵靖的侧背,将她踹出数丈。

    芝灵靖反应也奇快,立即翻身落下,以脚刹地,堪堪停在圈线之前分寸之处,而弯刀自空中绕过一圈,刚好回到她的手上。短短一招照面,她的嘴角便慢慢咧开,露出一抹很是兴奋的笑来。她的眼神定睛在原初黛身上,果然,是个很不错的对手。

    原初黛的眼神则落在对方差一点就出线的脚跟处,大为惋惜。没错,她打的主意便是速战速决,最好是在对方还没发力之前,就结束这场游戏。因为即便不拼灵力,她俩由自身修为成就的体质也差距甚大,这场对战僵持越久,对她越为不利。

    可惜,方才故意露出的破绽没有将她一脚出局,所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役。

    原初黛持枪的手微微握紧,默念枪意法诀:故人望北斗,直堪西与晴;浮云忘遮月,流影玉阶阴;千里云往济,转幽夜夜明;云山却巫衣,需知进退意。

    下一瞬,她眸光坚定,脚踏七星位,持枪冲杀,点刺如雨落,袭向芝灵靖。而芝灵靖身法亦十分灵活,她脚下变位如风,很是轻松地躲过原初黛的每一次冲刺,而她在闪避的同时,手上也有了动作,只见她素手交叉,轻击弯刀,那弯刀上的银银光点便如雪花飘落,四散成型,直朝原初黛裹去。

    原初黛翻身后撤,定神一看,那纷扬的光点哪里是雪花,分明是无数细微如指尖的细密坚刃。细细密密的尖细飞刃如蜂群一样朝她扑来,她果断转起了花枪,将其悉数挡回。她一面隔挡,一面后退,很快就被逼至圈线处。

    而这时,那飞刃数量陡然变多,细微如尘,犹如漫天黄沙一般扑面而来。

    原初黛惊觉手背上丝丝剧痛,抬眸望去,才发现她的枪就算转出火星子,也挡不住沙尘一样的飞刃了。她心一横,索性收了枪花,任无数飞刃直袭面门,而她足尖点地,手握长枪,直冲芝灵靖而去。

    芝灵靖脸色惊变,侧身堪堪躲过原初黛的突袭,立即扬手收回弯刀去挡——只见纷纷扬扬的银尘流转于她的掌间,很快即将重塑成弯刀模样,可就在这时,原初黛长枪一挑,将就要成型的银尘挑散。

    眼见弯刀散去,芝灵靖瞪向脸上满是细微血痕的原初黛,“够狠。”

    原初黛扯起一抹笑,继续持枪进攻,一时间打得芝灵靖只有落跑的份。

    芝灵靖眸色渐冷,一面以手法隔挡枪身,身形闪避,一面分神去召回银尘,可不论她试多少次,总在最后成型时刻被原初黛一枪刺破。而端看原初黛,她脸上手上虽时刻遍布细细密密的血痕,她的肌肤却总在转瞬之间又愈合如初,是以,那细如微尘的飞刃对她着实起不了什么实质性伤害。

    芝灵靖冷笑,“你不会受伤,难道还不会痛么?”说着,她立即催动银尘合体,而这一次,却不是合成弯刀,而是合成无数尖刺的菱状飞刃,继续围袭原初黛。

    原初黛感受到痛感加倍,却不以为意,这点代价,她还受得起。只见她挥舞长枪,时而长驱直入,驱策进攻,时而闪退收势,引敌深入,时如千里云往,震开万里无霁,时如深山藏衣,退避方丈之地。其势大开大合,威猛无匹,逼得手无寸铁的芝灵靖毫无还手之力。

    芝灵靖恼火上头,下意识动念了灵力,才强行使银尘合体,才终于召回了一双弯刀。然而此时,急哨声响起,示意比试至此结束。

    整个草籽原如幽冥一般寂静,因为所有人都不敢置信,这场比试,竟是以芝灵靖出局结束。

    见目的达成,原初黛终是松了口气,收了长枪,走到芝灵靖面前,将自己手掌慢慢展开。她手掌心中,赫然深深嵌着一枚微小的飞刃。她将飞刃抠出,还于芝灵靖手上,笑着开口,“浮云忘遮月,流影玉阶阴。你这武器缺了一角,便无法护主。我是占了规则的便宜,还望世妹莫要往心上去。”

    芝灵靖眼瞧着她从掌心挖出那块还占着血的碎刃,心里对这个横空出世的天雪氏又多了几分莫名的复杂情愫,她曾经籍籍无名十数年,如今却骤然声名远扬,她莫名天真心善,但打起架来,却是招招精准直击要害,半点不曾心软……她屡屡坏自己大事,可自己对她,却好像兴致多过厌恶,芝灵靖垂眸看了一眼回到自己手上的缺角,并没有动念将缺角复位,而是紧紧握拳,将那一枚缺角碾成真正的飞灰,“既有破绽,那就不配护主。”

    随着她话音落下,手间微尘化去,她另一只手上的弯刀,亦顷刻碎裂成灰,落进草中。

    原初黛早已见识过她的辣手无情,是以此刻她的狠绝,并没有让她多惊讶。

    “比试结束,还望靖世妹信守诺言。”

    “那是自然。”芝灵靖展颜一笑,似乎又变回一个童真少年,“我芝灵靖向来一言九鼎,从不毁诺。战莲!”

    战莲应声即到,“少主!”

    “自今日起,围猎之事彻底作罢。”

    原初黛闻言,正要开口谢过她,可下一瞬,芝灵靖的话又让她变了脸色。

    “注帛如何,压对了的人有几个?”

    战莲立即将怀里的帛书取出,呈到芝灵靖面前,“到场一共八百四十八人,压少主胜者八百四十人,压初黛女君胜者,仅有八人。”

    “这是何意?”原初黛不解发问。

    芝灵靖笑着将帛书扔回给战莲,“妹妹这不是体谅姐姐的念旧之情么,于是想着,何不给她们一个得获自由的机会,也好全了你我之间的姐妹情谊。方才对战之前,战莲让她们在我们之间的比试中下注,若压对胜者,今日即可出狱归家。这不你瞧,姐姐不仅赢了比试,还帮八个人赢得了回家的自由呢。”

    原初黛怔在原地,这岂不是说,若她方才输了,便有八百四十八人可以离开这里了??!

    瞧着她一脸的神色复杂,芝灵靖心里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高兴,“姐姐可是累了,不如随靖去一丈落歇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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