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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一次去她家

    周六下午,陆时衍站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口,等林知意来接他。

    她说过,这里不好找。巷子太窄,导航到这里就失灵了,手机地图上显示的是一个灰色的圆点,没有街道名。他说不用接,他自己能找到。她说你找不到的,这里的巷子长得都一样,你会迷路。他说他不会。她说你会。他说那好吧。

    他站在巷口等。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是那种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站累了,靠在墙上休息。树皮是灰褐色的,上面有很多裂纹,有几处裂开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树下有一个修鞋的摊子,修鞋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低头缝着一只鞋底。针线在手里一上一下,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箱子是木头的,旧得发黑,箱盖上的合页已经锈了,开合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工具箱旁边堆着几双待修的鞋,有的鞋底掉了,有的鞋面破了,有的鞋带断了,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

    修鞋摊对面是一个卖水果的摊子。老板娘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箱水果,苹果、橘子、香蕉、还有几串葡萄。苹果是那种小个头的,红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红,有的地方青,一看就是便宜的品种。橘子上还带着叶子,叶子已经蔫了,卷成一团。老板娘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捏着一把扇子,扇子掉在地上,她没发觉。头顶的遮阳伞破了一个洞,一束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小片白色的雪。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看到林知意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她穿了一件旧T恤,灰色的,领口洗得有点变形了,但很干净,没有污渍,也没有起球。裤子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了,裤脚卷起来,露出细细的脚踝。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的是一根黑色的发圈,发圈上缠着一根皮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某某超市“的字样,袋子很薄,透出里面几颗菜的颜色——番茄的红,土豆的黄,茄子的紫。

    她看到他,笑了一下,然后招手让他过去。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有点翘,但不是那种夹过的翘,是天然的,微微往上弯。

    “你来多久了。“

    “刚到。“

    “骗人。你额头都出汗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手指上确实沾了汗。他笑了笑,没反驳。“走过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我不信,但我不拆穿你“。她转过身,往巷子里面走,他跟在后面。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把塑料袋递给他,说“帮我拿一下“。他接过来,袋子很轻,里面的菜加起来大概只有一斤多。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会碰到两边的墙壁。墙皮是灰白色的,上面贴满了小广告,什么“高价回收旧手机“、“疏通管道“、“搬家货运“、“办证“、“招工“,一层叠一层,撕掉旧的又贴上新的,像墙的皮肤一层一层结痂。有些广告已经贴了很久了,被雨水淋过,字迹模糊了,纸张皱成一团,但还没掉下来,就那么粘着,等着下一张广告把它盖住。他注意到有一张广告是新贴的,红色的纸,写着“招工,月薪3000,包吃住“,底下的联系方式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电话号码的前几位,后面的被撕掉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不经意地抬手把那张广告撕下来了,揉成一团,扔进旁边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是绿色的,塑料的,盖子已经没了,里面堆着各种垃圾,散发出一股酸酸的味道。她扔完纸团,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你干嘛。“

    “骗人的。上次有邻居去应聘,交了押金,人跑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她说“邻居“,说“人跑了“,几个字就说完了一件事,没有评论,没有感叹,只是陈述事实。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很轻,脚落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像一只猫。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拐了三个弯,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墙上有几扇窗户,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窗帘,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只风筝。空气里有炒菜的味道,还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湿味道,是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混着油烟、霉味、洗衣液、下水道,每一种味道都很淡,但混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很浓的、让人忘不掉的味道。

    她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旧居民楼,外墙是那种灰扑扑的水泥,阳台上晾着各色各样的衣服和被单,随风飘动。有一件红色的T恤挂在五楼的阳台上,袖子被风吹得张开,像一个正在挥手的人。一楼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啤酒和一台冰箱,冰箱外面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锈。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冷饮五毛起“,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迹还在。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门口扇扇子。扇子是一把蒲扇,扇面上画着一只孔雀,孔雀的尾巴已经掉色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到林知意,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时衍,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是一种审视,不尖锐,但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张阿姨,这是我朋友。“林知意说。

    “哦,朋友。“张阿姨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但又没笑出来。她继续扇扇子,蒲扇上下翻动,扇面上那只褪色的孔雀也跟着上下翻飞。

    她住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扶手是铁做的,锈迹斑斑,摸上去凉凉的,粗糙的,有些地方的锈片翘起来了,不小心的话会划到手。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上一层,都能闻到不同的味道。二楼飘着炒菜的油烟味,是那种爆炒辣椒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痒。三楼是洗衣粉的味道,楼道里放着几盆植物,是绿萝和吊兰,叶子绿绿的,但有几片叶子上有黄斑,不知道是缺水还是缺阳光。四楼走廊里有一盏灯,灯罩是破的,光从破口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影子,像一只奇形怪状的鸟。走廊里还放着一辆自行车,车胎是瘪的,链条也掉了,靠在墙上,已经很久没人骑了,车座上落了一层灰。

    她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两把钥匙,一把是房间的,一把是便利店的。钥匙串上还挂着一个毛绒的小挂件,是一颗星星,黄色的,毛已经掉了很多,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白布。

    “进来吧。“

    她开了门,站在门口,侧身让他进去。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还有一个小冰箱。床是那种便宜的铁架床,床头喷着白漆,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铁锈。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有点褪色了,但铺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是那种荞麦枕,枕套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很密,是她自己绣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尾,像一块豆腐。

    墙上贴了几张海报,是那种从杂志上撕下来的星空图,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粘不住的地方,她别了一枚图钉,图钉也是旧的,钉帽上有一层薄薄的锈。一共有四张海报,一张是银河系的,一张是猎户座大星云,一张是土星环,还有一张是月球表面。每一张都是从不同杂志上撕下来的,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但排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和谐。

    窗户很小,大概只有半平米,但玻璃擦得很干净,透亮透亮的,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窗框是木头的,漆成了白色,但有些地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木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茎叶从盆里垂下来,绿色的叶子沿着窗台往下爬,爬了大概有半米长。绿萝的叶子大部分是绿的,但有几片叶尖变黄了,还有几片叶子边缘卷起来了,像是缺水了。花盆是一个酸奶盒,洗干净了,底下戳了几个洞,用来排水。酸奶盒上还印着原来的标签,是“原味酸奶,净含量125克“。

    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有点褪色了,但很整齐地挂在窗框上。窗帘是用一根铁丝穿的,铁丝的两端系在窗框上的两个钉子上。钉子不是专门钉上去的,是那种挂画用的水泥钉,钉进去了一半,钉帽露在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怕铁丝滑下来。

    地上铺着那种便宜的泡沫地垫,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淡蓝色的,一块大概三十厘米见方。地垫拼得很整齐,边角对齐了,但有几块已经磨破了,表面的塑料膜被磨掉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泡沫,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她在地垫上又铺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双拖鞋,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拖鞋,蓝色的,上面印着“某某酒店“的字样,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很小吧。“她站在他身后,声音有点轻。

    “挺干净的。“

    “嗯。我喜欢收拾。“

    “看得出来。“

    他脱了鞋,把鞋放在门口,换上拖鞋。拖鞋有点小,他的脚后跟露在外面,但他没在意。他走进去,脚踩在泡沫地垫上,软软的,有的地方咯吱咯吱地响。他注意到床底下放着一个猫窝,是用旧纸箱做的,纸箱上印着“某某快递“的字样,箱口剪成半圆形,里面铺了一件旧毛衣。毛衣是深绿色的,针脚很粗,有些地方脱线了,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纸箱里,给猫当床垫。

    猫窝旁边趴着一只橘猫,圆滚滚的,毛色是那种深橘色,像秋天的柿子。猫的眼睛眯着,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里缩小成一条竖线,然后又慢慢放大,变成圆形。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尖尖的小牙齿,粉红色的舌头卷起来,然后又闭上嘴,把头转过去,继续睡。

    “这是团团。“

    “我知道。你说过。“

    团团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肚皮上的毛是浅橘色的,比背上的毛淡一些,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糖。肚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节奏很慢,很悠闲。它伸出前爪,在空中挠了挠,爪子上的肉垫是粉红色的,软软的,小小的,像几颗豆子。

    “它跟谁都自来熟。“

    “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有猫粮味。“

    她笑了,没有反驳。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团团的肚子。团团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摩托车的引擎声,但很轻,很柔。她摸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你先坐,我做饭“。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三个番茄、四个鸡蛋、两个土豆、一根茄子。番茄是那种小个头的,红红的,上面还带着绿蒂,绿蒂上有一点泥,是菜市场里最便宜的那种。鸡蛋是散装的,放在塑料袋里,有一颗蛋壳上有一点鸡屎,已经干了,灰白色的。土豆不大,皮上沾着泥,有几个小坑,坑里嵌着泥,洗不干净的那种。茄子是长条形的,紫黑色的,表面光滑,有一层薄薄的蜡质,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转身去洗手,洗手池在走廊尽头,是公用的。他听到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水声很大,像是水管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水冲开了,哗哗地流。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端着一个塑料盆回来了,盆里装着洗好的菜,盆沿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坐着。“

    “我帮你。“

    “不用。“

    “我帮你洗菜。“

    她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把盆递给他。他接过盆,盆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盆,红色的,盆底磨得发白了,盆沿上有一个小缺口,大概是摔过。盆里的番茄红红的,表皮上还挂着水珠,土豆的皮上有些泥斑,洗得不太干净,他又拿去走廊上冲了一遍。走廊上的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水先是一股一股地喷出来,然后才稳定下来,变成一股细细的水柱。他把土豆放在水龙头下面,用手指搓土豆皮上的泥斑,泥斑很顽固,搓了好几下才搓掉。

    他端着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蹲在电磁炉前面了。电磁炉放在墙角的一张旧桌子上,桌子是那种便宜的折叠桌,桌面是塑料的,印着木纹,但木纹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白色的塑料。她把锅架上去,按下开关。电磁炉发出嗡嗡的声音,锅底慢慢变热,锅底的水珠滋滋地响了几声,就蒸发了,留下一小片白色的水渍。

    她往锅里倒了油,油瓶是那种大瓶的色拉油,瓶口上套着一个矿泉水瓶做的漏斗,防止油倒多了。她倒油的时候手很稳,油沿着锅边滑下去,在锅底铺开,形成一个圆形的油面。等油热了,她把切好的番茄倒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差点溅到她脸上,她偏了一下头,躲开了。油烟冒起来,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把头偏开,手上还在翻动锅铲。番茄在锅里慢慢变软,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混着油,冒着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番茄的酸味弥漫在房间里,和油烟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一点呛,但也很香。

    “你这里没有抽油烟机。“

    “没有。“

    “平时做饭怎么办。“

    “开窗。“

    她指了指窗户。窗户是开着的,但油烟还是飘不出去,在房间里慢慢地散开,沿着天花板蔓延,然后从窗户飘出去,在外面被风吹散。他站在旁边,闻到油烟的味道,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那种最便宜的牌子,但闻起来很干净,像她身上所有东西一样,干净、简单、不张扬。

    她转身去切茄子。她切菜的动作很慢,一刀一刀的,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木头撞木头。砧板是那种竹制的,已经用了很久,中间有一块凹下去了,是长期切菜磨出来的。刀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刀柄是塑料的,刀面上有几道划痕。她切茄子的时候,先把茄子切成两半,然后切成条,每一刀都很慢,刀尖抵着砧板,刀尾往下压,像切纸一样,但切的是茄子,所以声音是闷的。

    他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细微的抖,刀尖在砧板上微微地晃,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她停下来,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他站在旁边,没说话,但记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也有点抖,但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别的什么。

    茄子切成条,大小不一,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像食指那么粗,有的像筷子那么细,还有几根太小了,混在中间,像是凑数的。她把切好的茄子放进碗里,洒了一点盐,用手抓了抓,然后放在一边,让茄子出水。接着切土豆,她先削土豆皮,削皮刀是那种最便宜的,刀片已经钝了,削皮的时候要很用力,但削得不干净,有些地方削掉了皮,有些地方还留着皮,斑斑点点的。她削完一个,开始切丝。土豆丝切得很细,但也是不均匀的,有的像透明的细线,有的像火柴棍,还有几根太粗了,跟别人的不一样。她切土豆的时候,刀工明显比切茄子好一些,但手指还是在抖,刀尖还是在微微地晃。

    “你是不是没吃饭。“

    “吃了。“

    “什么时候。“

    她顿了一下。“中午。“

    “现在几点了。“

    她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

    “你从午饭到现在没吃东西,手当然会抖。“

    她没说话,继续切菜。他把盆里的番茄洗好,放在她旁边。她看了一眼番茄,又看了一眼他,然后低头继续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节奏很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土豆丝炒好了,装在盘子里,金黄色的,上面撒了几粒葱花。葱花是现切的,碎碎的,绿绿的,散在金黄色的土豆丝上,很好看。土豆丝之间还有几根干辣椒,深红色的,被油爆过,有一点焦,但香味很浓。番茄炒蛋也好了,红的黄的混在一起,蛋块大小不一,有的焦了一点,边缘有点黑,但闻起来很香。红烧茄子是最后做的,酱油放得有点多,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但味道很浓,酱汁裹在茄子条上,亮晶晶的,有一种油亮的光泽。

    她盛了三碗饭。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桌上,说是给团团的。团团闻了闻,凑过去,鼻尖碰了碰米饭,然后扭过头,舔自己的爪子。她看着团团,说“你又不吃“。团团喵了一声,把头往她脚边蹭了蹭,然后继续舔爪子。她叹了口气,把猫碗收起来,放在墙角。

    “它不吃米饭。“

    “它会吃。有时候吃。“

    “有时候。“

    “嗯。它心情好的时候。“

    “它什么时候心情好。“

    “不知道。看它心情。“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在他碗里,然后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低头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土豆丝很脆,盐放得刚刚好,有一点点辣,是干辣椒的味道,不是那种刺鼻的辣,是那种很温和的辣,在舌尖上微微地跳。他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蛋有点老了,但汁水很多,拌在饭里很好吃。米饭被番茄汁染成了粉红色,吃在嘴里酸甜酸甜的,很开胃。红烧茄子他吃了第一口,酱油味确实重了,但很下饭,茄子软软的,吸满了酱汁,咬下去,酱汁在嘴里爆开,咸咸的,香香的。

    他吃了三碗饭。

    他把碗筷放下的时候,她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瞳孔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她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好吃吗。“

    “好吃。“

    “真的吗。“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她低下头,嘴角翘起来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她把碗筷收起来,端到走廊去洗。走廊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简单的曲子。他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廊的灯还是那盏破的,光一明一暗的,照在她弯着的背上。她的背很瘦,肩胛骨透过薄薄的T恤突出来,像两片小小的翅膀。她洗了大概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喝水。“

    “谢谢。“

    “不客气。“

    她坐在床上,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抱着膝盖。团团跳上了床,在她腿边转了一圈,然后缩成一团,靠在她腿边,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床单。她伸手摸了摸团团的头,手指从团团的额头滑到耳朵后面,团团的耳朵动了动,顺从地往后退,让她的手摸得更方便。团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响,整个房间都能听到。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灰蓝色,然后又变成深蓝色。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也在变,从短变长,又从长消失,融入夜色里。她起身开了灯,房间里的灯是一盏小台灯,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黄色的光,照得房间暖融融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青色,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嘴唇有点干,微微起皮了,但嘴角是翘着的,在笑。

    “你每天都这样做饭吗。“

    “嗯。“

    “不累吗。“

    “习惯了。“

    “以后我来帮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灯光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又亮起来。她低下头,手指在团团背上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说“好“。那个“好“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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