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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晨光

    程京京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蓝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她在那条光里看了几秒,视线顺着光斑慢慢移动——

    另半边床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指尖触上去,残留着一丝凉意。枕头上有一根黑色的短发,短而硬,不是她的。她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两秒,没有捡起来。

    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去。腰侧有一点点酸,是某些姿势保持太久之后留下的痕迹。脖子侧面有一点隐隐的疼,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小片微微凸起的皮肤——那里昨晚被人反复亲吻过。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起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是厚重的棉麻质地,遮光效果很好,只有那一条缝隙出卖了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不是黑夜的那种灰蓝,是白天那种淡淡的白。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困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侧过脸,看向旁边的枕头。

    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一瓶没开,一瓶打开过,瓶盖拧紧了,端正地立在杯垫旁边。水杯倒扣着,杯口朝下,旁边一小包茶叶,碧螺春。台灯的开关在底座上,昨夜有人摸过它,但没有开。手机放在枕头另一边,屏幕朝下。

    她拿过手机,按了一下。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周小曼的,从昨晚十点多一直发到今天凌晨。最早的一条:“你跑哪去了???”中间几条语音,她没点开。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算了,明天再说。你活着就行。”

    还有三条是她妈发的。第一条晚上十点半:“几点回来?”第二条十一点:“京京?”第三条十一点半:“到了没?”

    程京京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两秒。她昨晚跟爸妈说的是“跟小曼吃饭,她离婚了心情不好,我陪陪她,可能在她那儿住”。她妈当时说“行,你们吃好”,没多问。她妈对她一向不太管,不是不关心,是管不了。从小就这样,她做什么决定都不跟家里商量,商量了也不听她的,索性不问了。

    她给她妈回了一条:“醒了,昨晚在小曼家睡的,她没事了。”

    发完又给周小曼发:“我昨晚喝多了在酒店开了个房间睡了。我妈问起来你就说我在你家睡的。”

    周小曼秒回:“你昨晚到底跟谁???棠溪别院那么贵你舍得自己开房???”

    程京京没回。

    她坐起来。

    被子滑到腰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他的深灰色T恤,领口大得滑到了一边,露出整个左肩。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红印,不深,像是指腹用力按过之后留下的。她的皮肤白,一点点痕迹都很明显。

    T恤的下摆皱巴巴的,卷到大腿根部。她拉了一下,把它扯平。

    她转头看向房间。

    窗帘半拉着,落地窗开了一道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窗外的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枝条淡淡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墨画。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潺潺的,若有若无。

    房间里很安静。

    他的东西不多。床头柜上除了水和茶叶,还有一只手表,银色表盘,棕色皮表带。旁边搁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下——跟她的习惯一样。衣柜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搭着一条用过的浴巾,叠过了,但还是看得出用过的痕迹。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不在。

    程京京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灰白色的长毛地毯,柔软的,脚趾陷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甲没有涂颜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想起昨晚的一些片段。

    不是全部。是一些画面——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的时候,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她的后背贴着床单,床单很凉,他的身体很热。两种温度撞在一起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吻她的时候,不是急切的,是一下一下地确认。像在拆一件包装得很仔细的礼物,不想撕坏包装纸。每拆开一层,就停下来看一眼,再拆下一层。

    而她呢。她记得自己回应了。不是被动地接受,是主动地迎上去。她的手从他腰侧滑到他的后背,指尖摸到他肩胛骨的形状,摸到脊柱的沟壑。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瘦,但结实,不是那种刻意的瘦,是天生骨架小、不怎么吃饭的那种瘦。

    她的腿缠住他的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月光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程京京。”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在那之前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从他后背收回来,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嘴角那个酒窝的凹陷。然后她吻了他。不是嘴角,是嘴唇。直接的,不试探的。

    他不说话了。

    后来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程京京从床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点,她用手指拨开那条缝,往外看。石榴树在晨光里静立着,橘红色的花朵已经开始落了,树下落了一层花瓣,零零散散的,像一地碎纸屑。有几朵还完整,边缘已经蔫了,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红。溪水从院墙外流过,声音比夜里听起来更清晰,哗哗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空气里有湿漉漉的青草味,混着石榴花淡淡的香气。远处有鸟叫,不是麻雀,是那种叫声清脆的鸟,一声一声的,很有耐心。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身上的T恤太大了,领口挂在手臂边缘,她也没有拉起来。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凉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听见浴室的门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

    元璟从浴室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不是昨晚那件,这件没有皱。衬衫下摆没塞进裤腰,随意地垂着。他也光着脚,裤管卷起一小截,露出脚踝。头发像是刚洗过,半湿地贴在额头上,有一缕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脸上还有水珠。

    他看见她站在窗前,光穿着他的那件T恤,领口滑到肩膀边缘,头发散着,乱蓬蓬的,像刚睡醒的猫。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T恤的布料在逆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肩膀,从肩膀移到锁骨,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比她高半个头,她微微仰着脸看他。晨光在他们之间,薄薄的,像一层纱。

    他伸出手,把她滑落的领口拉上来,轻轻地,慢慢地。指背擦过她肩膀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刚洗过手,水还没擦干。

    “小心着凉。”他说。

    程京京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窗外有鸟叫,溪水在流,风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石榴树的影子在地毯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几点了?”程京京问。

    “六点刚过。”

    她点了点头。

    “我要走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元璟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转身去卫生间换衣服。那件浅灰色的薄衫和黑色的九分裤已经烘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洗手台上。薄衫的布料还有些微微的温热,是烘干机刚刚停下的温度。她拿起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柔顺剂香味,不是她原来衣服上的味道。他让人烘衣服的时候,连柔顺剂都用上了。

    她换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

    元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帮她收好的,包带子原本垂在一侧,他帮她理好了,挽在包身上。

    她接过包。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人的指腹接触了不到半秒,谁也没有多停留一瞬。

    “谢谢。”她说。

    他点了下头。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再见”。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只有尽头有一扇垂花门,晨光从那里涌进来,白花花的。她沿着走廊一直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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