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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出师表

    十月的汉中,秋意已深得像是浸透了每一寸空气。风从秦岭那边翻过来,带着山巅初雪的气息,吹得营帐外的旗幡微微作响。

    诸葛亮在帐中坐了很久。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雪白的帛书,墨已研好,笔也蘸饱了,悬在帛面上方三寸处,迟迟没有落下。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空白的帛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簇小小的光,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帐外的风穿过帘隙,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那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摆,像一株在风里弯了腰又直起来的树。

    他终于落笔。

    笔尖触到帛面的那一刻,墨迹晕开一小团湿润的深色,像一粒种子终于落进了土里,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郑重。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那些字句从笔尖流淌出来时,仿佛带着体温——是他这二十一年来积攒下来的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笔尖汩汩地淌出来。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写到这句时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了许多人——那些先帝在世时围坐帐中彻夜长谈的面孔,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有些人还在,但都老了。

    他的笔尖在帛面上停顿了一瞬,像在心里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数过去,然后继续往下写。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写到这里时,他的手腕忽然轻了下来,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住了。

    那段在南阳的日子忽然变得很近。田埂上的露水、茅庐外的蝉鸣、那个大雪天里三次叩响柴门的脚步声。

    他把这些收进笔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帛上,墨迹湿润得像是刚淋过雨。

    “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写到“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时,他停了一下。帐外传来一阵兵士换防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踏过被秋霜冻硬的泥土,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些脚步声听起来很踏实,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笃定,像是这二十一年来每一个相似的夜晚。

    他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低下头去,继续往下写。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的手腕微微顿了一下。笔尖在帛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垂眼看着那个点,沉默了片刻。

    那一点墨像是他心里某个一直没落定的念头,此刻忽然有了形状。然后他轻轻将它融进了那一撇的末尾,像是把什么没说完的话也一并收了进去,收得干干净净。

    翌日清晨,诸葛亮将那卷帛书仔细收好,贴身放在衣襟内侧,带着几名随从,骑马返回成都。

    诸葛亮骑在马上,走得不算快。今年四十七岁了,鬓边已经添了不少白发,风霜在眼角眉梢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依然稳当。

    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露出里面那卷帛书的一角,雪白的帛面在山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半个月后,诸葛亮回到了成都。

    翌日上朝,诸葛亮将出师表递交了上去。

    刘禅坐在龙椅上,展开那卷帛书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墨迹尚温的字句,读着读着,眼眶便慢慢红了。

    他抬起头,望向殿中站着的丞相,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相父年年征战,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要北伐,恐有劳神思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软的,像是一个孩子在劝家中最亲近的长辈。

    诸葛亮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的分量——“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南方已平,可无内顾之忧,不就此时讨贼,恢复中原,更待何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钟一样,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地上,砸出清晰的回响。

    刘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的目光在那卷帛书和诸葛亮之间来回游移,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殿中的空气仿佛凝住了,连两边侍立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直接跪在了地上。不是朝臣跪拜天子的那种跪——是更深的一种,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伏进这殿中的砖石里去。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从胸腔深处压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许多年的颤抖:“陛下!亮如不能报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虽生犹不如死!”

    那一句话落在空旷的朝堂上,像一滴滚烫的水落进冷油里——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刘禅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看见他银白的鬓发贴在深绯色的官袍上,看见他伏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刘禅的眼眶终于彻底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既然相父执意出兵,那就依相父之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咽回肚子里:“传旨!朕拜诸葛亮为平北大都督!择日兴兵北伐!蜀中将领全权交由相父选用!”

    “谢陛下!”

    诸葛亮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亮得灼人的光,像是积了多年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望着御座上的年轻天子,忽然想起了先帝——想起那年隆中的大雪,想起白帝城那支燃到最后的烛火,想起那只握着他直到最后一刻的手。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路,哪怕走到最后只剩一个人,也得走下去。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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