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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凤霞离家出走

    山间晨雾寒凉,荆棘肆意横生,粗重的红嫁衣不断勾住枝桠,布料撕开一道道细碎裂口。

    裸露的小臂被刺划出道道细密血痕,冷风一吹,刺得生疼,凤霞却只顾埋头往前疾走,半分不肯停歇。

    身后张家的轮廓早已隐在层叠林木之后,耳边只剩风声、鸟鸣,再无半分人声。

    她一路循着记忆里的小道,跌撞着走向村外苏砚租住的小院,路上偶有进山劳作的乡民撞见她一身刺眼红裙独行,交头接耳的闲话钻入耳中。

    “这不是王家丫头?昨夜刚嫁去张家,怎么孤身往村外跑,莫不是逃婚了?”

    “不知好歹的东西,张家后生那般老实本分,她反倒一心惦记穷书生,真是丢尽脸面。”

    凤霞死死抿住唇,低头拢紧凌乱的裙摆,不肯停下脚步辩解。

    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苏砚独居的小院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木门虚掩,院内依稀能看见石桌摆放的笔墨。

    凤霞心头瞬间燃起光亮,连日所有委屈、奔波苦楚仿佛都有了归处,她快步上前,轻轻推开木门。

    院里静悄悄的,石桌上笔墨尚在,砚台里还有半池未干的墨汁,可四下空荡荡,不见那一身素净长衫的身影。

    “苏先生?霞儿来了。”她轻声唤着,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四下搜寻,屋内房门大开,铺盖行囊尽数不见,只剩桌上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不祥的预感猛地攥紧她的心脏,凤霞指尖发颤,一把拿起信纸,清隽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霞儿:

    听闻你父母已将你许配张家,木已成舟,我一介清贫书生无权无力,不能与世俗、与你双亲相争。留在此地只会拖累你,惹人闲话,我先行去往县城谋求门路,往后你安心与张家度日,不必再记挂我。昔日林间丁香相伴,我会永存心底,就此别过。

    短短几行字,轻飘飘碾碎了凤霞一路拼死逃来的所有期盼。

    她攥紧信纸,纸张几乎被揉烂,连日强撑的坚韧轰然崩塌,大颗眼泪汹涌滚落,砸在大红嫁衣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扫过空寂院落,枝头残留的丁香早已凋零,再也没有那日林间温柔编织花饰的读书人。

    凤霞缓缓蹲下身,身上沉重的红嫁衣铺散一地,喜庆的艳红此刻看来只剩讽刺。

    不知蹲坐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凉意浸透单薄衣衫,凤霞慢慢擦干泪水,站起身。

    土路坑洼泥泞,她走得肺腑生疼,眼泪被风刮干。

    村里早起劳作的乡亲看见她狼狈落魄的模样,皆是瞳孔骤缩,指指点点,满是惊愕与鄙夷。

    “那不是王家的丫头?居然还敢跑回村里来!”

    “丢尽祖宗脸面!张家那般老实人家都留不住她,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放着良田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惦记那个穷酸书生,简直无可救药!”

    刻薄的议论声声入耳,凤霞全然不顾,埋着头快步狂奔,任凭旁人唾骂指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拿钱,找苏砚,过好日子。

    她不敢走正门,趁着爹娘都在村口晒谷场和邻里唠嗑、炫耀家中得巨款的喜事,矮着身子,贴着院墙阴影,熟门熟路溜进了自家空荡荡的小院。

    院里还残留着连日待客的烟火气,石桌上还摆着乡亲送来的鸡蛋粗面,热闹未散,唯独这家里的亲情,冰冷刺骨。

    凤霞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央,心中再无半分愧疚。

    他们既然狠心算计她的终身,那这笔靠祖传古盆换来的银钱,就该归她。

    这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奔赴心爱之人、挣脱宿命的底气。

    她快步冲进爹娘的卧房,老旧的木柜被一把铜锁牢牢锁住。

    凤霞早已知晓家中藏钱的去处,往日她孝顺听话,从无半分杂念,可如今被逼到绝境,什么规矩孝道,全都抵不过她的余生归宿。

    她摸出墙角藏着的旧铁凿,指尖发抖,咬着牙,一下下撬动锁芯。

    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落。

    推开柜门,最里层藏着一个厚实的蓝布包袱,层层叠叠裹得严实。

    凤霞颤抖着手层层翻开,白花花的银元整整齐齐码在里面,还有几张崭新的纸币,沉甸甸的分量,是足以抵寻常庄户人家三五年生计的巨款。

    这是爹娘眼中的荣华安稳,却是葬送她婚事、算计她一生的筹码。

    凤霞没有丝毫犹豫,将所有银元、纸币一股脑塞进自己贴身的粗布荷包里,紧紧系在腰间。

    她正要转身离去,院外忽然传来王氏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托那古盆的福气,往后我家凤霞跟着张家后生,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吃苦受累!”

    是王氏的声音,满是得意显摆,伴着王老汉粗粝的附和声,一步步踏进院门。

    凤霞心头一紧,来不及躲闪,硬生生立在卧房门口,与推门进来的二老撞了个正着。

    王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然瞪大,看着浑身狼狈、满身尘土的女儿,又瞥见敞开的柜门、掉落的铜锁,瞬间血色褪尽,厉声尖叫:“凤霞!你个死丫头!你怎么回来了?!”

    王老汉脸色骤沉,铁青一片,大步上前,目光死死盯着她鼓胀的腰间荷包,怒火冲天:“你柜子动了!你偷家里的钱?!”

    被当场撞破,凤霞再无半分怯懦,挺直单薄的脊背,眼底含泪,却字字坚定。

    “是,我拿了钱。”

    “你疯了!”王氏冲上前就要去扯她的荷包,气急败坏,“这是咱家的救命钱!是翻身的家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偷银钱!赶紧拿出来!”

    凤霞死死按住腰间,侧身躲开她的拉扯,声音沙哑却异常执拗:“这钱我不拿出来。爹娘,你们昨夜下药骗我,把我强行送给张后生,你们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王老汉气得浑身发抖,粗声怒斥,“我们是为你好!跟着庄稼汉有吃有穿,你非要吊死在那个穷书生身上!那苏砚一穷二白,只会花言巧语,能给你什么?!”

    “他能给我真心!能给我你们给不了的心意!”凤霞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反驳,“张家有钱有田又如何?我不喜欢,便是人间炼狱!苏先生待我温柔体贴,他愿意入赘守我,这就够了!”

    “痴心妄想!”王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鼻子恨铁不成钢,“那读书人早就跑了!村里人都看见了,一早就收拾行囊去县城了!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你拿着钱去找他,不过是白白送人家挥霍!”

    “不会的!”凤霞用力摇头,眼底燃着不肯熄灭的执念,近乎偏执,“他是不得已的!是你们逼走他的!他留字让我好好度日,是怕连累我!我拿着钱去找他,他就不用穷困潦倒、四处求人!我陪他去县城,我们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简直无可救药!”王老汉气得抬手就要打她,扬在半空的手,看着女儿满身伤痕、倔强执拗的模样,又硬生生僵住,只剩满心疲惫与震怒,“我和你娘费心费力,为你谋一辈子安稳,你偏偏自甘堕落!拿着家底去贴补一个骗你的外人,你迟早悔青肠子!”

    “我绝不后悔!”

    凤霞抬眸,接着说道。

    “爹娘,今日之事,是你们先负我。你们毁我婚事、骗我身心,这古盆换来的银钱,就当是我凤霞,从此和王家两清。”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王家女儿,你们的安稳富贵,我不沾分毫;我的余生悲欢,也与你们再无瓜葛。”

    王氏瞬间怔住,不敢相信一向温顺听话的女儿,能说出这般绝情的话,眼泪瞬间急了出来:“你、你要为了一个外人,断绝爹娘?我们养你十几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们养我,却从未疼我。”凤霞喉头哽咽,字字悲凉,“前两次婚事,你们只顾利益,不顾我委屈;这一次,你们为了富贵安稳,不惜下药骗婚,逼我嫁不爱的人。你们养我的身,从未顾我的心。”

    “苏砚是穷,可他待我温柔真心。我宁愿跟着他吃苦漂泊,也绝不困在你们安排的牢笼里,守着冷冰冰的钱财,熬一辈子无望的日子。”

    她说完,不再看二老气急败坏、痛心疾首的模样,转身拔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把钱留下!”

    “凤霞!你敢走出这个家门,这辈子都别回来!”

    身后是爹娘气急败坏的怒吼与哭喊,响彻整个小院。

    凤霞脚步一顿,眼底滚落两行热泪,却终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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