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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下一程

    秋收的庆功酒,陶爱民到底没去。马建国来喊过两回,头一回他笑说账没平完,第二回马建国嘀咕:“小陶,你这后生,庆功都不去,范书记都夸你了。”陶爱民说:“马哥,功是农户的,我去庆,占谁的功。”马建国咂咂嘴走了,末了丢一句:“你这人,实心眼。”陶爱民笑笑,没接。他太知道,庆功的酒喝多了,人容易飘,飘了,弦就松。

    范守业听说,在班子会上提了一句:“协会这回,办成了。小陶这后生,沉得住。”这话传到陶爱民耳朵里,他只记下,没往脸上挂。他这辈子见得太多庆功宴上封的官、许的愿,酒一醒,啥也不是。他宁可把喜藏在秤上、账上,不挂在嘴上。

    隔几日,范守业把他叫去办公室。书记指节敲了敲桌沿,难得露出点笑意:“你这法子,稳。四千七百口人的镇,农户兜里多进470万,这比镇上争个项目还实在。李镇长也认。”陶爱民说:“范书记,是农户自个儿把田侍弄得好,我不过牵了根线。”范守业摇头:“线也是你牵的。可我得提醒你,粮贩那头记恨着,暗处的手不会闲。你护好渠、护好秤、护好账,这三样,少一样,470万立不住。”

    范守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下头还有更难的硬骨头,你心里有数。镇上这底子,386万财政,620万债,4.7万口人,农民人均纯收入才892元,经不起大折腾。你往后要扩、要干事,步子得踩在我这稳字上。”陶爱民称是。他太懂,范守业要的稳,不是不作为,是别翻车。他管的盘更大时,见过太多为政绩蛮干的,末了车翻人伤,埋单的是底下的人。

    ***在走廊碰见他,眼睛亮着:“爱民,账清,价明,这一季漂亮。我支持你明年扩。但有一条,账还得清,清到能贴墙上给人看。”陶爱民称是。他太懂,范守业要稳,***要干,两个人两重心思,他一个都不掺和,只把事办实。这样的位子,他坐得清醒。

    陈德厚端着缸子晃过来,笑眯眯:“爱民,成了成了,中不中中庸最稳妥。”陶爱民笑笑。陈德厚这“和稀泥”的做派,他不信,也不学。和得了眼前,和不了根子。

    院里碰见葛红梅,直脾气依旧:“小陶,这回你立了功,咋还闷着头。”陶爱民说:“葛姐,功是农户的,我不是来立功的。”葛红梅哼了声,却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补补,你瘦了。”柳姐在食堂窗口探出头:“小陶,饭得了,趁热。”他应一声,心里有数,镇上的人,关切都不声不响,像这泥土,不张扬,却养人。

    可陶爱民没在喜庆里多停。一日傍晚,他沿镇政府外的土路走,靴底沾了泥,风里有一丝凉意。土路尽头,是清河的方向。他停下,望着那片水影。清河淤了十七年,河床一年比一年高,年年汛期淹着下游三千亩垅田。这笔账,比那一季的470万沉。他早在本子上画过清河的图,也听老辈人念叨过,淤了十七年,没人牵头治。早先他跑村写那本11万字村情实录时,清河沿岸的户,年年开春补苗、入夏堵口,补的苗、堵的口,都白搭在淤高的河床上。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是湿的,泛着水腥。这土和陶家湾的油黑垅田是一样的水土,可一边长米,一边年年泡在水里。他太清楚,治河不是掏几锹泥的事,是动一河的水利、迁一岸的人家、碰一串的利。这样的硬骨头,他早年管更大的盘时也没少啃,知道下嘴前,得把上下游都摸透,把利害都摆平,不然清了东头,西头又堵。

    他想起镇上的底子:386万财政,620万债,4.7万口人,农民人均纯收入才892元。这样的家底,治河是奢望,可三千亩年年淹,淹的是农户的口粮,是兜里那点实在的钱。他太清楚,一粒米从田里到桌上要经过多少双手,可若田先被水淹了,连米都没有,谈什么价。清河这道关,绕不开。

    他又想起张爱国。那位市委组织部的部长,看的是底子。如今协会这底子好看了,张爱国若再来,会不会把尺子移到清河上。他忽然觉得,张爱国那句“底子好看,可底子也最容易得罪人”,不只是说米,也是说河。治河,得罪的人,比断粮贩财路多十倍。可有些事,得罪人也要做。他没把这话说出,只在心里过了两遍。

    张爱国走时曾说,会记着那句“底子要是不好看,装门面也撑不了几年”。如今米这底子好看了,可清河这道疤还在。陶爱民想,若张爱国再来,他不必领人看门面,只消往清河一站,那淤了十七年的河床,就是最实在的考题。他甚至有点盼着张爱国再来,不是为邀功,是想有人能一起把这道关,捋出个头绪。这样想,他自己都觉好笑——一个被考察的人,倒盼着考察的人再来。

    镇上的路,他走了一年多,仍是土路。全镇零硬化,通村路0公里,一下雨,泥没过脚踝。他踩着这泥,忽然明白,一粒米的事,只是开头。路、河、账,一笔一笔,都是农户日子的底。这一程“一粒米”收了尾,下一程,该往清河去了。

    风从清河那头吹来,带着水腥味。陶爱民站了许久,转身往回走。他摸出私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清河,淤十七年,淹三千亩。后头这四个字,他写得慢:待算。他不知道张爱国会不会再来,也不知道清河这道关要几年才能过,可他清楚,只要农户的田还年年淹,这账他就得算下去。这一季的米,让农户信了合作,信了秤,信了账。下一季的河,要让他们信的,是有人真把他们的田放在心上。他太知道,信这一样东西,攒起来慢,垮起来快,他得一样一样,接着守。

    这一程,他守住了渠、秤、账。下一程,他要把脚,踩进清河的泥里。回到宿舍,他没歇,摊开那本11万字村情实录,翻到清河沿岸那几页,把淤塞的年份、淹田的亩数,又核对了一遍。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静了。镇子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有他的那盏,还亮着。他翻开本子,把明天要办的三件事列了:一,摸清河上下游的水势;二,访沿岸被淹的农户;三,去县里问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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