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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误诊

    三个月过去了。宋灼钰还活着。

    这三个月里他一直在等。等那道迟到的疼痛从他身体某处开始蔓延,等那道他已经反复在资料里看过无数遍的描述在他自己身上找到落点。他等到了第二个月结束,等到了第三个月开始,等到了第三个月的末尾,那道疼痛始终没有来。有一天早上他刷牙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他低头吐掉嘴里的泡沫,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脸没有瘦,没有发黄,颧骨没有突出,眼眶没有凹陷。和三个月前一样。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牙刷放下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医院。他在那家医院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抽血、CT、胃镜,各项检查陆续出结果。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最后一份报告出来,身边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杂志。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像一个正在拆一道已经被他自己反复碾过太多次的旧信封的人,不知道信封里会掉出什么,但他终于还是伸手去拆了。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让他进诊室。那个医生是个年轻人,戴着银框眼镜,看着报告翻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他:“你之前是不是拿过一份诊断书?”宋灼钰说:“三个月前。”医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报告是误诊。前一个病人的报告贴错了名字。”宋灼钰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手指在诊桌边缘停了一下:“你说什么?”医生说:“你身体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癌症。”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他觉得它们排列在一起之后,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发抖,那道颤抖沿着他的小臂缓慢地向上蔓延,像一扇已经停摆了太久的钟,终于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指针开始走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轻很多:“你是说……我没病?”医生说:“你没病。”

    宋灼钰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看着医生,又看着桌上那份报告,像是在等那道信息重新排列一遍。他没有听到旁边的声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变快。他坐在椅子上很久,久到医生问他“你还好吗”,他才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了诊室。

    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浅金,像是有人正在替那道已经亮了很久的灯,慢慢地拧暗它的旋钮。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感觉到那道正在他胸腔里堆积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铺展开来。他想起过去三个月他做过的所有事——他拿起那份遗嘱,在律师面前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打开那枚戒指的盒子,指腹沿着它的外缘走了一圈,然后合上了盖子;他在餐桌上对她说“我不爱你”,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喉咙紧了一下,然后他把那道已经被他自己反复碾压太多次的伤痕,落在了她已经合拢的手心里。他想起她抱住他的时候哭得肩膀发抖,她说“好聚好散”,她说“我希望你以后生活能开心点”,她亲吻他的时候嘴唇是凉的,带着眼泪的咸涩,她说“你以后要好好活着”。他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她最后留给他的却是一句“你以后要好好活着”。而他告诉她,你忘了我吧。然后他搬走了,留下了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和一枚锁在抽屉里的戒指。

    他坐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三个月前攥过那份诊断书,攥得纸页边缘卷起;在三个月前推开她的时候攥过她外套的布料,攥出一片他后来怎么熨都熨不平的褶痕。而现在他知道了——他不会死了。他不会在冬天离开。他不会让她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想起他,因为他会一直在了。他坐在那里,那道正在他胸腔里堆积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另一种形状——不是疼痛,是一道比疼痛更慢、更宽的东西。他想起他离开时,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完全干,她说“你以后要好好活着”,而他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当时以为自己回答不了。他现在可以回答了,但他不知道那些回答是否还能顺着那道已经被他自己焊死的门缝,抵达她正在等待的那一侧。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和三个月前一样的台阶,一样的光线,一样的风,但这一次他没有消失。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先翻到父母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灼钰?怎么了?”宋灼钰握着手机,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正在发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妈,我没事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他母亲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说什么?”宋灼钰说:“医生说是误诊。我没病。是报告贴错了。”他没有听到她的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像是被什么堵住的声响,然后是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的声音。他听到那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断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她哭了。那道哭声很轻,像是她也在努力压着它,但它还是从听筒里漏了出来,带着一种已经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重量。

    “谢天谢地……”他听到她说,声音是碎的,像是被那道正在涌出来的眼泪切成了几段,“谢天谢地……”她说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他听到他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是正在问她“怎么了”,然后她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然后他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接过来,比平时低了一度:“你确定?”宋灼钰说:“确定。”他父亲安静了一下:“那你妈能睡好觉了。”宋灼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他母亲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跟他父亲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偶尔被压住的抽泣。他站在那里听着那道声响,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也不自觉地流下来了。

    他母亲接过电话,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正在从喉咙里收回去的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做点好吃的。”宋灼钰说:“我先去办点事。”他母亲说:“那你办完了回来吃饭。”他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指腹上有一道已经干透的泪痕正在他掌心边缘慢慢地重新变温:“好。我办完就回来。”他挂了电话之后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风从台阶下面涌上来,带着初冬干燥的凉意,但他没有觉得冷。他站在原地多站了几秒,像是在用那道风来确认自己真的站在那里。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往下划,翻到秦芸兮的名字。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想起三个月前她发过一条朋友圈,现在回想起来,那条朋友圈发在他已经走完那段误诊报告、正在估算剩余天数的时候。他当时看到了,却一个字也没有回。他按下了拨号键。他的手指在发抖,每一个按键都摁得很慢,像是那串号码已经三个月没有摸过了,他怕按错一个数字就再也接不通她。电话通了,响了很多声——那段时间里他握着手机站在医院的台阶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撞着,和三个月前第一次拿到误诊报告时一样快,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即将面对死亡,而是因为即将面对她。

    电话被接起来了。那一声很轻,像一个正在被打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她说:“喂。”宋灼钰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面,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挤出来:“芸兮……”他的声音是哑的,尾音拖出一段断断续续的余响,在那句话之前已经哽了很久。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传过去,那道呼吸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重一些,像是他正在用那道呼吸来替自己撑住正在胸腔里堆积的那道重量。秦芸兮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你怎么了?”宋灼钰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感觉到那道正在他掌心蔓延的温度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渗进他的指缝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他哽咽着说:“我想见你。我有话要跟你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挂电话,他站在台阶上等着她的回答,风从他身边穿过去,吹动了他的衣摆。那几秒的安静比那三个月都长。然后她说:“我在家,那你来找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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