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白市驿专机凯旋戴公馆夜宴
白市驿专机凯旋戴公馆夜宴
一九四三年六月下旬，山城重庆。
连绵数日的梅雨刚歇，浓重的江雾便如铅灰色的纱幔，死死笼罩在白市驿军用机场上空。
跑道尽头，一架墨绿色的美制C-47运输机破开重重浓雾，机轮带着刺耳的摩擦声与腾起的白烟，稳稳砸在湿漉漉的水泥跑道上，滑行数百米后缓缓停在停机坪中央。
舱门沉重地向外推开，舷梯迅速架设到位。
首先走下舷梯的，是一队荷枪实弹、身穿墨绿色美式猎装的特务营卫士，赵简之腰插双枪，浑身散发着怒江前线浴血厮杀沉淀下来的浓重硝烟与铁血戾气，目光如电般扫视着跑道四周的警戒暗哨。
紧接着，一袭笔挺深蓝色毛料将官风衣、未佩任何浮夸勋表的身影，缓步迈出机舱。
郑耀先单手扶着机门扶手，微眯着双眼，迎着山城略带潮腥与煤烟味的微风，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腰间悬挂的那柄中正短剑，铜錾吞口在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哑光。那是在松山大寨溶洞的花岗岩壁上，亲手将日军守备司令金光惠次郎钉死后留下的痕迹。剑鞘上的血迹虽已洗净，但那股浸透骨髓的杀伐之气，却愈发内敛而凌厉。
“六哥，山城到了。”
宋孝安与齐公卿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封有绝密封签的公文皮箱与随身行囊。
跑道外围，四辆黑色福特防弹轿车与一辆军统局本部的道奇卡车早已列队待命。
车队正前方，戴公馆的内勤侍从副官廖副官快步小跑迎上前来，在距离郑耀先三步之外猛然收脚立正，极其恭敬地敬了一个军礼：“报告郑长官！戴老板特意交代，您从滇西前线凯旋劳苦功高，罗家湾十九号局本部的公事暂且搁置。戴老板已在曾家岩戴公馆备下接风私宴，命卑职专程恭候六哥！”
赵简之在旁边咧开大嘴，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美制柯尔特手枪，咧嘴笑道：“瞧瞧，还是戴老板体恤咱们六哥！这一路从保山颠簸回山城，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先去戴老板那儿蹭顿好嚼头才是正经！”
郑耀先神色平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掠过廖副官身后的防弹车队，淡淡道：“局座有命，做部下的岂敢推辞。简之，你带特务营弟兄回黄桷垭营房休整，缴获的生化解毒药剂交割清册与滇西战损汇总，由公卿亲自押送机要室入库。孝安，备车，去曾家岩。”
“是！”众人轰然领命。
半小时后，嘉陵江畔，曾家岩戴公馆。
青砖黛瓦的公馆小楼隐藏在郁郁葱葱的古槐与黄桷树阴之下，四面岗哨林立，外松内紧。
穿过回廊，古色古香的偏厅内，一盏昏黄的铜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
红木餐桌上并未摆放奢华的满汉全席，而是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一盆热气腾腾的连山回锅肉、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盐煎豆腐、一碗清蒸江团，以及中间那盆飘着葱花香油的酸菜豆瓣汤。
桌中央，赫然摆着两只粗陶海碗，一坛封着红布封口的特供茅台酒早已启封，浓郁纯正的酱香在小厅内缓缓流淌。
戴笠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中山装，双手负在身后，正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翻滚的嘉陵江雾。
听到沉稳有力的皮靴声在门槛前停驻，戴笠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平日里令人望而生畏、如鹰隼般阴鸷锐利的双眼，在看到跨步而入的郑耀先那一瞬间，骤然泛起一层难以掩饰的激赏与亲厚。
“局座。”
郑耀先啪地立正，右手五指并拢，利落敬礼。
戴笠快步上前两步，双手一把紧紧握住郑耀先的小臂，用力拍了拍，沉声道：“耀先！松山拔了，子高地灰飞烟灭，金光惠次郎伏诛，龙陵七三一魔窟彻底焚毁！委座在黄山官邸看了前线战报，连说了三声‘好’！你这一趟滇西之行，不仅打通了中印大动脉，更是替委座、替党国争回了天大的面子！”
郑耀先顺势垂下手，神态谦抑中透着从容：“全赖局座在后方统筹运筹，弟兄们在前线拼死效命，学生不敢居功。”
“坐！快坐！”
戴笠一把拉过郑耀先的臂膀，不由分说将他按在客座的雕花太师椅上，自己则撩开衣摆在主位大马金刀坐下。
戴笠抓起红布泥坛，亲自倾斜坛口，澄亮如琥珀般的茅台烈酒汩汩注入郑耀先面前的陶碗中，酒花翻滚，香气扑鼻。
“这是前年贵州息烽那边特送过来的窖藏，整个局本部，除了百川偶尔能从我这儿讨去半壶，别人看都休想看上一眼。”
戴笠端起海碗，目光灼灼地盯着郑耀先：“来，耀先，这一碗，我戴某人代表军统局上下四万弟兄，敬你这位出生入死的大功臣！”
郑耀先双手托碗，碗沿稍稍低于戴笠的海碗，声音低沉而有力：“谢局座赏酒！”
两只陶碗在半空中清脆一碰。
仰头，烈酒入喉，如同一团滚烫的炭火直落腹中，瞬间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千里风尘与潮湿寒意。
戴笠放下大碗，抓起筷子夹了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后靠向椅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莫测的深意：“委座的口谕，今天上午已经由侍从室一处正式下达。滇西一役，你挂衔特派督导，战功卓著。自即日起，擢升你为军事委员会西南防务特派总督察，兼任中美合作所物资总调拨长。”
西南防务总督察！中美合作所物资总调拨长！
这两个职位，一个是握有西南川康滇黔各战区防务纠察、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另一个则是手握美军海量海空军援、高精尖军需物资调配生杀大权的绝对中枢！
郑耀先面上适时流露出一抹凝重与诚惶诚恐：“局座，西南防务关涉各路军阀与前线长官，中美合作所更是美方梅乐斯少将与各方势力博弈的火山口。学生资历尚浅，骤掌如此重器，只怕局里某些老人，以及军政部和侍从室那边……会议论纷纷。”
“议论？谁敢议论！”
戴笠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竹筷重重拍在桌案上，眉宇间掠过一抹狠辣绝伦的杀伐之气：“徐恩曾的中统在山城翻了车，如今跟缩头乌龟似的蜷在枣子岚垭不敢露头。可有些人，看着徐恩曾倒台，心里的贪念反而野草似的疯长！前方将士在怒江血战连天，山城后方有些人却忙着勾结江浙财阀，在暗中囤积居奇、走私倒卖美援物资，连美方提供的无缝合金钢管、航空雷达零件与盘尼西林，都敢成箱成箱地往黑市里倒！”
说到此处，戴笠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门，语气变得极其森冷：“耀先，把你放在总督察和总调拨长的位置上，就是委座和我的一柄快刀！梅乐斯那帮美国佬虽然狂妄，但在物资验放上只认实权盖印。往后所有美械进出山城，没有你的亲笔签字与军统特别通关火漆印，一枪一弹也休想从机库提走！”
郑耀先心中雪亮。
戴老板这是要借自己的手，彻底将中美合作所这座庞大军火库的阀门攥死在军统掌心，借以压制军政部和何应钦一系的财阀势力。
而对于潜伏在敌营心脏深处的自己而言，掌管中美合作所的核心调拨权，便意味着掌握了通往延安与各个根据地最关键的一条物资与技术暗道！
“局座放心，学生绝不辱命。”郑耀先抱拳沉声道。
戴笠满意地点了点头，面色稍缓，起身走向偏厅深处的红木书架，伸手转动了架子上一尊青铜古鼎。
喀哒一声轻响，书架后方滑出一处暗格，露出里面的美制重型保险柜。
戴笠拧动转盘，从中取出一份夹着大红封签的羊皮纸卷宗，翻开扫了一眼，指尖在其中一行文字上轻轻点了点。
郑耀先眼角的余光敏锐捕捉到了卷宗扉页上的绝密抬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侍从室绝密备忘录：关于美军延安观察组拟派事宜”。
迪克西使团！
延安观察组！
郑耀先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波澜不惊，眼帘微垂，保持着极其恭顺的倾听姿态。
戴笠合上卷宗，冷冷一笑：“美国人在缅甸被日本人打怕了，罗斯福和史迪威那帮人，如今不仅盯着正面战场，私底下竟然还打起了陕北八路军的主意，提出要组建什么美军观察组常驻延安，收集华北日军情报和搜救美军失事飞行员。委座虽然对此极其反感，但受制于美援贷款，不得不捏着鼻子敷衍应付。”
戴笠走回桌前，居高临下看着郑耀先：“这架负责首航延安的C-47先遣专机，就停在九龙坡战备机库。侍从室那帮文人官僚办事拖沓，但咱们军统的眼睛绝不能瞎。这架专机上带什么人、装什么货、装载什么型号的通讯电台，你身为调拨长，必须给我盯紧了！绝不能让一件超出清单的违禁战略物资，悄悄溜进陕北那帮泥腿子的口袋！”
“学生明白。”郑耀先低沉回应。
戴笠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脸上的阴霾散去，展颜笑道：“行了，正事谈完，陪我把这碗酒喝完。今晚你早些回去歇息，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半个时辰后，酒宴撤下。
戴笠因侍从室召见提前乘车离去，郑耀先披上风衣，缓步走出曾家岩戴公馆的大门。
细雨已停，石阶两旁的黄桷树叶滴滴答答坠着水珠。
就在郑耀先正欲拉开车门登上自己的黑色座驾时，斜刺里的一株大黄桷树后，突然闪出一个略显消瘦却步履从容的身影。
来人身穿一件半旧的灰呢大氅，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面容儒雅，眼神中透着一股深藏不露的精明与机警。
正是军统局副局长、郑耀先义结金兰的四哥，徐百川！
“老六。”
徐百川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郑耀先拉开车门的手。
郑耀先神色微动，反手握住徐百川的手掌，触感冰凉：“四哥？你怎么在这儿吹冷风，也不进去喝两盅？”
徐百川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见戴公馆的卫兵都在二十步开外的岗亭内，这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道：“老六，戴老板刚走，我就在这儿等你了。出大事了！”
郑耀先眼神微微一凛：“何事让四哥如此心急？”
徐百川借着递烟的动作，将一个沉甸甸的纯铜双层烟盒不着痕迹地塞进了郑耀先的风衣内袋，手背紧贴着郑耀先的胸口，语速极快而沉冷：
“军政部军需署的账房和侍从室杨督察官，明天上午要在南山云岫楼委员长官邸召集秘密质询，点名要你当面对质！”
徐百川凑近郑耀先耳畔，牙缝里挤出冷气：“他们咬死了松山大捷后，卫立煌远征军军需库里莫名蒸发的那五十车战略钢管、军械与磺胺药品！卫立煌当初发给军政部的第一版原始出库单，不知道怎么落到了杨督察官手里！他们要在委座面前告你假借战损之名，私自侵吞这笔天量战略军火！”
郑耀先指尖在风衣内袋轻轻一扣，烟盒暗层悄无声息滑开，触碰到里面一张带着特种红色公文底纹的硬纸抄件。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丝如刀锋般冰冷的笑意，目光遥遥望向云雾遮蔽的南山官邸，指尖弹灭了烟灰：
“四哥放心，想在委员长面前翻我郑耀先的底牌，他们带的筹码，还远远不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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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沉重地向外推开，舷梯迅速架设到位。
首先走下舷梯的，是一队荷枪实弹、身穿墨绿色美式猎装的特务营卫士，赵简之腰插双枪，浑身散发着怒江前线浴血厮杀沉淀下来的浓重硝烟与铁血戾气，目光如电般扫视着跑道四周的警戒暗哨。
紧接着，一袭笔挺深蓝色毛料将官风衣、未佩任何浮夸勋表的身影，缓步迈出机舱。
郑耀先单手扶着机门扶手，微眯着双眼，迎着山城略带潮腥与煤烟味的微风，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腰间悬挂的那柄中正短剑，铜錾吞口在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哑光。那是在松山大寨溶洞的花岗岩壁上，亲手将日军守备司令金光惠次郎钉死后留下的痕迹。剑鞘上的血迹虽已洗净，但那股浸透骨髓的杀伐之气，却愈发内敛而凌厉。
“六哥，山城到了。”
宋孝安与齐公卿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封有绝密封签的公文皮箱与随身行囊。
跑道外围，四辆黑色福特防弹轿车与一辆军统局本部的道奇卡车早已列队待命。
车队正前方，戴公馆的内勤侍从副官廖副官快步小跑迎上前来，在距离郑耀先三步之外猛然收脚立正，极其恭敬地敬了一个军礼：“报告郑长官！戴老板特意交代，您从滇西前线凯旋劳苦功高，罗家湾十九号局本部的公事暂且搁置。戴老板已在曾家岩戴公馆备下接风私宴，命卑职专程恭候六哥！”
赵简之在旁边咧开大嘴，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美制柯尔特手枪，咧嘴笑道：“瞧瞧，还是戴老板体恤咱们六哥！这一路从保山颠簸回山城，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先去戴老板那儿蹭顿好嚼头才是正经！”
郑耀先神色平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掠过廖副官身后的防弹车队，淡淡道：“局座有命，做部下的岂敢推辞。简之，你带特务营弟兄回黄桷垭营房休整，缴获的生化解毒药剂交割清册与滇西战损汇总，由公卿亲自押送机要室入库。孝安，备车，去曾家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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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嘉陵江畔，曾家岩戴公馆。
青砖黛瓦的公馆小楼隐藏在郁郁葱葱的古槐与黄桷树阴之下，四面岗哨林立，外松内紧。
穿过回廊，古色古香的偏厅内，一盏昏黄的铜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
红木餐桌上并未摆放奢华的满汉全席，而是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一盆热气腾腾的连山回锅肉、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盐煎豆腐、一碗清蒸江团，以及中间那盆飘着葱花香油的酸菜豆瓣汤。
桌中央，赫然摆着两只粗陶海碗，一坛封着红布封口的特供茅台酒早已启封，浓郁纯正的酱香在小厅内缓缓流淌。
戴笠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中山装，双手负在身后，正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翻滚的嘉陵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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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平日里令人望而生畏、如鹰隼般阴鸷锐利的双眼，在看到跨步而入的郑耀先那一瞬间，骤然泛起一层难以掩饰的激赏与亲厚。
“局座。”
郑耀先啪地立正，右手五指并拢，利落敬礼。
戴笠快步上前两步，双手一把紧紧握住郑耀先的小臂，用力拍了拍，沉声道：“耀先！松山拔了，子高地灰飞烟灭，金光惠次郎伏诛，龙陵七三一魔窟彻底焚毁！委座在黄山官邸看了前线战报，连说了三声‘好’！你这一趟滇西之行，不仅打通了中印大动脉，更是替委座、替党国争回了天大的面子！”
郑耀先顺势垂下手，神态谦抑中透着从容：“全赖局座在后方统筹运筹，弟兄们在前线拼死效命，学生不敢居功。”
“坐！快坐！”
戴笠一把拉过郑耀先的臂膀，不由分说将他按在客座的雕花太师椅上，自己则撩开衣摆在主位大马金刀坐下。
戴笠抓起红布泥坛，亲自倾斜坛口，澄亮如琥珀般的茅台烈酒汩汩注入郑耀先面前的陶碗中，酒花翻滚，香气扑鼻。
“这是前年贵州息烽那边特送过来的窖藏，整个局本部，除了百川偶尔能从我这儿讨去半壶，别人看都休想看上一眼。”
戴笠端起海碗，目光灼灼地盯着郑耀先：“来，耀先，这一碗，我戴某人代表军统局上下四万弟兄，敬你这位出生入死的大功臣！”
郑耀先双手托碗，碗沿稍稍低于戴笠的海碗，声音低沉而有力：“谢局座赏酒！”
两只陶碗在半空中清脆一碰。
仰头，烈酒入喉，如同一团滚烫的炭火直落腹中，瞬间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千里风尘与潮湿寒意。
戴笠放下大碗，抓起筷子夹了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后靠向椅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莫测的深意：“委座的口谕，今天上午已经由侍从室一处正式下达。滇西一役，你挂衔特派督导，战功卓著。自即日起，擢升你为军事委员会西南防务特派总督察，兼任中美合作所物资总调拨长。”
西南防务总督察！中美合作所物资总调拨长！
这两个职位，一个是握有西南川康滇黔各战区防务纠察、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另一个则是手握美军海量海空军援、高精尖军需物资调配生杀大权的绝对中枢！
郑耀先面上适时流露出一抹凝重与诚惶诚恐：“局座，西南防务关涉各路军阀与前线长官，中美合作所更是美方梅乐斯少将与各方势力博弈的火山口。学生资历尚浅，骤掌如此重器，只怕局里某些老人，以及军政部和侍从室那边……会议论纷纷。”
“议论？谁敢议论！”
戴笠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竹筷重重拍在桌案上，眉宇间掠过一抹狠辣绝伦的杀伐之气：“徐恩曾的中统在山城翻了车，如今跟缩头乌龟似的蜷在枣子岚垭不敢露头。可有些人，看着徐恩曾倒台，心里的贪念反而野草似的疯长！前方将士在怒江血战连天，山城后方有些人却忙着勾结江浙财阀，在暗中囤积居奇、走私倒卖美援物资，连美方提供的无缝合金钢管、航空雷达零件与盘尼西林，都敢成箱成箱地往黑市里倒！”
说到此处，戴笠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门，语气变得极其森冷：“耀先，把你放在总督察和总调拨长的位置上，就是委座和我的一柄快刀！梅乐斯那帮美国佬虽然狂妄，但在物资验放上只认实权盖印。往后所有美械进出山城，没有你的亲笔签字与军统特别通关火漆印，一枪一弹也休想从机库提走！”
郑耀先心中雪亮。
戴老板这是要借自己的手，彻底将中美合作所这座庞大军火库的阀门攥死在军统掌心，借以压制军政部和何应钦一系的财阀势力。
而对于潜伏在敌营心脏深处的自己而言，掌管中美合作所的核心调拨权，便意味着掌握了通往延安与各个根据地最关键的一条物资与技术暗道！
“局座放心，学生绝不辱命。”郑耀先抱拳沉声道。
戴笠满意地点了点头，面色稍缓，起身走向偏厅深处的红木书架，伸手转动了架子上一尊青铜古鼎。
喀哒一声轻响，书架后方滑出一处暗格，露出里面的美制重型保险柜。
戴笠拧动转盘，从中取出一份夹着大红封签的羊皮纸卷宗，翻开扫了一眼，指尖在其中一行文字上轻轻点了点。
郑耀先眼角的余光敏锐捕捉到了卷宗扉页上的绝密抬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侍从室绝密备忘录：关于美军延安观察组拟派事宜”。
迪克西使团！
延安观察组！
郑耀先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波澜不惊，眼帘微垂，保持着极其恭顺的倾听姿态。
戴笠合上卷宗，冷冷一笑：“美国人在缅甸被日本人打怕了，罗斯福和史迪威那帮人，如今不仅盯着正面战场，私底下竟然还打起了陕北八路军的主意，提出要组建什么美军观察组常驻延安，收集华北日军情报和搜救美军失事飞行员。委座虽然对此极其反感，但受制于美援贷款，不得不捏着鼻子敷衍应付。”
戴笠走回桌前，居高临下看着郑耀先：“这架负责首航延安的C-47先遣专机，就停在九龙坡战备机库。侍从室那帮文人官僚办事拖沓，但咱们军统的眼睛绝不能瞎。这架专机上带什么人、装什么货、装载什么型号的通讯电台，你身为调拨长，必须给我盯紧了！绝不能让一件超出清单的违禁战略物资，悄悄溜进陕北那帮泥腿子的口袋！”
“学生明白。”郑耀先低沉回应。
戴笠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脸上的阴霾散去，展颜笑道：“行了，正事谈完，陪我把这碗酒喝完。今晚你早些回去歇息，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半个时辰后，酒宴撤下。
戴笠因侍从室召见提前乘车离去，郑耀先披上风衣，缓步走出曾家岩戴公馆的大门。
细雨已停，石阶两旁的黄桷树叶滴滴答答坠着水珠。
就在郑耀先正欲拉开车门登上自己的黑色座驾时，斜刺里的一株大黄桷树后，突然闪出一个略显消瘦却步履从容的身影。
来人身穿一件半旧的灰呢大氅，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面容儒雅，眼神中透着一股深藏不露的精明与机警。
正是军统局副局长、郑耀先义结金兰的四哥，徐百川！
“老六。”
徐百川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郑耀先拉开车门的手。
郑耀先神色微动，反手握住徐百川的手掌，触感冰凉：“四哥？你怎么在这儿吹冷风，也不进去喝两盅？”
徐百川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见戴公馆的卫兵都在二十步开外的岗亭内，这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道：“老六，戴老板刚走，我就在这儿等你了。出大事了！”
郑耀先眼神微微一凛：“何事让四哥如此心急？”
徐百川借着递烟的动作，将一个沉甸甸的纯铜双层烟盒不着痕迹地塞进了郑耀先的风衣内袋，手背紧贴着郑耀先的胸口，语速极快而沉冷：
“军政部军需署的账房和侍从室杨督察官，明天上午要在南山云岫楼委员长官邸召集秘密质询，点名要你当面对质！”
徐百川凑近郑耀先耳畔，牙缝里挤出冷气：“他们咬死了松山大捷后，卫立煌远征军军需库里莫名蒸发的那五十车战略钢管、军械与磺胺药品！卫立煌当初发给军政部的第一版原始出库单，不知道怎么落到了杨督察官手里！他们要在委座面前告你假借战损之名，私自侵吞这笔天量战略军火！”
郑耀先指尖在风衣内袋轻轻一扣，烟盒暗层悄无声息滑开，触碰到里面一张带着特种红色公文底纹的硬纸抄件。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丝如刀锋般冰冷的笑意，目光遥遥望向云雾遮蔽的南山官邸，指尖弹灭了烟灰：
“四哥放心，想在委员长面前翻我郑耀先的底牌，他们带的筹码，还远远不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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