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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太子妃崔氏

    穿过崇教殿前庭时,曲繁枝瞥见殿角铜鹤嘴中衔着香囊,白烟袅袅,散入廊下朱栏之间。栏外小池浮着睡莲,几尾锦鲤倏忽聚散,水波映着檐角日光,碎金般晃了眼。

    进入内院,殿宇不似外朝那般恢弘压顶,反多了几分疏朗。门楣悬青玉珠帘,风过时细响如琴。廊下立着两名侍女,见她们几人来,无声打起帘子,露出殿内一扇紫檀嵌螺钿的座屏,屏上仙鹤单足立松,似要展翅飞去。

    曲繁枝和姜雩停在门槛外,陈掌正先进去通秉。屏息听见屏后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太子妃的声音:“快请两位娘子进来。”

    那笑里不带威仪,倒像春日檐下化开的第一滴雪。

    曲繁枝垂眸整衣,和姜雩一道迈步跨过那道金漆门槛。

    殿里不知燃了什么香,清清淡淡的,混着窗外荷塘飘来的水汽。太子妃崔氏坐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握着卷书,闻声抬头——曲繁枝便看见了一双极为温静的眸子,像深秋的湖面,无波无澜,却映着满室天光。

    “你们便是跟着陆供奉一道办案的姜娘子和曲娘子了?”太子妃放下书卷,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极浅。她今日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耳畔一粒米珠,通身上下并没什么华贵饰物,可那份端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打量了曲繁枝两息——目光从她蹭了枇杷汁的袖口扫过,又落到她鬓边那根歪歪的木簪上,没说什么,只笑了笑:“坐吧。”

    曲繁枝和姜雩行过礼落座。宫婢端上冰镇梅饮后退下,合拢了门。阁中只剩三人,窗外的蝉鸣隔着竹帘传进来,闷闷的,反倒衬得室内格外清静。

    太子妃看着窗外荷花,并不怎么与她们说话,偶尔问一两句市井里的趣事——哪条巷子的馄饨好吃,城隍庙前的杂耍班子有几只猴儿——姜雩不怎么开口,都是曲繁枝答的,她答了,太子妃便点点头,嘴角始终噙着那抹得体的笑意,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纱。

    曲繁枝后来才知道,太子妃闺名一个沅字,未出阁时是长安城出了名的世家贵女。她待谁都这般温文有礼,既不冷落你,也不让你觉得过分亲厚。曲繁枝坐了小半个时辰,渐渐觉出些拘束来,手里的桂花糕吃完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宫人掀帘通传,说太子来了。太子妃立即起身,整了整衣襟,垂手立在榻边。

    曲繁枝抬头,便见太子李绩着玄色常服阔步而入,眉目温润却带着几分疏淡的距离感,忙起身与姜雩一道行礼。

    太子妃亦是叉手屈膝:“殿下。”语气恭敬柔和,挑不出半分差错,却也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意。她退开半步,为太子让出榻边的位置,太子却没坐,两人之间隔着半丈的距离,就像殿中那架紫檀屏风,精致,妥帖,却实实在在地挡在中间。

    太子目光扫过曲繁枝和姜雩时顿了顿,似是有些意外,“姜娘子和曲娘子也在?”

    “过两日便要请两位娘子赴宴,妾身想着两位娘子往日不曾进过东宫,到时难免拘束,便先请她们入宫小叙一番,也好彼此先熟悉一二。”太子妃温声道。

    太子点头道,“太子妃考虑得周到。”又转向曲、姜二人,让她们不必拘束。又与太子妃交代了两句宴席的事儿,便转身出去了。他走后,殿中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

    太子妃慢慢坐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曲娘子和姜娘子与陆供奉一道办案,可有什么趣事吗?不妨说给我听听?”

    曲繁枝愣住,半晌才说了起来,她说永安巷的阿禾和苏娘子,说陆濯给她买的长安最好吃的胡麻饼、樱桃饆饠还有馄饨,说不归渡的长冥和韦凝,说陆濯见到贪痴虫化作的妖身时,险些惊得从半空中掉下来,瞪圆了眼问“这是什么鬼”。

    想起那时候的陆濯,曲繁枝眼里笑意潺潺,抬起头来,却见太子妃半垂着眼,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手里的团扇轻轻在指尖转着,那眼神却如云山雾罩一般,让人瞧不真切。

    半晌,太子妃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接天的莲叶上,“你说的胡麻饼,”她问,“是不是真的外头焦脆里头软乎?”

    “对啊,刚出炉的,一掰开那芝麻香直冲鼻子,摊主再刷一层蜂蜜——”曲繁枝说到一半,住嘴了,“殿下吃过?”

    太子妃低头看着盏中缓缓旋转的冰片:“未嫁时有一年上元,偷溜出去看灯,在坊门口买了一个,蹲在巷子角落里吃完才回家。我阿娘问我嘴边怎么有芝麻,我说做梦梦见的。”

    曲繁枝怔住了。

    太子妃抬起头来,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浅笑,像那段话不过是被风吹落的花,落了便落了。她说这些时没有半分自怜,坦坦荡荡的,像窗外的日光一样明白。

    曲繁枝估摸着该告辞了,正想开口,太子妃忽然从身旁取出一只漆盒。“等等。”她把漆盒递过来,“这个你带回去。”

    曲繁枝接过来揭开——鹅黄齐胸襦裙,轻容纱料子,裙身绣着缠枝莲,银泥披帛叠得整整齐齐。针脚活泛,不是宫里制式的板正,透着一股人手的温度。

    “殿下,这——”

    “我未嫁时做的。”太子妃端起梅饮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说今儿的枇杷挺甜,“花样自己描的。搁了好些年,你穿着应该合身。”

    曲繁枝抱着漆盒,忽然安静了。她的灵息,能辨出许多人辨不出的东西——但她没有探太子妃的气。不必探。递盒子时太子妃那个眼神,那抹藏着一点怀念、一点释然的笑意,还有她说“未嫁时”三个字时轻快底下那道极淡的寂寥,她全都读得懂。

    “殿下……”曲繁枝把漆盒搂紧了些,“多谢殿下。”

    从殿里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了。曲繁枝抱着漆盒走在回廊下,荷风一阵阵扑过来,裹着水汽和花香。

    “阿雩!”她忽然说,“太子妃这裙子,她做了好几年了。”

    “你怎么知道?”姜雩讶问。

    “料子边角都洗旧了,说明她做完了以后自己还穿过几次。”曲繁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漆盒,“她舍不得送人,但更舍不得它一直压箱底。今儿见了我,觉得我穿着大约合适,就给了。”

    姜雩没接话。两人出了东宫后门,朱雀大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曲繁枝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她心里头有座城。城门关着,连带着她自己,也困在了里头。”

    日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长安街头熙攘的人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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