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匠携证物遁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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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燕正坐在东厢案前翻着一叠旧档案，见她进来便从案头取出一页纸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纸上是丽春院近三个月的死亡与失踪记录汇总。
有两起记录与药铺接诊的人面疮患者对上了号，但没有报官，被丽春院内部压了下来。
第一个是在两个多月前，一个常来丽春院的绸缎商人在住了一夜之后出了疹子，皮肤上起了红紫色的斑块，养了大半个月才好，此后再也没有在丽春院出现过。
第二个在一个半月前，一个外来的珠宝商人住了两晚后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情况比第一个严重得多，被抬出去的时候半张脸已经溃烂了。
两份记录上的症状描述都提到了“疮面形似人脸”这一特征。
而这两起感染事件发生之后，丽春院都换了一批挂在楼梯口的衣裳，旧衣裳不知去向。
“这三个人的身份背景，有重合的地方么？”上官堂问。
萧燕将另外几页纸推过来。
绸缎商人是陇西人，在洛阳和陇西之间贩丝绸。
珠宝商人是陇西人，做玉石和金银器的买卖。
昨晚那个死掉的客人也是陇西人，据丽春院的伙计说此人说话带陇西口音，自称是做药材生意的。
三个感染者全部来自陇西。
有人在这条线上筛选来自陇西的客人，用楼梯口的毒衣定向感染，使他们在人不知鬼不觉的状态下染上人面疮，重者死亡，轻者毁容后永不敢再踏入丽春院。
“丽春院在清场。”上官堂将几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把来自陇西的人从洛阳这一带清理出去。凡是进丽春院的陇西客商，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用毒衣感染。轻的吓走，重的弄死。幕后的人不想让陇西来的人在洛阳扎下根来。”
萧燕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几页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陇西有什么是值得被人这样大动干戈清理的？”
上官堂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陇西有什么。
陇西有镇北侯府的旧别院，地图上的工事图标注过那里，母亲的密信里也提到过。
那是一处侯府覆灭之前用来避暑的庄子，周围有山林和田产，占地不小。
如果侯府的某些秘密文书或者物证在灭门夜之前被转移到了那座别院里，那么任何一个从陇西来到洛阳的旧人都有可能知道这件事。
丽春院的毒衣线就是为了堵住从陇西来洛阳的泄密通道，把知道或不排除可能知道侯府别院内情的人全部清走或除掉。
她将那些纸页轻轻拢好，推回萧燕面前。
“陇西有一处旧侯府的别院。我母亲在信里提过那个地方，工事图上也有标注。如果有人在清理从陇西方向到洛阳来的消息通道，那说明那座别院里藏着的东西现在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了。”
萧燕点了点头，将纸页收拢进案头的铁盒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秋末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张翻了几下。
他没有回过头来，只是背对着她问了一句：“那座别院里的东西，跟你父亲留下来的密信有关系么？”
“有。”上官堂答得很快，“我现在还说不准具体是什么关系，但一定有。等我把手头这几条线收拢一些，我打算去一趟陇西。”
萧燕在窗边站了片刻没有接话。
冷风把他肩头的衣料吹得轻轻贴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时比方才低了一点：“陇西远。路上少说要走八九天。你一个人去太冒险。”
上官堂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条被秋末的风吹得干干净净的巷子。
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站在他身侧，两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掌的距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拉长了一截。
“如果我带上一个人一起去呢？”她说。
萧燕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但上官堂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袖口内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压住了。
隔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等这个案子的尾巴收完了再说。陇西那么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上官堂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看他，只将自己的影子往他影子的方向挪了半分，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回头说了一句：“萧大人，今天那件靛蓝半臂的毒液样本我带过来了，放在药篮里。你有空让陈伯验一下浓度，跟我昨天那件桃红色的对比看看是不是同一批浸的。”
她出了东厢门之后萧燕才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方才站过的位置旁边的地面上，片刻之后移开，回到案前继续翻他那叠卷宗去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他满肩，将墨砚里的残墨映得微微反着光。
陈伯的比对结果第二天午后送了过来，装在两只贴了标签的小瓷瓶里。
萧燕将瓷瓶摆在东厢案头，上官堂来时一眼便看见瓶身标签上写着的浓度数值。
左手的瓶子标着“乙卯年秋·桃红披帛·浓度七分”，右手的瓶子标着“乙卯年秋·靛蓝半臂·浓度四分”。
差了三分的浓度梯度。
“两种衣物的毒液基底相同，都是人面疮的毒源浸液，但稀释的比例不一样。”萧燕将两只瓷瓶推向她，“桃红披帛的浓度高，皮肤接触后一个时辰内就会发作，溃烂速度极快，抬出去之后几乎没有救治余地。靛蓝半臂的浓度低了将近一半，接触后发作时间拉到三四个时辰以上，症状也轻得多，溃烂范围更小，治好的可能性更大。”
上官堂拿起那只高浓度的瓶子对着日光看了看，瓶中的液体在光照下泛着深琥珀色的光泽。
她将瓶子放回去，手指在标签上的“乙卯年秋”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乙卯年是今年。今年秋天丽春院内的毒衣换了三个批次，两次低浓度一次高浓度。高浓度那次是用来杀人的，低浓度的两次是清场驱赶用的。杀人的人面疮和驱赶的人面疮剂量不同，幕后的人对这条线上的工具使用精细到了这个程度——想要谁死就死，想要谁走就走。”
萧燕将两只瓷瓶收进证物架中锁好，转身从案头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
纸上画着丽春院三层的平面布局，标注了每一间房间的用途和近三个月来的使用记录。
他指着二楼廊道尽头那间房间——孙文藻毒发身亡的地方，也是那个珠宝商和绸缎商之前住过的同一间房。
“三起感染事件全都发生在这间房间里，时间间隔分别是两个多月和一个月。这间房间被安排给所有来自陇西的客商，房间本身的陈设没有异常，换过床单被褥之后便重新投入使用。问题是——如果毒衣只挂在楼梯口的木钩上，那为什么这间房间的客人感染率远高于其他房间？住在二楼其他房间的客人也会经过那个楼梯口，也会蹭到那件毒衣。”
上官堂的视线落在那张平面图上。
她的手指沿着楼梯口的位置延伸到二楼廊道，在廊道尽头的房间门口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快步出了东厢，一路回到济生堂翻出那只从丽春院二楼房间地板浅色的区域量出的箱子尺寸记录——长两尺六寸、宽一尺四寸、高约一尺，与侯府工事图中标注的一种标准制式箱体尺寸吻合。
侯府旧物中常用这种尺寸的夹层木箱藏放文书，箱体底部有隔板，隔板下可以铺一层浸润了药物的薄毡，缓慢释放药气。
有人在这间房间里放过一只侯府制式的夹层箱。
箱底的药毡在室内持续释放低浓度的人面疮毒气，住在这间房间里的人白天吸入微量毒气，晚上又经楼梯口接触高浓度的毒衣表面，双重接触之下感染率自然远高于其他房间。
箱体被搬走之后室内空气流通了两天，残留的微量药气散尽了，但床铺底下那块浅色的区域一直留着，因为她踩过的位置比其他地方颜色浅，恰好印证了箱底的隔板压制痕迹。
她重新返回大理寺东厢，将箱体尺寸和夹层药毡的推断写在一张纸上递给萧燕。
萧燕看了一遍折好收起，低声道：“你怀疑那只箱子现在在哪儿？”
“在姓孙的匠人手里。他去丽春院把箱子取走之后带回了赵记木作楼上的工坊。我前天晚上在他的小院里看到的那只大木箱里除了铁质零件之外还有一层内隔板，我当时没有打开内隔板——现在看来那层隔板底下应该就是那只夹层箱。”
萧燕起身将墙上挂着的短氅取下来披上，对上官堂偏了一下头：“走吧，去一趟赵记木作。”
两人到赵记木作的时候天还没黑。
铺子正门开着，老掌柜还在门口刨木头，刨花卷了一地，见萧燕亮了铜鱼符便愣了一下，放下刨子站起来搓了搓手。
“官爷有事？这铺子合法经营，税都纳了的……”
“我们找后头租屋的那位孙匠人。”萧燕没有绕弯子。
老掌柜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面色有些为难：“孙师傅今儿早上出门了，说是去城东送一批活儿，走的时候背了个大包袱，看样子像是出远门。官爷您是来查什么的？”
萧燕看了一眼上官堂。
上官堂已经绕过铺子的后门进了后院，推开孙匠人租住的那间屋子的门。
屋内的陈设比她前天夜里在工坊小院看到的更简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只旧衣柜，墙面光秃秃的。
她检查了衣柜内部和床底，空的，那只大木箱已经不在了。
床板上还残留着一层细碎的刨花和铁屑，像是有人临走前把工具和零件都收拾干净了，只留下了用来标记工作台角度的几道刻痕。
她蹲下身查看工作台台面上的刻痕，台面边缘有一处新刻的标记，铅笔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弧线的弧度与工事图中某一段密道的转角角度一致。
他用铅笔将那个角度画在了工作台边缘上，然后带着所有零件和箱子离开了洛阳。
上官堂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朝南开，窗外是一片矮屋顶和远处城墙的轮廓线。
她推开窗扇往外看了一眼，窗台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粗瓷茶碗，茶汤已经凉透了，碗沿上挂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
她将茶碗端起来看了一遍，碗底放着一枚叠好的油纸片，纸片被茶碗压着，像是刻意留在那里等人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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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是丽春院近三个月的死亡与失踪记录汇总。
有两起记录与药铺接诊的人面疮患者对上了号，但没有报官，被丽春院内部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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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在一个半月前，一个外来的珠宝商人住了两晚后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情况比第一个严重得多，被抬出去的时候半张脸已经溃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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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缎商人是陇西人，在洛阳和陇西之间贩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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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个死掉的客人也是陇西人，据丽春院的伙计说此人说话带陇西口音，自称是做药材生意的。
三个感染者全部来自陇西。
有人在这条线上筛选来自陇西的客人，用楼梯口的毒衣定向感染，使他们在人不知鬼不觉的状态下染上人面疮，重者死亡，轻者毁容后永不敢再踏入丽春院。
“丽春院在清场。”上官堂将几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把来自陇西的人从洛阳这一带清理出去。凡是进丽春院的陇西客商，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用毒衣感染。轻的吓走，重的弄死。幕后的人不想让陇西来的人在洛阳扎下根来。”
萧燕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几页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陇西有什么是值得被人这样大动干戈清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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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侯府的某些秘密文书或者物证在灭门夜之前被转移到了那座别院里，那么任何一个从陇西来到洛阳的旧人都有可能知道这件事。
丽春院的毒衣线就是为了堵住从陇西来洛阳的泄密通道，把知道或不排除可能知道侯府别院内情的人全部清走或除掉。
她将那些纸页轻轻拢好，推回萧燕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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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燕点了点头，将纸页收拢进案头的铁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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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过头来，只是背对着她问了一句：“那座别院里的东西，跟你父亲留下来的密信有关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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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燕在窗边站了片刻没有接话。
冷风把他肩头的衣料吹得轻轻贴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时比方才低了一点：“陇西远。路上少说要走八九天。你一个人去太冒险。”
上官堂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条被秋末的风吹得干干净净的巷子。
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站在他身侧，两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掌的距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拉长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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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燕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但上官堂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袖口内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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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了东厢门之后萧燕才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方才站过的位置旁边的地面上，片刻之后移开，回到案前继续翻他那叠卷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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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燕将瓷瓶摆在东厢案头，上官堂来时一眼便看见瓶身标签上写着的浓度数值。
左手的瓶子标着“乙卯年秋·桃红披帛·浓度七分”，右手的瓶子标着“乙卯年秋·靛蓝半臂·浓度四分”。
差了三分的浓度梯度。
“两种衣物的毒液基底相同，都是人面疮的毒源浸液，但稀释的比例不一样。”萧燕将两只瓷瓶推向她，“桃红披帛的浓度高，皮肤接触后一个时辰内就会发作，溃烂速度极快，抬出去之后几乎没有救治余地。靛蓝半臂的浓度低了将近一半，接触后发作时间拉到三四个时辰以上，症状也轻得多，溃烂范围更小，治好的可能性更大。”
上官堂拿起那只高浓度的瓶子对着日光看了看，瓶中的液体在光照下泛着深琥珀色的光泽。
她将瓶子放回去，手指在标签上的“乙卯年秋”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乙卯年是今年。今年秋天丽春院内的毒衣换了三个批次，两次低浓度一次高浓度。高浓度那次是用来杀人的，低浓度的两次是清场驱赶用的。杀人的人面疮和驱赶的人面疮剂量不同，幕后的人对这条线上的工具使用精细到了这个程度——想要谁死就死，想要谁走就走。”
萧燕将两只瓷瓶收进证物架中锁好，转身从案头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
纸上画着丽春院三层的平面布局，标注了每一间房间的用途和近三个月来的使用记录。
他指着二楼廊道尽头那间房间——孙文藻毒发身亡的地方，也是那个珠宝商和绸缎商之前住过的同一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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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堂的视线落在那张平面图上。
她的手指沿着楼梯口的位置延伸到二楼廊道，在廊道尽头的房间门口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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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这间房间里放过一只侯府制式的夹层箱。
箱底的药毡在室内持续释放低浓度的人面疮毒气，住在这间房间里的人白天吸入微量毒气，晚上又经楼梯口接触高浓度的毒衣表面，双重接触之下感染率自然远高于其他房间。
箱体被搬走之后室内空气流通了两天，残留的微量药气散尽了，但床铺底下那块浅色的区域一直留着，因为她踩过的位置比其他地方颜色浅，恰好印证了箱底的隔板压制痕迹。
她重新返回大理寺东厢，将箱体尺寸和夹层药毡的推断写在一张纸上递给萧燕。
萧燕看了一遍折好收起，低声道：“你怀疑那只箱子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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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爷有事？这铺子合法经营，税都纳了的……”
“我们找后头租屋的那位孙匠人。”萧燕没有绕弯子。
老掌柜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面色有些为难：“孙师傅今儿早上出门了，说是去城东送一批活儿，走的时候背了个大包袱，看样子像是出远门。官爷您是来查什么的？”
萧燕看了一眼上官堂。
上官堂已经绕过铺子的后门进了后院，推开孙匠人租住的那间屋子的门。
屋内的陈设比她前天夜里在工坊小院看到的更简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只旧衣柜，墙面光秃秃的。
她检查了衣柜内部和床底，空的，那只大木箱已经不在了。
床板上还残留着一层细碎的刨花和铁屑，像是有人临走前把工具和零件都收拾干净了，只留下了用来标记工作台角度的几道刻痕。
她蹲下身查看工作台台面上的刻痕，台面边缘有一处新刻的标记，铅笔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弧线的弧度与工事图中某一段密道的转角角度一致。
他用铅笔将那个角度画在了工作台边缘上，然后带着所有零件和箱子离开了洛阳。
上官堂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朝南开，窗外是一片矮屋顶和远处城墙的轮廓线。
她推开窗扇往外看了一眼，窗台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粗瓷茶碗，茶汤已经凉透了，碗沿上挂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
她将茶碗端起来看了一遍，碗底放着一枚叠好的油纸片，纸片被茶碗压着，像是刻意留在那里等人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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