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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开镰

    一九九五年秋,垅田里一片金。头一年控在三千亩内的稻,穗子沉得压弯了秆。开镰那日,鸡叫头遍,陶家湾和杨岔两村二十七户就动了。镰刀撞镰刀的声,在晨雾里此起彼伏,像这块地头一回这么齐心地醒。

    老周天没亮就蹲在田头,掐了穗搓开验,眯眼看了半晌,才点着头:“成色齐,可以开。”他这声“可以”,比谁的命令都管用。组长一声喊,二十七户的镰刀同时下了田。

    陶爱民立在田埂上,没下田,只看。风裹着熟稻的香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这比在任何会议上听汇报都踏实。这一季,从春播落泥到如今泛金,他跑了小半年,本子上画满了节点,如今都活在了这片田里。他太清楚,好收成不是喊出来的,是一棵一棵长出来的。

    赵铁柱赤脚下泥,镰刀一挥一道口子,汗顺着缺牙旁的腮往下淌。他边割边喊:“爱民,你瞅这穗,沉得手感不对。”陶爱民走过去,掐一穗在掌心搓开,米粒饱满,泛着青光。“铁柱叔,这米,上海那头验得过。”赵铁柱咧嘴:“保底一块零五,这回俺信了。”老七叔在另一垄,腰弯成弓,听见这话,直起腰笑:“铁柱,你这后生,去年还犯嘀咕,今年倒成铁杆了。”赵铁柱嘿嘿笑,镰刀舞得更欢。

    日头爬高了,垅田里热气蒸腾。有个后生割得快,想抢头一名,老周在田埂上喊住:“慢着,你那垄留了半寸茬,谷穗还青着,急啥。”后生讪讪回去补割。老七叔笑他:“年轻人,心急吃不得热粥。去年你爹还说不参加,今年你倒跑前头。”后生红了脸,闷头割得更细。陶爱民远远看着,没上前。这样的较劲,是好事,说明大伙把田当自个儿的事了。

    铁柱娘挑着担子送饭,一桶红薯饭,一碟腌辣椒,后头跟着小孙子,黑溜溜的眼珠偷看生人似的,盯了陶爱民一会儿,又缩回娘身后。铁柱娘舀一碗递他:“爱民,趁热。”陶爱民接了,蹲在田埂上扒两口。这样的饭,他吃过一回,在张爱国那回来镇上时。如今再吃,滋味又不同。铁柱娘看他吃得香,眼角皱出笑,低声说:“爱民,俺家铁柱自打跟你干,话少了,活多了。去年他还说你是书呆子,今年他服了。”陶爱民笑:“婶,是他自个儿把田侍弄得好。”铁柱娘啐他:“你这后生,有功不揽。婶心里亮堂。”

    统一脱粒那日,晒场架起脱粒机,声响混着笑声。杨岔那户姓孙的,去年少撒了半袋肥被老周追着补,今年格外上心,麻袋装得齐整,还拿粉笔在袋口写了自家的名。他见陶爱民过来,讪讪笑:“陶科员,今年俺没糊弄。”陶爱民拍拍他肩:“孙叔,秋后秤上见,你自个儿看。”孙户用力点头,把袋口扎得更紧。

    赵姓大爷头回见这阵仗,搬了张矮凳坐边上,眯眼盯着谷子从机器里喷出来,金灿灿铺了一地。他忽然说:“这米,跟往年不一样。”老周蹲下,抓一把在掌心碾开,米芯瓷实,碎得少:“今年标准钉得死,水控得好,米质上来了。上海那头要的,就是这成色。”大爷点点头,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俺活七十多,头回见自家的米,脱出来这么齐整。”

    陶爱民在晒场转,不抢活,只帮着把麻袋口扎紧。有后生要替他扛袋,他摆手:“你扛你的,我记我的。”他本子上,逐户的产量往上填,哪一户多,哪一户少,他一笔一划。他太知道,喜庆的时候最容易飘,他得把自个儿摁在地上。当初他管的盘更大,最怕的就是刚见点光景就松了弦,弦一松,后头全垮。如今这小小的三千亩,他更不敢飘。

    陶爱民在晒场转,看那金灿灿的谷一堆堆码齐,忽然想起张爱国那回来镇上,蹲在集市前捏米粒的手。那双手认得土,也认得这米价里被掐走的那道缝。如今这道缝,被协会一点点补上了。他没出声,只在本子上把“开镰”那页翻过去,下一页空着,留着统收那日再填。

    傍晚,谷子堆成小山。老周把样本封好,准备送检。他难得露出点笑意:“你这后生,难缠,但办得成事。米质这关——过了。”老周顿了顿:“明儿送检,我陪你去县里。这米若验出理化指标硬,上海那头价还能往上浮,农户多收的,就不止三毛七。”陶爱民说:“周技术,您这把关,比俺爹还严。”老周瞪他:“严的是米,不是你。米不严,前面白忙。”陶爱民说:“周技术,是您的标准立住了。”老周摇头:“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了,标准才活。”这话陶爱民记下了,和上次记的一字不差。他太懂,同样的话,在不同关口听,分量不同。

    赵铁柱娘把最后一碗饭分完,抹了把汗,悄悄拉陶爱民袖子:“爱民,婶今儿高兴,可也怕。怕这好光景,像梦,睁眼就没了。”陶爱民说:“婶,这不是梦。秤在明处,账在明处,米在咱自个儿田里,谁也夺不走。”铁柱娘啐他一口,却笑了,眼里有泪花闪了下。

    夜里,陶爱民站在晒场,看那堆金灿灿的谷。风小了,星子亮起来。他忽然想起上海那头何志远的合同,想起苏晓晴的信,想起刘建透的口风。渠道通了,规矩立了,米也下来了,只等统收、上磅秤、直供上海。这一程,算是走到了收口。

    他摸出私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九九五年秋,开镰。三千亩,穗沉,米好。后头这四个字,他写得慢:等秤上见。风从垅田那头吹来,带着新谷的暖香。开镰的喜庆,他收在心里,没挂在脸上。

    他太知道,开镰只是头一道。往后统收上秤,价按一块零五保底,再随行就市往上浮,钱到了农户兜里,这一季才算落了地。米质好,只是本钱,本钱变钱,还得看那道渠道稳不稳、那杆秤公不公。他以前见过太多丰年不丰收的怪事,粮多了,价反倒被压下去,农户白忙活。这一回,他把那道手掐在了协会手里,价攥在了农户自己嘴里。这样的关,他一步不敢松。

    真正的喜,得等农户的钱袋子鼓了,才算数。他拍了拍裤腿的泥,往宿舍走。远处脱粒机的余响还嗡嗡在耳边,像这块地在跟他低声说:成了。他没应声,只在心里回了一句:还没成,等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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