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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琵琶弦断八:无念

    柳无念七岁开蒙习刀,九岁便能将柳家刀法三十六式从头到尾使过一遍,柳家的刀说来比他整个人还要长,他握不稳,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直到九岁那年,他遇见了隔壁院子的阿蘅。

    阿蘅的父亲原是太常寺的小吏,母亲做得一手好桂花糕,每每柳无念练刀的时候,阿蘅就坐在墙头上晃着腿看,时不时丢下一朵花砸他脑袋,尽管准头差劲,十有八九不中,男童仍板着脸不收刀,唯独通红的耳朵尖暴露了自己。

    两个孩子就这么隔着墙头约定:长大了,由他当大将军,她当将军夫人。

    阿蘅说这话的时候仰着下巴,弯了眼睛,发尾妆点着的小铃铛也跟着叮当响,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那是柳无念一生中最明亮的年月,明亮到日后无数个无眠的夜里,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贞和二十一年,他十岁。

    也是这一年,周王杨奚的铁骑踏破了陈国都城。

    城破的前三月,父亲在书房里对着舆图枯坐了一夜,直到天将明时,他把柳无念叫到跟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有些仗,明知道会输,也得打。”

    十岁的柳无念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只记得父亲的眼神很沉,那些词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捞出来,湿淋淋的,血淋淋的,每个字都带着腥气、带着疼往他骨头缝里钻,它们始终都在叫嚣着——冷,好冷……

    城破那夜,父亲将柳家刀谱塞进他怀里,果断地把他推入地窖,柳无念扒着入口处的木板缝不肯松手,父亲便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父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狠地将他推下去,盖上了木板。

    柳无念只能在黑暗中捂着嘴,听着地面之上刀剑入肉的声音,是父亲在喊,吼声从嘶哑到微弱,到再也听不见,母亲生前的旧仆在哭叫,隔壁阿蘅家的狗一阵狂吠,又戛然而止。

    他在地窖里老鼠似的躲藏了三日,三日后,柳无念才从地窖口爬出来,只见满城焦土。

    整座城都是安静的,空洞的,没有哭声,没有呼喊,没有咳嗽或呻吟,连乌鸦都还没有来,许是火烧得太久,最贪腐的鸟也还不敢落脚,只有风,自毁坏的屋舍之间穿行,吹过残垣时的呜咽宛若某种残存的回响,是这座城的百姓尽数被捂住嘴之后,老天替陈国发出的最后一声。

    漫天的灰絮,那是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薄雪,它们落在柳无念的肩头、发顶,落在他还攥着衣襟的指缝间。

    少年先找到了自己的家——十一具尸体。

    又找到了阿蘅家——米缸里的阿蘅是被烟活活呛死的,少女蜷在缸底,脸埋在膝盖里,就像是睡着了。

    柳无念跪伏在焦黑的米缸前,试图把她从里面抱出来,但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抱不动另一个十岁孩子的尸体。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针扎似的,柳无念把十指张开,指尖在地上压出十个小坑,灰是温的,像是还没完全凉透的骨灰,他想起母亲说过他的手像她,指节细,指尖圆,指甲盖带一点粉白,如今这双手沾满了灰,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细粒,他不认得那是什么。

    柳无念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流泪,只是把额头也埋进灰里,把整个人弯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想把自己嵌进这片地里面去。

    ……

    也是后来他才知道,灭陈国是周王杨奚的野心,而里应外合打开城门的,是陈国内部那些觉得“换一个君主或许会更好”的人,原来父亲那句“明知道会输也得打”的仗,从一开始就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父亲,老仆,阿蘅,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原来都死得毫无意义。

    少年柳无念就这么背着那把比他整个人还长的祖传重刀,独自踏上了流亡之路,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开那个焦臭味太浓的地方,走在荒野里的时候,柳无念试着喊了一声阿蘅的名字,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脖子,嘶哑、破碎。

    再后来,他就不再喊了。

    并非不能,是不想了。

    人在最痛的时候,发出的任何声音都是多余的。

    而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开口的时候,嗓子已经废了。

    此后的七年,没有人知道少年柳无念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做过乞丐,和野狗抢过食,冬天缩在别人的屋檐下,被店家用扫帚赶走。

    他做过山匪,却不想杀人,只是蹲在山路边上等有落单的商贩经过,凭本事抢几个铜板,再扭头就跑。

    他曾经替商队卖过命,也在边境的乱葬岗上刨过尸——从死人身上摸银子和干粮,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找到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家书,柳无念便会把家书放在石头上晾干,叠好,最后压在路边,或者寄存在附近的人家、客栈,等着也许会有人来找。

    他不再记日子,他只记得饿,冷,和背上的刀越来越重。

    贞和二十三年,杨奚灭郑,天下终于再度一统。

    柳无念是在冀州边境一个无名小镇的酒馆里听说的这个消息,酒馆里人来人往,商贩、散兵、走江湖的,众人的说话声汇成一层浑浊的河面,上头飘来飘过各种零碎的传闻,他就在那些嘈杂里慢慢喝着水,听他们提起一座又一座城的名字,再听他们说起一队红纹旗号的兵,说起某个山谷里的伏击,说起一个药农的儿子作为漏网之鱼从焦土里逃命出来。

    这里有人攥了拳头一碰,赌那小孩活不了几天,有人高谈蔑论,猜对方走投无路兴许找人投奔。

    是苦难,也是笑话,更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总之没人当真,也没有人注意到柳无念——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连一碗热汤都舍不得叫,他不抬头,不出声,脊背贴着墙,整个人宛若长在阴影里的一截枯枝,毫不起眼。

    可他握刀的手在发抖。

    陈国亡了,郑国也亡了,母亲那边还有亲戚,如今大概都没了。

    柳无念走出酒馆,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一样的天,跟陈国的天、郑国的天没什么区别,但在他眼里,这天又塌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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