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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复苏

    何成局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唐婉晴进来给他换药,用酒精擦他手臂上被酸液灼出的红痕。他半睁开眼,看见唐婉晴的侧脸,问她:“苏晚呢?”唐婉晴说:“在隔壁,睡着了。右耳暂时听不清,但没聋。”何成局“嗯”了一声,又睡过去。第二次是赵雯进来,站在床边轻声念了一串数字。他只听清“化工厂”“弹药”“浙江兵”几个词,含糊地应了一声“你看着办”,就又沉进黑暗里。

    再醒来时,是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青灰色的。有鸟叫。基地里已经很久没听见鸟了。何成局躺了一会儿,让意识慢慢回到身体里。手臂上缠着纱布,胸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第三层空间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他能感觉到那层空间还在,但像水面结了薄冰,不能用力去碰。

    他撑着坐起来。床边放着一套干净衣服,还有半杯凉水。他喝了一口,喉咙里干得发痛。然后他看见苏晚坐在门口的旧椅子上,蜷着腿,身上披着他的外套。她没醒,头歪向一边,嘴唇微微张着。右耳上贴着一块白色纱布,纱布边缘露出一点浅红的痕迹。

    何成局没叫她。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把外套往她身上拉了拉。苏晚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她的左手还吊着,右手垂在椅子边,指尖无意识地勾着,像在梦里还在听什么。何成局在椅子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脸。水很凉,浇在脸上,像把这几天的灰和血都冲掉一层。

    他刚擦完脸,门就被敲响了。三下,很轻。是赵雯。

    何成局打开门。赵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粥和一叠蒸红薯。她看何成局:“周卫华昨晚派人来问你能不能开会。我说你还没醒。今天你总该醒了。”

    何成局侧身让她进来。赵雯把托盘放在小桌上,看了一眼椅子上的苏晚,没说话。苏晚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赵雯说:“你也吃。唐婉晴说你营养不良,再不好好吃,耳朵好不了。”

    苏晚“嗯”了一声,慢慢从椅子上下来。她走到桌边坐下,用右手拿勺子。何成局坐在她旁边,把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放进苏晚碗里。赵雯把一叠纸放在何成局面前:“铁志军的人把化工厂仓库清完了。这是账。浙江兵的事,周卫华没让全关。他怕浙江来要人。方晴把车拆了,中继也烧了,那五个人现在被关在西区工棚里,每天给两顿饭。他们知道跑不了,倒不闹了。”

    何成局边吃边看账。他问:“唐上尉呢?”

    赵雯说:“在医疗区。她能下床了。周岚给她做了全身扫描,身体里没有虫卵残留。但精神很差,总说能听见零号的声音。周岚说那是创伤后遗症,也可能还有极微弱的电极残留,让她慢慢排。钱小爱一直守着她。”

    苏晚抬头:“我昨天晚上听见唐上尉说梦话。她说林小满在金华北区三号楼,下面是冷藏库。她让何成局别去,说那里有活死人。我分不清是梦话还是真话。”

    何成局和赵雯对视一眼。何成局说:“钱小爱说,林小满被调去金华。唐上尉是来找帮手的。她手里有零号档案。我们迟早要去浙江。如果林小满在金华北区三号楼,那唐上尉一定会去救。我们跟着她,或者让她跟着我们,都一样。”

    赵雯说:“你伤成这样,还想去浙江?周岚说了,你三天内不能用空间。三天后能用到几成,还要再测。现在去,就是给浙江送实验材料。”

    何成局没接话。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说:“这批从化工厂拉出来的货里,有一种低温稳定剂,是浙江那边给实验体用的。铁志军不知道值多少钱,但郭建国知道。这是硬通货。我们拿这些东西开路,比用枪强。浙江基地现在缺粮缺药,仓库里的东西被辛亥力卡得死。钱小爱如果肯带我们走后勤线,从金华西边绕进去,不一定非要打。”

    赵雯说:“你信钱小爱?”

    何成局说:“她信唐上尉。唐上尉现在欠我一条命。我只要让唐上尉相信,救林小满和杀零号是一件事,她就会把整条路给我铺出来。”

    赵雯没再说话。她看苏晚。苏晚一直安静地喝粥,像没在听。但赵雯知道,她全听见了。这屋子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的轻重,都逃不过苏晚。赵雯站起身,说:“我先去点货。你等会儿去周卫华那里。他脾气不太好。郭建国逃走之后,周卫华对浙江的事一直压着。他怕南京出头,浙江直接断供。你如果要去浙江,得先过他那关。”

    何成局点头。赵雯走了。

    苏晚放下勺子,看何成局:“周卫华不会放你走。你走了,南京的空间物资怎么办?方晴的搜寻队、赵雯的账、柳如烟的情报,全都以你为中心。你离开,这些东西就会散。”

    何成局说:“所以我不走。至少表面上不走。我带一个小队,以‘护送唐上尉回浙江述职’为名去。这样周卫华面子上过得去。他知道我是去替他谈条件。实际上,我们到了浙江,先找钱小爱的仓库,再摸金华,把林小满和档案一起带回来。只要档案到手,零号的事就能从根上翻盘。浙江就再也不敢动南京。”

    苏晚说:“你这是要独闯浙江。”

    何成局说:“不闯。慢慢走。我们走商道。化工厂有货,我们扮成送货的。柳如烟已经能和浙江的边哨周旋。钱小爱熟悉仓库。唐上尉认识路。你我打头。方晴看家。赵雯管内。大刘、余素汐、司姚姚带走一半,留一半给孙宇。”

    苏晚说:“我也去?我耳朵还没好。”

    何成局看她:“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你是零号盯过的人。它没死透。你跟我走,我空间在,你能恢复。留你一个人,它要是从地下水网再上来,南京没人能护你。”

    苏晚说:“你总是这样。把我说得像你的包袱,又舍不得丢。”

    何成局说:“你不是包袱。你是我最贵的耳朵。”

    苏晚笑了一下:“那我是你账本上最值钱的一笔了。”

    何成局说:“对。所以更不能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亮透了。北边的雾散得干净,露出灰蓝色的远山。北山口工地上有人影在动,是工程队在加固。零号被绞碎的第二天,赵雯就让铁志军派人去北山口清理现场,把所有裂缝用强酸和水泥填死。周岚说,零号的尸块大部分被收进液氮罐,锁在医疗区地下。剩下那些,已经用火烧了。但何成局心里清楚,零号这种东西,只要还有一枚虫卵活着,就不算死干净。它只是退到了更深的地下水网里,像一团被压扁的雾,等着有人再打开一扇门。

    下午,何成局去了二号楼。周卫华没在办公室,在作战室。他站在沙盘前,手里的红蓝铅笔没削,钝得发毛。见何成局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你能下床了?坐。”

    何成局坐下。周卫华也没绕弯子:“你想去浙江。方晴昨晚就跟我提了。她说你不去,南京就永远只能等浙江断粮。你怎么看?”

    何成局说:“我去浙江,不是去和辛亥力翻脸。我是去给他一个台阶。零号死了,但金华实验基地还在。唐上尉只要活着回去,就能把浙江情报处拉回来一半。我手里有化工厂的浙江货,有钱小爱的仓库密码,有林上尉的旧线和铁志军的路。我去不是打仗,是走商。辛亥力要什么,我就和他换什么。换不来的,再想别的办法。”

    周卫华说:“辛亥力不是做生意的。他是军阀。他一句话就能把你们扣在浙江。你以为凭一个唐上尉、一个钱小爱,就能保你出来?”

    何成局说:“唐上尉是辛亥力派来的。她死在南京,浙江会直接动手。她回去,辛亥力才有台阶。我是她的护送人。扣了我,就等于和南京撕破脸。南京再弱,也有几万张嘴和北山口的地利。辛亥力现在被丧尸皇潮牵制,不敢双线开战。他只会跟我谈。”

    周卫华沉默了片刻,说:“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何成局说:“五天后。等苏晚的耳朵好一点,等我的空间能再开一条缝。这五天,我会把基地里的事安排好。赵雯管内账,方晴管外防,孙宇管训练,老秦和刘姐管民务。柳如烟和我走。无线电线交给你直接管,但要留一个暗线,我的人。”

    周卫华说:“你信我?”

    何成局说:“不信。所以我留暗线。”

    周卫华笑了笑,没说话。他把铅笔往沙盘上一插,说:“走之前,把北山口再清一遍。你惹出来的东西,不能留个尾巴。到了浙江,无论谈成什么样,南京不倒,你就有命回来。南京要是倒了,你在浙江也活不了。这是相互的。”

    何成局说:“我明白。”

    从二号楼出来,天色已经偏西。何成局去了医疗区。苏晚正在周岚的诊疗室里做听力测试。她坐在一把铁椅子上,头上戴着一个金属圈,旁边仪器上的绿光一闪一闪。周岚说:“右耳现在能听见四千赫兹以下的声音。高频还要恢复。你可能会有段时间听不见虫叫、电火花那种细响。但不影响正常。”

    何成局问:“能恢复吗?”

    周岚说:“要看零号留的电极丝有没有伤到耳蜗。我给她做了一个小耳机,能放大中频。以后出任务,她戴这个,也能补一点。但你不能总让她在超载状态下。她的感知,不是铁打的。”

    何成局看苏晚。苏晚把金属圈摘下来,头发有些乱。她说:“我现在听你说话,像隔着一层水。还有点闷。但够用了。”

    何成局说:“够用就好。五天后,我们去浙江。”

    苏晚眼睛一亮:“真的?”

    何成局说:“真的。你、我、方晴、唐上尉、钱小爱,还有大刘、余素汐、司姚姚。孙宇留下。柳如烟先去探路。铁志军让人送货。我们扮成商队。”

    苏晚说:“浙江那边有丧尸皇潮。我们走哪条线?”

    何成局说:“走徽南,从建德西边进浙江。绕开金华正面。葛红和赵猛先去踩点。他们熟武夷山北坡和浙江西边的地形。魏团长会画一条新路。”

    苏晚“嗯”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何成局面前,说:“我今晚想出去走走。在基地里。你能陪我吗?”

    何成局说:“你耳朵还没好,外面有风。”

    苏晚说:“有风才好。我想听听没有零号的地面是什么声音。”

    何成局看她一会儿,说:“好。我陪你。”

    吃过晚饭,两个人出了门。天已经黑尽,基地里的路灯比平时亮了一些。周卫华下令,最近三天宵禁,探照灯全开。北门和西门都加了双岗。两人没走太远,就在东边的旧训练场边慢慢走。草长得很高,被风吹得沙沙响。苏晚走几步就停下来,偏着头听。

    “那边有虫叫。”她说,“以前很难听到。零号在地底的时候,这些虫都不敢出声。现在它们回来了。我听见了,是蟋蟀,还有蝈蝈。离我们三十米,在草根下面。”

    何成局说:“你听见了虫叫,说明你的耳朵开始恢复了。”

    苏晚说:“周岚说,我可能听不见电火花的细响。可我现在能听见你口袋里有东西在跳。”

    何成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旧怀表。表早就不走了,但他一直带着。表盖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根断了的小指针。苏晚说:“不是这个。是更小的,像有根发丝在刮。”

    何成局又摸,从裤兜里摸出那枚铁志军给的浙江储物柜钥匙。他几乎忘了。苏晚说:“是它。里面有个东西。在很慢地动,像心脏。”

    何成局把钥匙托在掌心。夜色里,这枚铁片很冷,冷得不正常。他打开第二层空间,让极细的能量裹住钥匙。钥匙动了一下,很轻,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空间能量吸引。

    “这钥匙不是普通储物柜。”何成局说。

    苏晚凑近看:“里面封着一小段能量,像你的空间。很弱,但没死。可能是浙江那边用实验体做的东西。我们如果带着它去浙江,会被人跟踪。”

    何成局说:“所以不能带。但不带,又不知道它到底藏着什么。周岚能不能拆?”

    苏晚说:“拆了可能要命。不如先放空间里。你第二层空间现在不能多用,但放一个钥匙没问题。等到了浙江,让钱小爱看。她认识浙江的柜子。”

    何成局点头,把钥匙放进空间最深的一个角。苏晚看着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铁志军给你这个钥匙,可能是个圈套?他那时在砖窑,说‘钱小爱应该会感兴趣’。他以前跟浙江做过生意。这钥匙说不定是浙江故意放出来的饵。”

    何成局说:“我想过。但铁志军如果害我,他的货就进不了南京。他现在化工厂的人在我们手里。他不敢拿这个赌。”

    苏晚说:“也许他不想害你,但郭建国走之前,把钥匙给了他,让他转交。郭建国知道你一定会去浙江。他让你带着钥匙去。这样浙江那边就能定位你。”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天。天很高,星子比前几天亮。他说:“那就让它定位。我正好看看,浙江到底有多少人想抓我。来了,就一起算。”

    苏晚笑:“你呀,哪天不把自己当鱼饵,就难受。”

    何成局说:“鱼饵才不空。每次咬钩的,最后都成了我的账。你还不是一样。”

    苏晚不说话了。她挽住何成局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把脸靠上去。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走到东墙边。墙外是黑沉沉的荒原,远处有尸潮的臭味,被风送过来,很淡。

    “何成局。”苏晚说。

    “嗯。”

    “你怕不怕去浙江?”

    何成局说:“怕。但不去,更怕。”

    苏晚说:“我也是。我最近总做一个梦。梦见我们在浙江,你从一栋很高的大楼里跑出来,浑身是血。你朝我喊,让我跑。我没跑。然后门就关上。你就不见了。”

    何成局说:“梦是反的。”

    苏晚摇头:“我的梦不反。我看到的,一般都会发生。但有一点,梦里的门,不是你关的。是一个女人。她的手很白,指甲很尖。”

    何成局看她:“唐上尉?”

    苏晚说:“不是。是另一个。我不认识。她站在门里,看着你,像在看自己的东西。”

    何成局没说话。夜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荒草和远处的腥味。他忽然觉得,浙江像一张很大的嘴,正一点一点张开。

    但他还是要去。

    因为只有在更大的棋盘上,他才能当那个最后落子的人。

    他握紧苏晚的手,说:“不管门里是谁。你只要记住,我从不让别人关我的门。”

    苏晚“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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