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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咸阳战鼓

    白芊红在弄玉和冬儿的搀扶下缓了好一阵。

    两条腿还是软的,脚底下像踩着两团浸了水的棉絮,方才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脱感没退干净。

    但她硬是咬着后槽牙,一点一点把重心从两女身上挪开,自己站直了。

    站直之后,她还是止不住地大口呼吸。冷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可她的腰板到底是直了,像是那根撑着她一路走到现在的骨头,再软也不肯真折下去。

    弄玉看着她的侧脸,忍不住开口。

    "你这是何必呢?"她对此不解地看着深呼吸的白芊红,"如果你一开始选择忽视我们,也不用经历这一遭了。"

    "你觉得……你们一定能躲得过?"白芊红一边大口地深呼吸,一边努力装作优雅地反问弄玉。

    "也许我们有这个幸运。"弄玉也知道躲着不一定能逃脱,但也是不得不去想如果。

    "那你们在那间荒芜宫室里躲着也是在躲。"白芊红对此风趣地反问道,"跟着我对付着近千乱军也是赌,都是赌——有什么区别吗?"

    弄玉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

    冬儿却憋不住了,方才压着的后怕全翻了上来:"我快被你吓死了!"

    她直接抱怨道,"而且我还要昧着良心,不要去顾及那些姐妹的死,将他们定为义士。"

    "他们分明是乱军!"冬儿直接没好气地说道。

    白芊红却没接这个话。

    她慢慢把气喘匀了,才转过头,用一种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看着冬儿。

    "呼……"白芊红长叹一口气,看向了冬儿,问出了一个突然让冬儿哑口无言的问题,"冬儿姑娘……你不会以为,侯爷和太后做了这种事,除了侯爷必死,侯爷的势力玩完以外……太后会一点事情都没有吧?

    就算太后本人没有事……她的人难道会没事?!"

    冬儿顿时不能言语了。

    火把的光从远处宫墙那边映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你可以……哀悼她们。"白芊红对此开始收束感情,冰冷地说道,"可以事后……在大王面前说悄悄话,秘密要了这些人的命,做什么都可以……"

    白芊红说完给了冬儿一个幽静的眼神:"但请不要忘了,赵太后身边的宫人,除了少数人——比如你,比如身后有韩沥的弄玉,谁能给一个犯了错,需要处置的太后的身边人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冬儿的嘴巴抽搐了一会,对此不能言语。

    白芊红也没有要冬儿做答复,因为她知道冬儿无法作答。

    因为这就是宫廷,赵太后短时间失势了,必须有人代替给她惹出的麻烦陪葬——既然赵太后不能死的话,死的只能是她的身边人。

    风从宫道那头卷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三个女人站在一地狼藉的宫室门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还有零星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场正在散场的噩梦。

    过了好一会儿,白芊红终于把最后一口虚气吐尽了,抬脚就走。

    "我们走吧!"白芊红终于休息了一会儿就继续提出行动了,"还要找些死去的秦军士兵的衣服披上,这样我们才能跟着武装商队一起混出去。"

    "我们……还要出去?!"冬儿对此愣住了。

    "我们不尝试继续在宫里找地方躲?"弄玉对此有些别的意见。

    "我就告诉你们,"白芊红已经开始启行了,她只是留下一句话,"最快也得明天凌晨,平叛的大部队,大王的车队才能赶到咸阳,进行快速平叛。"

    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像踩着一个已经算好了的节拍。

    "哪怕以瞬息而定的速度,嫪毐的军队从对决,到溃败,再到逃窜,也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

    "这时候。"白芊红稍微停下来,转头看向弄玉和冬儿,"我是最不敢赌的——处在自己的军队周围,处在属于自己人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说完,她也转头,径直继续前行了。

    而冬儿和弄玉各自对视一眼,也只能垮了垮肩膀,继续跟着白芊红一起走去。

    三道人影贴着宫墙的阴影往前挪,白芊红打头,弄玉护在中间,冬儿缀在最后。

    每经过一具倒伏的秦军尸体,白芊红就蹲下身,飞快地剥下还能用的皮甲和袍服,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多少年的营生。

    剥下来的衣服带着血,带着土,有些还粘着半干不干的皮肉碎屑,三个女人谁都没吭声,一人一件往身上套。

    血腥味钻进鼻子里,冬儿干呕了两次,硬生生忍住了。

    而惊鲵也看着这三个女人,在品评完一场大戏后,也悄悄地运转轻功跟了上去。

    但她在心里也松了口气,好不容易啊——本来以为今天还得再熬一会儿夜呢。

    而夜,只能在这种担惊受怕和煎熬中慢慢地熬过去。

    凌晨前的咸阳城,像一头被捅了好几刀却还没断气的巨兽,喊杀声、马蹄声、火起声、塌墙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又散进更深的黑暗里去。

    而等到第二天凌晨的时候,大量的骑军终于开始从咸阳西边的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市区。

    蹄声如雷,震得街面的浮土都跳了起来。

    当先的骑军擎着秦字黑旗,皮甲上凝着一层夜露,刀锋在初升的天光里泛着青白的光。

    他们沿着驰道直插进去,分成数股,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钎子,照着叛军盘踞的街巷就捅了过去。

    而一同伴随而来的,是所有军中骑军的四方疾呼:

    "大王诏令:命相邦吕不韦、渭阳君嬴奚、昌平君芈启、昌文君芈颠,率领咸阳军民,剿灭逆贼嫪毐,平定叛乱!"

    而另一道命令的四方疾呼,显得更有吸引力:"大王诏令:命有生擒嫪毐的人,赐钱百万;有杀了嫪毐的人,赐钱五十万。"

    而随着这两道命令的发布,整个咸阳也正式动荡起来。

    吕不韦的丞相府突然对外射出了一堆箭矢,然后府门大开后,立刻从中跑出来一堆刀盾兵开始和进攻丞相府的嫪毐联军相继对撞在一起。

    盾撞盾,刀劈刀,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两拨人就在府门前那不到二十步的街面上顶住了,谁也没能第一时间把对方碾回去。

    但在僵持之间,从吕不韦方的刀盾兵后面突然出现大量的长枪,开始肆意地从刀盾兵的缝隙处穿刺敌方刀盾兵的肩颈和脚面。

    嫪毐叛军实际上也开始了相同的操作,但一方是训练有素,另一方是临时联合的情况下,顿时比吕不韦一方慢了一拍。

    而这一拍的差距,就是战线开始缓缓向外扩张,而这时还有弓弩兵冒死爬到了丞相府高处,宁愿自己成为被攒射集火的对象,也必须要放出一波箭矢。

    虽然有几个牺牲者确实被一下子击中面部即刻身亡,而更多的弓弩手还是被射伤,但这波远程杀伤确实让吕嫪阵线开始向外扩张。

    反正,夫战,勇气也。

    这一波绝地反击确实在一开始打乱了嫪毐叛军的阵线,但真正让嫪毐叛军摸不着头脑的是,在扩张了阵线后,吕不韦方的刀盾兵竟然在准备向两边扩张。

    给中间竟然张开了一个缺口,但嫪毐一方也无法突破这个缺口,因为长矛兵正在不断捅刺。

    但紧接着,嫪毐一方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缺口了。

    "律律律!"突然从丞相府的背后传来一阵马匹的嘶吼声。

    这对整个包围吕不韦丞相府的嫪毐叛军而言绝对是最不想听到的索命响声。

    "轰隆轰隆轰隆——"几十匹马蹄上镶有马蹄铁,马身上挂有硬札皮铠的披甲骑军竟然从丞相府大门中夺路而出。

    而吕不韦方的长矛兵只来得及向两边稍微避让一下,就让这种披着皮甲的骑军开始向嫪毐叛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彭!"地一声巨响,骑军终于撞散了嫪毐叛军的防线,长矛兵的矛尖不能完全顺利地刺穿皮甲的防御,而他们很多人也在骑军冲过来之时,忘了马腿算是一个弱点。

    而马匹那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就把一堆人给撞翻在地,沉重的马蹄甚至把人的头盖骨掰成了西瓜一样的爆汁效果。

    围住丞相府的嫪毐叛军终于被迫溃散了。

    他们嘶吼着,丢盔弃甲地,不顾一切地奔逃着,然后就把后背留给了吕不韦方追击的骑军,成了任尔予夺的羔羊。

    而在嫪毐叛军围住丞相府的困境被解决之后,一骑马匹也随之漫步走出来,是已经好久没出现在人前的吕不韦。

    他依旧不怒自威,身上穿着一身高级军吏甲,但脸色和眼神都冰冷地难看,似乎这场绝地反击并不足以让他展颜分毫。

    但他还是迅速地挥了下手,对麾下所有人说道:"大王诏令——围剿叛军嫪毐,对叛逆……一个都不留。"

    "诺!"顿时全军开始向着咸阳有更多嫪毐叛军的地方进攻而去。

    而另一边,韩沥府邸周围临时搭起的阵地上,白芊红的身边已经只剩下五百新兵,正在防御府邸安全。

    而撒出来去的原一千多人和临时添加的七八百人开始了他们的鏖战。

    他们的战斗方法则和丞相府,甚至和昌平君的骑军方式也不一样。

    嫪毐叛军很快就撞到了这群灰袍口袋甲的军阵。

    在他们的眼里,这一个个军阵像个半调子。

    前面是两个拿大木盾的持剑士兵,中间则是一个拿着长枪的小队长,然后是两个持小圆盾的拿着短剑的刀盾兵。

    再往后面是六个长枪兵,四个持手弩的士兵,而最后面则是四个人抬着一辆板车,板车上面挂着一驾车弩也载着一个人。

    除了后面的板车,和前面的队长,整个阵型都是非常对称的,也就是左右边各有木盾、圆盾、三根长枪和两把手弩——形成一种两翼阵营。

    但无论如何,这不是当下常见的军阵阵营。

    于是这种古怪的阵型顿时让人发笑,以至于嫪毐的叛军一开始见到这种阵型后,还没当回事。

    但很快他们就得当回事了,因为他们的弓箭手射过去的箭在攒射上,虽然能形成集火,但是其箭矢在这种街巷中,实际上大多就只能射中建筑物。

    于是想要造成直接杀伤,还得是平射。

    问题在于,平射的箭在有依托的大木盾面前,形不成杀伤力。

    而这个古怪军阵的后方又是在用车弩射击!

    "嗵"地一下,一根铤装弩矢就激射而出,直接射穿了几个弓箭手。

    当然,有的军阵不是重弩,而是所谓的连弩,但对嫪毐叛军而言只会更惨——因为这种连弩只有一架,平射的时候能一次杀伤多人,攒射的时候,因为只有的情况下,总能射死几人。

    于是在平射有木盾阻挡,攒射有周边建筑物做阻挡的情况下,嫪毐叛军不得不开始出动刀盾兵和长矛兵去抵近对付这些灰袍口袋甲兵。

    但也不能完全万无一失。

    因为此刻的除了刀盾兵和木盾兵外,其他人都先放下了自己的主武器,先拿出了弓箭对着对面的步兵先射了一箭。

    然后再短兵相接的时候,是刀盾兵和长矛兵去对付敌军刀盾兵和长矛兵,而弩手就拿着骑兵手弩对敌刀盾和长矛兵进行近距离杀伤。

    甚至别忘了,连弩而言,距离越近杀伤越大。

    反正一番苦战下来,灰袍口袋甲和嫪毐叛军之间的伤亡比是一比三。

    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了。

    就在四面进行平叛和努力绞杀的时候,在距离咸阳五十里外的一处高处营地上,在团团包围的秦王车驾中。

    嬴政一边坐在大营中央大帐中阅读前线军报,除了右侧的盖聂以外,大案下还站着一群侍臣。

    从右到左,有冯劫、冯去疾,王绾、李斯这些朝堂中生代,一部分嬴姓宗亲,当然还有最下首的韩沥。

    而在嬴政认真地批阅军报的同时,一个内侍躬身进来,对嬴政汇报道:"大王,具前线昌平君传来军报,咸阳各处均已击退叛军,嫪毐叛军已经退守至章台宫附近,不日即能攻克,详细军报稍候就到。"

    "好!"嬴政对此掷笔在桌,"这下这叛逆也算是离死不远了。"

    "恭贺大王,速定叛乱。"群臣对此躬身行礼,"乃上天助力,天佑大秦!"

    嬴政对此只是微微挥手,随便看向了内侍:"速报昌平君及各处平叛将领,勿要走了嫪毐,最少要将其生擒在咸阳!"

    "诺!"内侍立刻躬身行礼下去发通告了。

    "盖卿。"嬴政突然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盖聂,"听闻嫪毐放上来做卫尉的韩竭是韩国第一剑客,是也不是啊?"

    盖聂对此微微颌首:"此人师承前韩国第一剑客,燕翔剑韩流,拥有能将飞燕在空中斩成十八段的绝技,剑道水平确实不凡。"

    "寡人属意让盖卿你去杀掉此人,"嬴政对盖聂建议道,"既挫一下嫪毐一方的锐气,顺便也扬一扬卿的名声,不知卿可敢接下这个任务啊?"

    盖聂倒没有拒绝和畏难,他只是先提醒嬴政:"据闻韩竭上任后,明里暗里想要试试五大夫沥的剑技,嘲讽韩国自他之后再也没有剑客了。"

    这下底下群臣就看向了最下首的韩沥,但韩沥对此不为所动。

    而且嬴政也不为所动:"韩卿无论善不善剑,寡人都没这个兴趣去观察这个结果——韩竭只是一把剑,而且还是叛逆嫪毐的剑,韩卿则是一个铸剑师,寡人是不会让铸剑师跟剑客拼剑的。"

    此话一出,群臣都有点微微侧目,不过大多也没太多反应。

    像王绾、冯劫和冯去疾等人可能还在思考铸剑师的深意。

    但李斯是真知道,韩沥从字面意思和隐喻上还真是个铸剑师。

    "既然如此。"盖聂对此也点了点头,"那臣就去折断嫪毐的这柄燕翔剑,只可惜燕翔剑绝技得让韩流另外授徒了。"

    "哼,如果后续调查发现韩流与嫪毐有关,"嬴政对此轻哼一声,"那就不是韩流要不要另外授徒这么简单了——那得让其失传了。"

    但紧接着嬴政还是用非常关切目光看着盖聂:"寡人相信你的技艺,但纵然如此,一切多加小心。"

    "多谢大王。"盖聂对此微微点头,"臣去矣。"

    随即他也像韩沥第一次进殿做的那样,全程倒退着走出了帐外。

    帐帘落下,盖聂的脚步声很快被外面的风吞掉了。

    但对于除了韩沥以外的所有臣子,嬴政这次破天荒地派出了盖聂去终结战斗有个让人细思极恐的判断。

    绝不是嬴政不再信任盖聂——因为刚刚不是不信任的表现。

    而是嬴政竟然找到了不亚于盖聂的护卫对象?

    这是谁呢?

    群臣现在开始有些好奇了。

    但韩沥却只是老老实实地站在群臣最末,他现在不知道嬴政还会不会找自己单独讨论。

    因为很多事情确实需要讨论一下。

    只可惜……对嬴政而言,他可能以为和自己单独在一帐篷里密谈就是安全的。

    可是……韩沥很清楚,嬴政摊上的这两个新的阴阳家高手,尤其是月神是有一套占卜之术的。

    希望到时候的密谈别透露些让阴阳家警惕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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