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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筛子

    雨停之后,基地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铁块,到处泛着湿漉漉的光。

    北门的排水口已经被大刘和余素汐封死。大刘用金属化能力从地底拉起一面半弧形的铁墙,把排水口整个罩住。余素汐在墙外留下三道冻土带,水渗进去就结成冰,像给铁墙外面裹了一层鳞甲。孙宇带着工程队在后面加固,打了十二根钢钎,灌满水泥。周卫华还派来一个技术官,测量地下水位和墙体承压。数据没出来之前,北门排水口连一只老鼠都过不去。

    何成局站在北门岗亭边,看化工厂的人从西侧入口排队进基地。铁志军走最前面,身上那件黑雨衣已经脱了,换成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年,再往后是女眷和半大孩子。所有人都背着大包小包,有人拖着板车,车上堆着锅、被褥、铁锹,还有几箱封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赵雯已经带了几个人在侧门口等着,挨个登记。陈中校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名单,脸色不太好看。

    苏晚站在何成局身后,左臂仍吊着。她的脖子上戴着护颈,外面又裹了一条薄围巾,把伤处遮住。她的耳朵里塞了半只耳塞,眼睛半闭着,像在养神,又像在全神贯注地听。

    “第一个。”苏晚忽然低声说,“和铁志军隔了两个人,左脸有痣。他心跳不快,但手心在出汗。登记时,他报的名字是假的。赵雯问他籍贯,他顿了一下。”

    何成局“嗯”了一声,没动。

    “第七个。穿灰外套的女人,背一个孩子。孩子睡着。她的呼吸太匀了,像练过。她两只手都插在袖子里,右手腕里可能藏着东西。”苏晚继续说。

    何成局朝孙宇使了个眼色。孙宇架着拐,装作路过,往那个灰外套女人旁边靠了靠。那女人正低头哄孩子,似乎没注意。孙宇只停了一秒,就继续往前走。等他走到何成局身边时,低声说:“她袖子里不是刀,是个铁钩。磨得很尖。”

    何成局说:“标上。”

    苏晚说:“第十三个。矮个子男人,提着一个蓝色编织袋。袋子里有金属碰撞声,很轻,像针。他报的是家属,但靴子上有沥青和铁锈。化工厂家属不会穿这种劳保靴。”

    何成局点头。他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赵雯那边的登记本上,他不能写,怕被林上尉的人看见。他让苏晚记住就行。苏晚的记忆力极好,像录音机一样,过后能复述得分毫不差。

    一个上午,化工厂一百多号人全进了基地。赵雯把人分成三拨:青壮年去西区工棚,家属去后勤旧宿舍,能做工的去工程队报到。郭建国的人一个都没来。林上尉的人也没出现。一切看似平静,但苏晚在何成局耳边说:“今天林上尉没出宿舍。他的心跳很慢,呼吸很浅,像在练什么。我隔着三栋楼都能听见。”

    何成局说:“他在等。”

    苏晚说:“等什么?”

    何成局说:“等郭建国的人先动。郭建国不进来,林上尉就还是干净的。他现在最怕的是郭建国被抓。只要郭建国在外面,林上尉就能把所有事推到他头上。”

    苏晚说:“那我们要不要先把郭建国抓回来?”

    何成局摇头:“抓郭建国容易,但林上尉会立即和他断绝一切联系。我们要的是连锅端。郭建国不是鱼,是饵。”

    苏晚不说话了。她的耳朵动了动,像在听很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说:“北边有汽车声,向西,不是基地的车。郭建国在动。”

    何成局说:“让他动。方晴的人盯着。”

    中午,何成局带苏晚去食堂吃饭。张悦从后厨端出两份热饭菜,又给苏晚多盛了一碗骨头汤。苏晚吃得很慢,左手不方便,只用右手拿勺子。何成局把自己那份里的肉片夹到她碗里。苏晚没拒绝,低头吃了。

    张悦站在旁边,小声说:“今天食堂来了几个化工厂的婆娘,在厨房门口看,说我们这里吃得好。赵主任让她们去旧宿舍等着,别乱跑。她们挺听赵主任的。”

    何成局说:“赵雯管人有一套。”

    张悦说:“可那几个婆娘里有一个,老盯着我们仓库方向看。我跟刘惠珍说了。刘惠珍说,那女的腰上别着把剪刀。”

    何成局放下筷子:“哪个人?”

    张悦说:“穿紫红格子衣服的,脸上有麻子。抱个三岁多的小男孩。孩子一直哭,她也不哄,眼睛就到处瞟。”

    何成局看了一眼苏晚。苏晚闭了闭眼,像在检索上午筛人的记忆。几秒后她说:“第二十一个。在侧门时,她抱着孩子,故意往赵雯身后站,想看清楚赵雯登记本上的字。她的孩子不是睡着,是被喂了药,呼吸太慢。她手上没有剪刀,但孩子背上裹着一张油纸,里面有金属。”

    何成局脸色一沉:“你当时怎么不说全?”

    苏晚说:“人太多,我怕说多了,你会当场抓人。一抓,后面的人就乱了。铁志军还在门口等着。不能因为一个探子把整个接收计划弄黄。”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人和孩子,下午找出来。让孙宇把人带到旧仓库,周岚先给孩子验药。别伤孩子。”

    张悦应下,转身要走。何成局叫住她:“你今晚别去后门。郭建国的人已经注意到食堂了。你让许小果去后门洒水,把脚印冲了。你自己去医疗区待着,帮陈雨桐。”

    张悦“嗯”了一声,眼圈又红了。她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不见的危险。但何成局说话时,她又觉得很安稳。

    下午,赵雯在旧宿舍抓出了紫红格子女人。孩子确实被喂了镇静剂,裹在被子里的油纸里藏着一把磨尖的剪刀和一段缠了胶带的铁丝。周岚从孩子后颈也检测到极微量的电极反应,和实验体身上的频率一致。

    “她在给孩子当屏蔽。”周岚说,“那孩子是个天生的感知系,没觉醒。但他能感应到低频波。她带着孩子来,是为了用孩子的反应来判断基地哪里能收到北山口的信号。她靠近仓库,是在找最佳接收点。”

    何成局皱眉:“郭建国让她来的?”

    赵雯说:“她不承认。只说是化工厂的家属,跟着铁志军进来的。孩子生病了,她找药。那铁丝和剪刀,说是路上防身。”

    苏晚在一旁说:“她说到‘郭建国’三个字时,心跳没变。说到‘林上尉’时,心率快了三下。她不是郭建国的人,是林上尉的人。”

    何成局看赵雯:“把人单独关起来。孩子交给周岚照顾。林上尉今晚一定会来找她。你看死那个入口。”

    赵雯点头。她又问:“铁志军知不知道有林上尉的人混进来?”

    何成局说:“铁志军可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他是老江湖,知道一个队伍里不可能全是自己的人。只要不影响我,我可以不追究。但那个人不能留。”

    赵雯没说话。她看了何成局一眼,像在等一个更狠的决定。何成局说:“先别杀。留着她,就是给林上尉留一个口子。他自己会钻进来。”

    傍晚时分,方晴从西门回来了。她浑身是汗,短发贴在脸上。何成局在训练场边等她。方晴说:“郭建国没去北边。他去了旧粮站,又去了老城东的金域华庭小区。宋建国的人在那儿。郭建国想把宋建国的残部也拉进来,一起对付我们。”

    何成局问:“宋建国什么态度?”

    方晴说:“没见着。郭建国在小区外面等了半小时,没人开门。然后他就走了。往浙江方向去。我的人追了十里,不敢再远。那方向有尸潮。”

    何成局沉默。郭建国往浙江方向走,只有一种解释:他背后是浙江的人。北山口隧道的事,实验体的事,电极丝的事,背后都有浙江的影子。这个林上尉,不过是个地方上的执行者。

    “林上尉今晚肯定坐不住。”何成局说,“他知道郭建国走了。郭建国一跑,线就断了。他要么逃跑,要么铤而走险。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走之前,把那条线接上。”

    方晴说:“你准备怎么接?”

    何成局说:“用那个紫红格子女人。你去守旧仓库,等林上尉派人来。只要有人来,放进来,别动手。我会在暗处。”

    方晴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说:“苏晚去吗?”

    何成局说:“去。她的耳朵能帮我们在暗处分清谁先动。”

    方晴没说话,转身去安排。何成局回307叫苏晚。苏晚正在用右手慢慢地擦那柄匕首。见他进来,她说:“你今晚要让我听旧仓库。我耳朵下午好多了。能听见墙后面的人咽口水。”

    何成局说:“今晚不用听咽口水。你听脚步声。林上尉的人,走路后跟先着地。紫红格子女人被关在旧仓库西边小屋。门上有铁锁。他们如果来,会从西侧那堵矮墙翻进来。你要在墙外十米处听清他们几个人,几把枪,什么枪。”

    苏晚点头,把匕首别在腰后。她站起来,忽然问:“你今晚让我去,是信我的耳朵,还是信我不乱跑?”

    何成局说:“信你。”

    苏晚笑了一下:“你说得太快。”

    何成局说:“说慢了像假话。”

    两人出了门。天已经暗下来。基地里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西边旧仓库方向,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像一片黑浪。方晴已经带了几个人埋伏在仓库周围的土墙后面。大刘在仓库大门内守着,全身皮肤都泛着暗铁色。余素汐站在仓库西侧的水沟边,手里已经有水汽在聚集。

    何成局让苏晚藏在水沟边一丛半人高的杂草后面。那里离矮墙只有十一二米,能听得很清楚。苏晚蹲下去,把左臂小心翼翼地收在胸前,右耳侧向风来的方向。她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何成局退到仓库后面的阴影里。空间已经打开,他让第三层的能量像水一样裹在自己身体周围,心跳降到六十以下。整个人像一块泡在夜里的石头。

    等了半个多钟头,风大了。荒草被吹得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贴着地面走路。突然,苏晚的眼睛睁开了。她没回头,只把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何成局:来了。

    她的耳朵里,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西侧矮墙外停下。鞋底踩在碎砖上,后跟先落地,然后前掌压实。是军靴。一个人留在墙外,两个翻墙进来。其中一个手里有短枪,枪身贴着大腿,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另一个没带枪,手里拿着根撬棍。

    苏晚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三个,两枪,一棍。

    何成局看见了。他没动,只让空间里那层能量更薄一些,像一层雾。方晴的人也看见了苏晚的手势。所有人都把身子压得更低。

    两个翻墙的人落在仓库院内,猫着腰朝西边小屋摸过去。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稳。到了小屋门口,一个蹲下,开始撬锁。另一个背对着他,端枪警戒,枪口在暗处晃,像一根黑色的手指。

    撬锁声很轻,但在这夜里特别清楚。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听见那个撬锁的人呼吸很重,像在憋着。他每撬一下,喉咙里就冒一个极小的气音。她用手指在泥地又写:墙外那个在退。

    何成局立刻抬头。墙外那个果然在往后退,退了七八米,开始朝基地北边跑。他是去报信。何成局没让追。他要的是林上尉本人。

    撬锁的两个人显然不知道墙外的同伙已经跑了。他们撬开锁,推开门。紫红格子女人被反绑在屋里一根铁管上,嘴里塞着布。见她没死,那个拿枪的人说:“林上尉让我们带你走。别出声。”

    女人拼命点头。他们解绳子的时候,何成局从后面走了出来。空间能量无声地收拢,像一张透明的网,从两人头顶罩下。大刘也从大门内闪出,金属手臂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方晴带着人从土墙后站起,枪口全对准小门。

    “别动。”何成局说。

    那个拿枪的猛地转身,枪刚抬起来,何成局已经到他面前。匕首出鞘,贴着枪身一滑,把他的手腕别住。只听“咔”一声,枪落地。另一个也被大刘掐住后颈,整个人提起来,脚离地半尺。

    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什么大动静。

    人抓了,枪缴了。

    方晴问:“外面那个呢?”

    何成局说:“放走。他去找林上尉。林上尉会知道,他的人折了。林上尉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自己来,要么连夜出逃。”

    苏晚从草丛里出来,走到何成局身边。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亮。她说:“林上尉今晚不会出逃。他一定会来。那女人知道得太多。”

    何成局说:“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布置。”

    他低头看了看被抓住的两个人,对孙宇说:“分开关,一个在旧仓库东边,一个在地下室。别让他们对话。”

    孙宇点头,带人去办。那个紫红格子女人重新被绑好,押回小屋。何成局没问她话,只对赵雯说:“看好她。如果她要自杀,就把嘴里的布再塞紧。”

    赵雯说:“她不会自杀。她还有个孩子在我们手里。”

    何成局说:“那孩子就是她的命。她死不了。”

    苏晚忽然说:“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何成局看她:“为什么?”

    苏晚说:“他是感知系,没觉醒。他可能听到了那个东西的信号。我想知道,那东西在说什么。”

    何成局想了想,说:“我陪你去。”

    孩子被周岚安置在医疗区一间小观察室里。三岁多的小男孩,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周岚给他输了半瓶盐水,又用湿毛巾擦他的手脚。见何成局和苏晚进来,周岚说:“药的剂量不大,明早应该能醒。但他的脑电波图很奇怪,一直有极低频的波动,像在接收什么。”

    苏晚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个孩子。孩子忽然动了动,像在梦里听到了什么。他的小手指无意识地勾了两下,嘴巴张开,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苏晚蹲下来,把右耳凑近他的嘴。她的瞳孔在灯光下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扩大。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脸色很差。

    何成局问:“怎么了?”

    苏晚说:“他在说‘不要开门’。”

    何成局皱眉:“他说的?”

    苏晚说:“不是这个孩子说的。是那个东西。它用孩子的嗓子在说话。它的脉冲里夹着这个声音。周岚说孩子在接收,接收的就是这句话。”

    周岚脸色变了。她快步走到仪器前,把波段图调出来。果然,在孩子脑电波的低频区,有一段重复的波形,像语音,又像编码。她把波形放大,电脑上出现一段极低的频率,如果用扬声器放出来,就是一个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要……开门……我会……出去……”

    屋里静得发冷。

    何成局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呼吸平缓了一些,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的嘴唇还在动,一开一合,像被什么从喉咙里顶着。

    “它在警告我们。”何成局说。

    苏晚说:“不是警告。它在诱惑。它想告诉我们,它已经不在隧道里了。它在更深的地方,等着有人开门。”

    周岚说:“我们并没有准备开北山口隧道。谁会去开门?”

    何成局说:“郭建国已经去浙江了。林上尉还在基地里。如果那东西能发出这种脉冲,就说明它已经找到了另一条路。也许不用炸药,也能出来。只是它还差最后一点能量。它在等我们靠近。”

    苏晚说:“孩子身上有这个声音。林上尉把孩子送进来,是为了让我们听到。他在帮那东西,把话传进来。”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把苏晚这种人引过去。那东西最想吃的就是感知系。”

    周岚问:“那现在怎么办?”

    何成局说:“把这个声音截下来。明天交给柳如烟,用反相波给浙江方向广播。林上尉想让我们听见,我们就让浙江也听见。他给那东西当传声筒,我们就让传声筒炸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观察室。苏晚跟出来。她的步子有些虚,何成局伸手扶了她一下。

    苏晚说:“你刚才说,明天广播。今晚林上尉会来。你准备怎么收场?”

    何成局说:“我不收场。我让他自己走进来。然后我问他一句话。”

    苏晚问:“什么话?”

    何成局说:“我问他,他的主人到底是谁。”

    苏晚没说话。她知道,林上尉不一定会回答。但何成局要的从来不是答案。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林上尉背后有人。

    而那个人,在浙江。

    风又起了。夜还很深。北边的天像被墨浸透了,只有极远处有几点模糊的光,像鬼火。

    何成局站在307门外,没有进去。他望着北边,像在等一个人。

    苏晚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北边。

    两个人影,在黑暗里并排站着,像两棵树。

    “你猜他几点来?”苏晚问。

    何成局说:“后半夜。三点以后。那时候人最累,哨兵最容易困。”

    苏晚说:“那我先睡一会儿。你一点叫我。”

    何成局说:“好。”

    苏晚转身进了屋。何成局没进去。他在门外坐下来,背靠着墙。风从北边吹来,已经不带雨气,干冷干冷的。

    他知道,林上尉不傻。林上尉知道旧仓库有埋伏。但林上尉一定会来。因为那个女人知道一条最关键的信息:林上尉和浙江的联系频率。

    如果他今晚不把人带走,那么天亮以后,那条频率就会被何成局和柳如烟接进接收器,林上尉就成了浙江和南京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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