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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转移焦点,朝堂波澜

    第342章 转移焦点,朝堂波澜

    赵公公回到偏殿取折子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伺候皇帝三十年,他太清楚那双眼睛盯着什么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皇帝问郑南星查出了什么,不是真的在问结果——皇帝在试他的态度。

    他从积案堆里翻出郑南星递上来的三封折子,一封比一封厚,洋洋洒洒,字写得漂亮,辞藻华丽,可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臣正在查,请陛下宽心。

    赵公公抱着折子往回走,路过廊下,脚步停了停。

    他把最底下那封折子抽出来,借着廊灯又扫了一遍。

    还是那套话。

    “臣多方走访,已获线索若干,不日将有突破。”

    不日。

    赵公公嘴角动了动,把折子塞回去,快步进了御书房。

    皇帝接过那三封折子,一封一封翻开,看得很慢。

    赵公公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蹦得七上八下。

    皇帝看完了,把折子摞在一起,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

    “郑南星在青州,几个月了?”皇帝忽然开口,语气平得听不出波澜。

    赵公公躬身答道:“回陛下,自入秋离京,已近四月。”

    “四个月。”皇帝重复了一遍,指尖在那摞折子上轻轻叩了两下,“三封折子,一封比一封写得好看,可朕看了半天,就记住了四个字——‘不日突破’。”

    赵公公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枝桠上,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朕派他去查案,不是去游山玩水。四个月,花销不少吧?”

    赵公公心里咯噔一下,斟酌着措辞:“郑钦差一行人,车马随从、驿站用度……据户部那边报上来的账,不算少。”

    “朕听说了。”皇帝的声音淡下来,“沿途驿站换马换轿,排场不小。

    青州那边的官员,怨声载道的折子,朕也不是没看过。“

    赵公公额头渗出细汗。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可他更知道,有些话皇帝可以说,他不能接。

    “罢了。”皇帝摆摆手,把那三封折子推到一旁,像是已经失去了兴趣,“先搁着。”

    赵公公连忙应是,正要退下,皇帝又叫住他。

    “吴道家那个小子,最近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赵公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皇帝消息灵通得很,京城里那些事,哪件瞒得过他?

    “回陛下,奴婢听闻……吴侍郎家的公子,上月在琉璃厂拍了一件前朝的瓶子,价钱高得离谱,坊间都在议论。”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挥了挥手。

    赵公公躬身退出御书房,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

    刚才皇帝问的那两件事——郑南星和吴道之子,看似随口一提,可放在一起品,味道就不一样了。

    一个查案无果还费银子,一个挥金如土来源不明。

    皇帝起了疑心。

    这潭水,真的要浑了。

    消息像长了腿,当天夜里就传到了李泰临的府上。

    彼时李泰临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年过六旬,身材清瘦,蓄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面容清癯,看着像个不问世事的老学究。

    可但凡在朝堂上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张温和的脸皮底下,藏着一头嗅觉极灵敏的老狼。

    管家轻手轻脚推门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泰临搁下笔,眉头皱起来。

    “陛下问了郑南星?”

    “是。”管家压低声音,“赵公公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李泰临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还有呢?”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下面的人传话来,说这几日,有几个言官在暗中打听吴侍郎家公子的开销。”

    李泰临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谁?”

    “还在查。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吴公子拍瓶子的事。“

    李泰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他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有人在动手脚。”

    管家不敢应声。

    李泰临转过身,目光沉沉:“郑南星那边,折子写得太花哨,陛下不耐烦了。

    吴道的儿子,又不争气,被人盯上了。

    这两件事搅在一起……“

    他没说下去,但管家已经听出了意思。

    李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布局,一拳打郑南星的无能,一拳打吴道的把柄,两拳同时挥过来,招招冲着李派的要害。

    “大人,要不要让吴侍郎管管他儿子?”

    “来不及了。”李泰临摇头,声音冷了下来,“管儿子有什么用?

    账已经出了,银子已经花了,人家要查,管得住吗?“

    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案头那封还没写完的奏折上。

    那是他原本准备留到下月初再递的折子——弹劾陆怀瑾在南溪县私设关卡、截留商税、图谋不轨的联名奏折。

    他原本打算再养一养,等郑南星那边拿到确凿的“证据”,再一并递上去,打陆怀瑾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局势不允许他等了。

    “去,把吴道叫来。”李泰临的声音沉下来,“另外,通知都察院那边,今夜就开始串联。

    联名奏折,七天后,必须递到通政司。“

    管家一惊:“大人,可郑钦差那边的证据……”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泰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少有的焦躁,“先发制人。

    陛下那边已经开始怀疑郑南星,再拖下去,只怕连我们都得被牵进去。

    先把陆怀瑾的罪名坐实,把朝堂的注意力引过去,吴道那边的压力才能松一松。“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那封联名奏折的末尾,重重落下自己的名字。

    “告诉他们,今晚谁家不签,明天就不用来上朝了。”

    管家不敢多言,接过那封折子,匆匆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泰临站在案前,盯着自己刚才写的那个“李”字,墨迹浓重,笔锋凌厉。

    他忽然觉得,这个字写得太用力了。

    用力过猛的字,往往带着慌。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不安压下去。

    不会有问题的。

    联名奏折一递,几十个御史一起弹劾,就算陛下想偏袒陆怀瑾,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至于吴道那边……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锦绣坊后院,玲珑没有睡。

    她坐在账房的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拇指在令牌边缘反复摩挲。

    这是云家暗线传信的信物,凡是持有此令的人,可以在云家设在京城的任何一个暗桩调取消息。

    今夜的暗桩,是城西一家棺材铺的老板。

    消息是亥时送到的。

    棺材铺的伙计借着送“寿材样品”的名义,将一口薄棺抬进了锦绣坊的后院。

    棺材底部夹层里,藏着一张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李府连夜串联,都察院七人已签。

    联名奏折弹劾南溪令。“

    玲珑看完,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将字迹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暗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取出一套小巧的工具——镊子、刻刀、蜡丸、还有一小瓶气味极淡的防腐药水。

    她动作利落,将一条比筷子还细的竹管剖开,把一张卷成牙签粗细的密报塞进去,再用蜡封死。

    竹管外面刷了一层桐油,防水防潮,就算掉进河里泡三天,里面的纸也不会洇。

    她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更鼓的沉闷声响。

    一只灰隼蹲在窗台外的木架上,圆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玲珑将竹管绑在隼腿上,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灰隼展开翅膀,无声地掠入夜色,朝着南方飞去。

    灰隼的速度比信鸽快三倍,连夜飞,明天傍晚之前,消息就能到青州。

    她关上窗,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是锦绣坊这个月的流水。

    她拿起笔,在账册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写,只是把笔搁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棋已经落下了。

    接下来,就看青州那边怎么接了。

    青州南溪,县衙后院。

    消息到的时候,陆怀瑾正在吃晚饭。

    云浅浅坐在他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正要往他碗里放,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她筷子一顿。

    陆怀瑾抬头看她。

    云浅浅放下筷子,起身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根竹管。

    她坐回原位,用银簪挑开蜡封,抽出那张细如发丝的密报,展开看了两眼。

    脸色没变,只是把密报递给了陆怀瑾。

    陆怀瑾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动作挺快。”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欣赏,像是在夸一个棋艺不错的对手。

    他把密报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云浅浅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吃。”她说。

    陆怀瑾笑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几下,忽然抬头:“浅浅,第二阶段,可以动了。”

    云浅浅放下筷子,神色平静:“账本?”

    “账本。”陆怀瑾点头,“吴道走私官盐、偷逃国税的那些流水,你手里有几份?”

    “三份。”云浅浅伸出三根手指,“原件锁在云家总库的暗格里,复本有两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玲珑手里。”

    “够了。”陆怀瑾搁下筷子,身子往后靠了靠,双臂环胸,“你让玲珑把复本送给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孙伯庸的府上。“

    云浅浅挑了挑眉:“孙伯庸?那个出了名的铁面御史?”

    “就是他。”陆怀瑾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人跟李泰临不对付,但也不是康王的人。

    他只认死理,谁犯法他就参谁,不管你是首辅还是侍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把账本做得像被人’无意间‘遗失的样子。

    夹在一堆旧书里,或者塞在废纸篓里,让人发现的时候,像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云浅浅点头:“我明白。

    不沾云家的边,不留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

    “对。”陆怀瑾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点,时间。

    咱们的消息,必须赶在他之前到孙伯庸手里。

    让他先看到吴道的账,再看到弹劾我的折子,两相对比,他会怎么想?“

    云浅浅想了想:“他会觉得,李泰临弹劾你,是为了转移视线,替吴道打掩护。”

    “聪明。”陆怀瑾打了个响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孙伯庸这个人,最恨的就是有人拿朝政当儿戏。

    他一旦认定李泰临在搞鬼,那封联名奏折递上去,不但起不到效果,反而会变成一把捅向李泰临自己的刀。“

    云浅浅站起身,拿起那根竹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陆怀瑾一眼。

    “怀瑾。”

    “嗯?”

    “你就不怕,孙伯庸查完吴道,回头顺藤摸瓜,也查到我们头上?”

    陆怀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怕什么?”他摊了摊手,“我又没犯法。

    我就是个穷乡僻壤的七品县令,手里连个像样的衙门都凑不齐,我拿什么走私官盐?“

    他看着云浅浅,眼神认真起来:“浅浅,这一局,咱们不是在害人,是在自保。

    李泰临要置我于死地,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云浅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弯了弯嘴角。

    “知道了。”

    她转身推门出去,脚步轻快,转过回廊,消失在夜色里。

    孙伯庸收到账本的时候,

    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起身,打开门,就看见自己的长随孙福站在门外,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老爷,出大事了。”

    孙伯庸皱眉:“什么事?”

    孙福把油纸包递过来:“今夜有人在咱们府后门的墙根底下,塞了这个。”

    孙伯庸接过油纸包,掂了掂,不重。

    他走回书房,点上灯,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本账册,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的旧物。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名目,眉头猛地拧紧。

    官盐。

    大量的官盐,从户部的盐引里流出,经过三道转手,最终流入了几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商号名下。

    而这些商号的幕后东家,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吴道之子,吴谦。

    孙伯庸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住,指尖微微发白。

    他继续往下翻。

    越翻,脸色越沉。

    两本账册,从三年前开始记录,每一笔走私的数量、时间、经手人、获利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详细到让人头皮发麻。

    三年。

    整整三年。

    走私官盐获利,累计不下一百八十万两。

    孙伯庸合上账册,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声音沙哑:“孙福,备轿。”

    “老爷,这会儿进宫?天还没亮……”

    “等不了天亮。”孙伯庸站起身,将两本账册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袖中,“这件事,必须赶在早朝之前,让陛下知道。”

    他大步走出书房,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但他顾不上了。

    他上了轿,轿帘落下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早朝,都察院那边,好像有人要联名递一封弹劾折子。

    弹劾的对象,是一个叫陆怀瑾的南溪县令。

    孙伯庸眉头皱了皱,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轿子在空旷的街道上急行,轿夫的脚步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摸了摸袖中的账册,心跳得厉害。

    一百八十万两。

    这个数字,够抄一个侍郎的家了。

    皇宫,御书房。

    皇帝刚刚批完最后一封折子,正准备歇息,就听见赵公公在外面轻声禀报:

    “陛下,左副都御史孙伯庸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皇帝皱了皱眉。

    这个时辰?

    “让他进来。”

    孙伯庸进殿的时候,脚步很快,但脊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连夜赶来的模样。

    他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皇帝看着他,目光沉沉:“说。”

    孙伯庸从袖中取出那两本账册,双手高举过头顶:“臣今夜收到匿名投书,内附账册两本,事关户部侍郎吴道之子吴谦,走私官盐、偷逃国税,历时三年,获利不下一百八十万两。

    臣不敢耽搁,连夜入宫,请陛下圣裁。“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本账册上,看了足足十息的时间。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呈上来。”

    赵公公快步上前,接过账册,双手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第一页,扫了几眼,眉头猛地皱紧。

    他继续往下翻,一页,两页,三页……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孙伯庸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合上账册,放在御案上。

    他没有看孙伯庸,只是盯着那两本账册,忽然开口:

    “赵公公。”

    “奴婢在。”

    “传禁卫统领。”

    赵公公一愣,随即躬身应是,快步退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孙伯庸身上,声音淡淡的:“起来吧。”

    孙伯庸站起身,膝盖发麻,但他顾不上,只是躬着身子,等候皇帝的示下。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孙卿,明日早朝,是不是有人要弹劾一个叫陆怀瑾的南溪县令?”

    孙伯庸心里一惊,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回陛下,臣……确有耳闻。”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

    孙伯庸躬身退出御书房。

    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亮着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陛下问他明日弹劾陆怀瑾的事,不是随口一问。

    陛下在等。

    等明天早朝,看这两本账册和那封联名奏折撞在一起,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宫门走去。

    身后,禁卫统领的府邸方向,亮起了几盏灯。

    那是传令兵的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在寂静的皇宫甬道里回荡。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像是奔向一个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预料的结局。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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