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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越洋电话,孤军不孤的嘶吼

    电话通了。

    周其昌在据点二楼的电讯室里摇了三次手柄以后,听筒里传来了一阵沙沙的杂音,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湖北口音,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烟熏过的砂纸。

    “这里是四行仓库,请讲。”

    周其昌猛地站了起来,朝楼下喊了一声:“六哥!通了!”

    郑耀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他接过听筒的时候,手指因为昨晚在管道里泡了太久而发白发皱,左手掌上被锈铁片划开的伤口还缠着绷带。

    “我是特务处上海区的人。”他对着话筒说,“你们团长在吗?”

    “团座正在三楼指挥作战,我去叫。”

    “不用叫他。”郑耀先压低了声音,“你是通讯兵?”

    “是。”

    “好,记一下。”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周其昌昨天从日军截获电报中破译出来的炮兵坐标,“日军在你们仓库东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新设了一个重炮阵地,坐标是……”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三组坐标数据念了一遍。

    “记下了?”

    “记下了!”对面的通讯兵声音明显激动了起来,“长官,这个情报……”

    “转给你们团长就行了。”郑耀先说完这句话就把听筒递给了周其昌,“接南京的线,让处座知道电话通了。”

    周其昌点了点头,开始拨通南京的长途线路。

    郑耀先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他刚才用了大约三十秒的时间把重炮坐标传了进去。这三十秒,可能比委员长后天打进去的那通慰问电话更有价值。

    炮兵坐标意味着仓库里的守军可以提前做好防护准备,甚至有可能通过其他渠道把信息传递给后方的炮兵,对日军的重炮阵地进行反制。一个准确的坐标,在战场上能救几十条命。

    这才是电话线真正的意义,不是让委员长在英美记者面前做政治表演,而是让困在绝境里的人知道外面有人在帮他们。

    楼下传来了赵简之的声音。

    “六哥,南京那边通了。”

    郑耀先下了楼。宋孝安已经把另一部电话机搬到了一楼的会客室里,听筒旁边放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比昨天凌晨的时候缓和了不少。

    “耀先,干得漂亮,委员长已经知道了,很高兴。后天下午三点,委员长会亲自打电话进去慰问谢团长。你安排好线路,确保不出问题。”

    “明白。”

    “另外,”戴笠顿了一下,“你那条线路是怎么接进去的?”

    “地下管道,”郑耀先没有细说。

    “好,不用说了,你有分寸。”戴笠又沉默了两秒,“耀先,你在上海辛苦了。打完这一仗,我给你请功。”

    “处座客气了。”

    电话挂断以后,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根烟抽完了。

    他不在乎什么请功不请功,但戴笠这通电话里的态度说明,接通四行仓库的电话线这件事,已经被南京方面当成了一个重大的政治成果来宣传。

    很好。这意味着特务处上海区在短期内不会被南京方面削减经费和编制。对于一个在上海坚守的情报机构来说,这比任何嘉奖都重要。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苏州河南岸的马路上挤满了人,有记者举着照相机在拍对岸的仓库,有市民站在路边默默地看着,有几个穿旗袍的女学生举着一面手写的横幅,上面写着“中国不会亡”。

    一个卖报童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叠刚印出来的号外,扯着嗓子喊:“特大新闻!四行仓库八百壮士浴血奋战!谢晋元团长誓与阵地共存亡!”

    八百壮士。郑耀先知道,仓库里实际只有四百多人,但“八百壮士”这个数字已经传遍了全上海,传遍了全中国。有时候,一个数字比真相更能鼓舞人心。

    宋孝安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份路透社的英文电讯稿复印件:“六哥,你看看这个。路透社今天上午发了一篇报道,标题叫‘An ISland Of ReSiStanCe’,说四行仓库是上海最后的抵抗之岛。全世界都在看。”

    郑耀先接过来扫了几眼,放在了桌上。

    全世界都在看,但看和帮是两回事。观众再多,子弹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药品也不会从河里长出来。

    下午两点,赵简之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六哥,出事了。”赵简之把门关严了,压低声音说,“阿牛被抓了。”

    郑耀先的手停在了茶杯上。

    “哪个阿牛?”

    “就是昨晚在排水井盖旁边负责放哨的那个阿牛。牛德彪。我让他在井盖旁边守着,等我们从管道里出来以后收拾现场。结果我们进去以后,他一个人在外面守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们从管道里出来了,他以为任务结束了,就自己走了。”

    “走了?”

    “嗯,他没等到我们回来收尸灭迹,自己先走了。走的时候被巡逻的人看到了。”赵简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不是巡捕房的巡逻,是特高课的便衣。他们在苏州河南岸布了一道暗哨,专门盯着所有靠近河边的人。阿牛被抓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泡过泥水的衣服,鞋底沾满了管道里面的铁锈泥巴,一看就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郑耀先缓缓放下了茶杯。

    “他知道多少?”

    赵简之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他知道新闸路的排水井盖入口,知道据点在祥生里三号的那个备用仓库,还知道……”赵简之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我的住处。”

    “井上的人抓的?”

    “应该是。阿牛被带走的方向是虹口那边,那是特高课的地盘。”

    宋孝安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六哥,阿牛被抓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左右。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特高课的审讯一般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常规问话,持续四到六个小时。第二阶段才上刑具。如果阿牛抗到了现在,说明他还在第二阶段的初期。”

    “你的意思是?”赵简之急切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有时间。”宋孝安推了推眼镜,“但不多。特高课的第三阶段是药物审讯,注射东莨菪碱。一旦到了那个阶段,什么都会交代出来。据我了解,从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的间隔,通常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了一阵零星的枪声,是苏州河对岸四行仓库方向的。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大概是手榴弹,然后又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六哥,我带人去劫。”赵简之站了起来,“趁他们还没来得及审,冲进去把人抢出来。”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劫。”

    “什么?”赵简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劫。”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特高课在那里有一个完整的宪兵中队。你带十个人冲进去,就算把阿牛救出来了,你的十个人也得折进去五六个。井上巴不得我们去劫人,围尸打援,一网打尽。”

    “那就看着兄弟被日本人审死?”赵简之的眼睛红了,“阿牛跟了我三年了,他才十九岁!”

    郑耀先闭上了眼睛。

    十九岁。比他打入特务处的时候还小一岁。

    “阿牛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他扛住了,那是我们的运气。如果他扛不住……”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赵简之懂了。

    赵简之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六哥,你不是这个意思吧?”

    郑耀先睁开眼睛,目光像两块冰冷的铁。

    “找一找阿牛在外面的关系。他有没有在巡捕房或者日租界那边认识的人?能不能把东西送进去?”

    赵简之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转过身,一拳砸在了墙上。

    他的指节砸出了血,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阿牛……”赵简之的声音哽咽了,“阿牛在虹口有个相好的,是东洋料理店的服务员。那个料理店跟特高课的拘留所就隔着一条街。”

    “能联系上吗?”

    “能。”

    “今晚之前联系上她。”郑耀先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了最底下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

    氰化钾。

    赵简之盯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靠在了墙上。他的眼眶红了,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呜咽的声音,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宋孝安低下了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郑耀先把玻璃瓶放在桌上,声音很轻:“赵简之,找到她以后告诉她,就说阿牛的朋友托她送点吃的进去,给阿牛带几个热乎的肉包子。”

    “肉包子。”赵简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热乎的。”郑耀先拿起那个玻璃瓶,在灯下看了一眼瓶中那些细腻如面粉的白色粉末,然后轻轻拧开了瓶盖。

    窗外,苏州河对岸的枪声又密集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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