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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瑞和堂

    摊开账本的那一刻,顾之鸢就意识到那不仅仅只是一个梦。

    也并非是梦境照进现实,而且前世发生的事情。

    上辈子,她操心家族财政操到三十岁头发掉一半,这辈子重生回来十九岁,梦里暗示她别去约会,去驯兽场找回晏临戈。

    本想按照梦里的暗示,规避风险,不走老路,可是如今又卡在账目上。

    “这账目太离谱了!”

    “光是上个月采买的胭脂水粉,花出去的银子够给全府丫鬟每人打一副金镯子,还外带三百斤燕窝当零嘴。”

    她爹顾远洲虽说是朝廷重臣,镇守边关,朝廷对于女眷还有专门的拨款,可也没阔绰到这种地步。

    顾之鸢怕哪天被人拿“亏空公款”当把柄,又上演一出“顾家贪墨、贬为庶人”的老套戏码。

    她可不想再穿一次粗布麻衣,啃一个月的腌萝卜干。

    她隐约觉得江砚箴虽然不是她要找的晏临戈,但是,他似乎知道点什么。

    正想着,江砚箴已经站在门口。

    “大小姐这么晚还不睡?”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找我来有何事?”

    顾之鸢心里咯噔一下。

    “你会看账目吗?”她把账本往前一推,“来看看这里。”

    江砚箴没接她的话,目光落在她桌上散乱的纸页上,一眼就锁定了那本标着“春三月收支”的蓝皮册子。

    “你查这个做什么?”他问。

    “闲着也是闲着。”她耸肩,“总不能天天养着你们哥俩吃闲饭吧?再说,这府里花钱如流水,万一哪天破产了,我可就养不起你们了。”

    “大小姐既然说到养不养得起——”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那不如先算算,养我们替你挡了多少上门提亲的帖子?那可是挡灾呀!”

    “这个倒是真的!”顾之鸢点点头,又看起了账本。

    江砚箴踱步上前,修长手指轻轻一拨,将账本翻到一页密密麻麻的支出项,“大小姐,您瞧瞧这个,上个月府中采办‘香熏安神丸’三十斤,花费纹银八十两。据我所知,这药市面不过五钱一两。”

    顾之鸢眯起眼:“你是说……有人虚报账目?”

    “我说——”他笑意更深,眸光却沉了一瞬,“不仅仅是虚报,而是转移。”

    屋内烛火忽闪了一下,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

    顾之鸢看着他,忽觉眼前这人虽少言寡语,看问题却是一针见血,三言两语便剖开了迷雾一角。

    烛火在青瓷灯盏里轻轻摇曳,窗外夜风穿廊,檐下铜铃轻响。

    顾之鸢目不转睛盯着账本。

    “转移?”她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嗓音压得极低,“你是说,有人借采买之名,将府中银钱悄悄挪走?”

    江砚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案边取过一盏冷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才道:“大小姐可知道,三十斤‘香熏安神丸’是什么概念?寻常人家点一丸可安神三日,贵府每月竟耗去三十斤,莫非阖府上下夜夜失眠,需以药香熏蒸入睡?”

    顾之鸢眉心一跳。

    她自幼长于深宅,虽掌家事,但多是听管事回禀、批阅单据,从未细究其中门道。

    如今被他这么一提,才觉出几分荒谬来。

    “况且,”江砚箴指尖轻点账页,“这三十斤药材,并非由官办药局采进,而是经由一个名叫‘瑞和堂’的私铺购入。此铺无备案、无执照,在户部商籍名录上查无此号。”

    “你是说……这是个空壳铺子?”

    “正是。”他抬眼,眸光微敛,“专为走账而设。虚报高价,套取银两,再通过地下钱庄或田产典当洗白,手法老练,背后之人绝非等闲。”

    屋内一时寂静。

    顾之鸢靠在椅背上,思绪如潮水翻涌。

    前世她一心扑在祁烬身上,却始终未能察觉家中早已被人蛀空。

    待到事发那日,御史一封弹劾奏章直指“顾府奢靡无度、亏空公帑”,连她父亲戍边多年积下的功勋都保不住半分。

    最终全家贬为庶人,流放岭南,她在瘴疠之地病逝时不过三十岁,满头青丝尽落。

    而今重活一世,她本以为避开婚约、远离权争便可平安度日,却不料危机早已潜伏于日常琐碎之中,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她的家宅根基。

    “你怎会懂这些?”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江砚箴垂眸,袖中手指微微一蜷,似有瞬息的情绪掠过眼底,又被他迅速掩去。

    “江湖行走久了,看得多了。”他淡淡道,“有些事,不必亲身经历,也能嗅出血腥味。”

    顾之鸢盯着他侧脸,总觉得这话不尽不实。

    眼前之人看似闲散门客,实则步步精准,言谈间透着一股不属于市井草莽的沉稳与锐利,仿佛曾立于庙堂之高,俯瞰过风云变幻。

    她没再追问,只道:“若真有人在暗中挪用款项,目的为何?图财?还是……另有图谋?”

    “若只为图财,断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江砚箴踱步至窗前,推开一线雕花木棂,望向庭院深处那一片幽黑,“这般操作,耗力耗时,风险极高。真正聪明的贪者,只会细水长流,绝不引人注目。如今这般挥霍式虚报,更像是在制造破绽。”

    “制造破绽?”顾之鸢心头一震。

    “对。”他转过身,目光如刃,“有人想让顾府出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顾之鸢呼吸微顿。她终于明白为何梦中反复出现那本账册,原来是在提醒她:危险不在外面,而在家里。

    “可是……谁会这么做?”她喃喃,“母亲早逝,父亲在边关,府中事务一向由祖母主理。难道是那些管事?或是姨娘们联手做局?会不会是二房?”

    “未必是内宅妇人所为。”江砚箴摇头,“此事牵涉外商、钱庄、药材渠道,甚至可能通联朝中某些势力。寻常仆妇,哪有这般手腕与人脉?”

    “你的意思是……朝堂有人盯上了我顾家?”

    “不是‘有人’。”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是早就开始了。”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更鼓三声,已是子时。

    顾之鸢沉默良久,“好啊,算我别白养你们。”

    江砚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大小姐若真想活命,就不能只想着避祸。”他缓步走回案前,指尖划过账本上的几行数字,“您得主动出击。”

    “怎么出?”

    “顺藤摸瓜。”他目光锁定那笔“香熏安神丸”的支出项,“瑞和堂虽是空壳,但它必有上游供货、下游结算。只要查清它的资金流向,就能追到真正的幕后操盘手。”

    “可我手中无人可用。”顾之鸢苦笑,“府中账房皆是我父旧部,难辨忠奸;京兆尹衙门更是盘根错节,贸然插手只会打草惊蛇。”

    “不必走官面。”江砚箴低声,“有一条路,更快,也更隐秘。”

    “哪条?”

    “黑市账簿。”

    顾之鸢一怔。

    “京城地下有三大钱庄:南市的‘恒源号’、西街的‘聚义钱局’,还有东城不起眼的一间‘清心斋’。表面是茶肆,实则是北境游商与江南盐帮的秘密汇兑之所。它们不做百姓生意,专接大宗匿名交易,每一笔进出都有暗记编码。”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我说过,江湖走得久了。”

    顾之鸢盯着他,忽然觉得此人如同一把藏于锦匣中的古剑,外表温润,内里寒光凛冽。

    “你要我去闯黑市钱庄?”

    “不必亲去。”他取出一枚铜牌,递给她。铜牌正面刻着一朵残莲,背面无字,触手冰凉。

    “拿着它去清心斋,找一个叫‘老槐’的人。告诉他:‘故人托我送来秋露白’。他会帮你调取最近三个月与瑞和堂有关的资金流转记录。”

    “这是什么暗语?你是谁的故人?”

    江砚箴未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您只需记住,若您想活着走出这场棋局,就别问太多。”

    顾之鸢握紧铜牌,指腹摩挲着那朵残莲,忽觉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图案……她似乎在梦里见过。

    “时候不早了,江公子回去休息,有事我会让春桃唤你。”

    “大小姐也早点休息。”

    说完,江砚箴转身离去。

    “春桃,你去跑一趟!”

    春桃攥着那枚铜牌,指尖微微发颤。

    “小姐真要我去?”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那‘瑞和堂’听着就不像正经铺子,白日里连个招牌都不挂,门缝里透出来的药味还泛着股子霉腐气……我打小听人说,专做阴事的地方,连门槛都沾煞。”

    “你不必进去。”她语气温淡却坚定,“只把铜牌交给一个叫‘老槐’的人,说一句暗语——‘故人托我送来秋露白’。说完就走,别多看,别多问。”

    春桃咬了咬唇:“可……江公子怎会与这种地方有牵连?他不过是个寄居府中的门客,怎会知道黑市钱庄、地下账簿?”

    “我也想知道。”顾之鸢轻笑一声,眸底却没有笑意,“但他看得比我清楚,说得比我准。这府里的水,比我想的深得多。我们不能再等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春桃:“你快去快回。”

    春桃心头一震,“奴婢去。”

    晨雾未散,长街寂寥。

    春桃裹着素色斗篷,将铜牌藏在袖中贴身收好,脚步匆匆穿过东城窄巷。

    清心斋位于一条不起眼的岔道尽头,门前两株枯槐,檐下悬着一盏常年不灭的青瓷灯,门扉半掩,似茶肆又不像茶肆。

    她刚走到巷口,忽听得身后传来马蹄声,节奏沉稳,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一匹玄色骏马缓缓停驻于街心,鞍上男子身着墨蓝锦袍,外披银线滚边大氅,眉目冷峻如刀削,正是祁烬。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目光却已锁住她。

    “你是顾府的春桃?”他开口,声音低而沉。

    春桃福了福身:“回公子话,奴婢正是大小姐身边伺候的春桃。”

    “顾之鸢派你来这儿?”祁烬扫了一眼清心斋的方向,眼神骤然冷了几分,“她竟让你涉足这种地方?”

    “奴婢只是奉命办事,不敢多言。”春桃垂首,语气恭敬却不肯透露半分。

    祁烬冷笑一声,缓步逼近:“你家小姐倒是喜新怨旧,把我这个旧人忘的一干二净。”

    春桃心头一跳,指尖猛地攥紧袖中铜牌。

    “江砚箴不过是个无根浮萍,靠施舍度日的闲散门客,如今竟敢支使顾家仆从出入黑市?他算什么东西!”

    “江公子虽非主家,但也是府中贵客。”春桃强自镇定,“小姐待他以礼,奴婢自然也当敬重。”

    “敬重?”祁烬嗤笑,眼中寒光乍现,“他是你家小姐养的男宠吧?不然为何事事替她拿主意?账本、人事、如今连地下钱庄都插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府里那些流言?”

    春桃脸色微变,急忙摇头:“公子慎言!江公子清正自持,从未逾矩,更不曾……”

    “不曾什么?”祁烬打断她,声音陡然压低,却更具威慑,“你以为我看不出?顾之鸢从前对我热情似火,如今却对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言听计从。她避我如蛇蝎,却让他夜入闺阁议事至三更?呵,天下哪有这般干净的‘门客’?”

    “公子!”春桃忍不住抬头,眼中已有怒意,“小姐如何行事,自有她的考量。江公子帮的是顾家,不是某一个人的情面!倒是您——”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道:“您身为朝廷命官,不去查贪墨弊案,反倒盯着我家小姐身边一个门客嚼舌根,未免太失身份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祁烬眸色骤沉,脸上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森然冷意。

    他缓缓逼近一步,声音如刃:“你说得对。我是朝廷命官,掌刑律监察之权。所以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我会查清楚江砚箴到底是谁,从哪儿来,背后站着谁。若他真是个清白之人,我自会赔罪。但若他有一丝一毫不干净,我不只会废了他的舌头,还会亲手把他扔进诏狱的地底,让他永世不见天日。”

    春桃浑身一僵,几乎站不住脚。

    “至于你家小姐……”祁烬收回目光,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马首调转,“她可以躲我一辈子,也可以继续装傻充愣。但我迟早会让她明白。有些人,不是靠换个男人就能避开的宿命。”

    马蹄声起,渐行渐远。

    春桃立在原地,久久未动,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清心斋内,烟雾缭绕。

    老槐坐在角落一张乌木桌后,身形佝偻,满头白发如霜,手中拨弄着一串乌黑念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故人托我送来秋露白。”春桃站在门口,声音微颤。

    老人手指一顿,缓缓抬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浑浊却锐利,像是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秋露白?”他喃喃重复,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笑意,“多少年没人提过这酒了……当年一杯饮尽,断肠也值。”

    他伸出手:“铜牌留下。”

    春桃递上铜牌。

    老槐接过,指尖摩挲着那朵残莲图案,神情忽然变得凝重。

    “这牌子……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低声道,“它属于‘北境残营’,十年前那一场大火之后,我以为早已随人葬入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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