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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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下井的日子，定在了第三天清晨。
这个日子，是他自己定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旅馆房间里，对着那册借来的镇门残卷，一页一页地翻，一直翻到后半夜。残卷上记的，全是历代天机阁的执事们守着三星堆这扇门时留下的批注——有说该“封“的，有说该“镇“的，也有几个胆大的，记了半句“此门或有他途“，却又被旁边的笔迹划掉了，像是写了的人，自己也不敢信。
陆寻把那些被划掉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心里那点念头，渐渐有了雏形。
“他途……他途……“他喃喃着，“爷爷说的'以阵合之'，恐怕就是这'他途'。“
他合上残卷，把那枚罗盘拿出来，抚过那圈土金色的纹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要下井，就得抢在任何人动手之前——抢在那“大头目“到之前，也抢在龙万里沉不住气、陈天元又犯倔之前。他把日子定在第三天清晨，正是为了让两派都来不及节外生枝。
可天不遂人愿。
可就在前一天夜里，一场更大的分歧，在三星堆的夜空下炸开了。
起因是龙万里。他等不及了。那个从西域一路东进的“大头目“，据暗桩回报，已经过了绵阳，再有两三天就到三星堆。龙万里觉得，与其让陆寻慢悠悠地下井去“摸阵理“，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那“大头目“还没到，直接把门撞开。
“等不起！“龙万里拍着桌子，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们天机阁磨磨蹭蹭，陆家小子又要下井磨蹭，可那个'大头目'不磨蹭！他再过两天就到了，等他来了，这门一开，龙气全让他抢了去，咱们哭都来不及！“
“你急什么！“陈天元也火了，山羊胡直翘，“那'大头目'来了，正好说明陆家小子下井查得对！咱们连门底下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急着开，那不是引狼入室是什么？“
“引狼入室？“龙万里冷笑，“陈老头，你在这三星堆守了多少年？你守着这扇门，可你进去看过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拦着我们寻龙宗动手？“
“我凭的是祖宗几千年的教训！“陈天元吼出来，“你寻龙宗财大气粗，可你们开过几扇'自天而来者'的门？你们哪一次开完，不是弄得一地鸡毛、要天机阁替你们擦屁股？这次三星堆这扇'钥匙门'，要是让你们撞开了，出了天大的乱子，你龙万里担得起吗？“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陆寻站在中间，看着这两位江湖前辈为了“开“和“封“争得不可开交，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荒唐。
“你们天机阁，净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龙万里越说越气，“当年汉中那口'井'，你们说是要'镇'，结果呢？镇了三年，井里的东西照样漏出来了，害得半个汉中的百姓遭殃！你们镇出个什么名堂了？“
“放你娘的屁！“陈天元也豁出去了，指着龙万里的鼻子骂，“汉中那口井，本来好好镇着，是你们寻龙宗非要掺和，说什么要'引龙气'！结果龙气没引出来，倒把井底那东西给惊着了！你们寻龙宗干的好事，还要赖到天机阁头上？“
“你——！“龙万里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我怎么了？“陈天元寸步不让，“你们寻龙宗这些年，到处'寻龙点穴'，掘了多少祖坟、动多少地脉？江湖上谁不知道，你们寻龙宗是拿'开'当幌子，背地里尽干些掘坟盗宝的买卖！“
“你血口喷人！“龙万里气得脸都青了，“我寻龙宗行事，光明磊落，从不——“
“光明磊落？“陈天元冷笑，“那你说说，你们十年前在岭南那次，动了人家一整个寨子的地脉，害得人家整个寨子搬了家，这事儿，是不是你们干的？“
两人越吵越离谱，从“开““封“之争，一路吵到了几十年前的陈年旧账，谁也不肯让谁。
陆寻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两位前辈吵的这些，其实跟他下不下井，根本没关系。他们争的，早就不是这扇门该怎么处理了，而是两个门派几十年的积怨和脸面。
他想起了白天在竖井边，他提出“第三条路“时，两人虽然没当面反驳，可实际上谁也没往心里去——龙万里惦记着开门，陈天元惦记着封门，他陆寻的“第三条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异想天开的梦话。
“你们俩，能不能听我说一句？“陆寻忽然开口。
两人同时瞪向他。
“我明天就下井。“陆寻平静道，“我下井，是为了摸清这扇门的底细。可你们俩，要是在我下井这两天里，先把这口井给炸了，那我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我建议——我下井的这两天，你们谁也别动这口井。等我上来，把我看到的、摸到的，都告诉你们，咱们再商量，到底该怎么办。“
“凭什么听你的？“龙万里冷哼。
“就凭，“陆寻看着他，“我下井，是我一个人去冒这个险。你们俩谁都不用来。我用命去探的路，你们连两天都等不得？“
这话，让龙万里和陈天元都哑了火。
苏晚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陆寻身上，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
吵完这一架，龙万里和陈天元各自拂袖而去，营地里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陆寻走出那顶帐篷，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番话，他说得强硬，可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他一个四品初成的小子，夹在两位执掌一方的江湖前辈之间，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你刚才，挺硬的。“身后忽然传来苏晚的声音。
陆寻回头，看见苏晚抱着一件外套，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她把外套递给他：“夜里凉，披上。“
陆寻接过外套，没急着穿，低头捏着衣角，苦笑了一声：“我不硬不行。我要是一软，他们俩今晚就能把门给炸了。“
“可你那个'第三条路'，“苏晚看着他，“你自己，信吗？“
陆寻愣了一下。
“你白天说的时候，挺有底气的。“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其实也没底。你只下过那口井一次，井底到底有什么，你摸清楚了吗？你就敢跟他们拍胸脯说'合阵'能成？“
陆寻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白天在竖井边那番豪言壮语，有一半是给自己壮胆。他确实只粗略看了一眼井底那个“结“，那圈“合阵“的阵纹，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上面的人催着拉了上来。他凭什么就说自己能“合“了那扇门？
“我怕。“陆寻终于低声承认，“我怕我下去，看到的东西，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那个样子。我怕那个'结'，根本合不上。我更怕——我要是合不上，他们俩就会真的把门炸了，或者把门开了，然后一切回到原点，谁也拦不住那个'大头目'。“
苏晚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容易办砸事。“
陆寻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是真怕，“苏晚说，“就更该下去，把那扇门看得清清楚楚。怕，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它是什么。等你下去了，把它看明白了，要么你更怕，要么你就不怕了——可总比现在这样，半懂不懂地吊在半空，强得多。“
陆寻望着她，心里那股翻腾了一晚上的劲儿，忽然慢慢平定了下来。
“谢了。“他低声说。
“别谢我。“苏晚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明天要真下井，我就在井口守着。你那'第三条路'，不管成不成，总得有人在外头给你搭把手。“
她说完，没再回头，走进了夜色里。
这一夜，陆寻没能睡好。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三星堆方向偶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震动，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白天那一幕。龙万里和陈天元的分歧，就像一堵越砌越高的墙，把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知道，自己提出“第三条路“，在两派眼里，就是个笑话。可他也知道，这条路，非走不可。
如果连他都不去走，那这扇门，就真的只能在“开“和“封“之间，争个你死我活了。
窗外，三星堆方向的震动又传来一声。这一次，比之前的都要近，都要沉。陆寻听着那震动，忽然想起那个正从西域一路东进的“大头目“——他来得越来越近了，那扇门底下的“结“，也在跟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地应和着。
他翻了个身，把罗盘抱在怀里，听着它底下那圈土金色纹路传来的、微微的温热。
“门啊门，“他在心里低声说，“你到底是好是坏，是路还是井——明天，我下去亲眼看看你。“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龙万里和陈天元那两张因争执而涨红的脸，还在他眼前晃动。他忽然意识到，即便他明天在井底真的摸清了“阵理“，也未必能说服这两个人。派系之见，积年旧怨，比一扇门更难开。
可他随即又想到苏晚那句“怕，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他攥了攥罗盘，心里那点摇摆，竟又稳住了几分。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说。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条命，和这扇门的“底细“，一起摸得清清楚楚。
夜渐渐深了，三星堆方向那若有若无的震动，终于沉了下去。陆寻这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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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日子，是他自己定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旅馆房间里，对着那册借来的镇门残卷，一页一页地翻，一直翻到后半夜。残卷上记的，全是历代天机阁的执事们守着三星堆这扇门时留下的批注——有说该“封“的，有说该“镇“的，也有几个胆大的，记了半句“此门或有他途“，却又被旁边的笔迹划掉了，像是写了的人，自己也不敢信。
陆寻把那些被划掉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心里那点念头，渐渐有了雏形。
“他途……他途……“他喃喃着，“爷爷说的'以阵合之'，恐怕就是这'他途'。“
他合上残卷，把那枚罗盘拿出来，抚过那圈土金色的纹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要下井，就得抢在任何人动手之前——抢在那“大头目“到之前，也抢在龙万里沉不住气、陈天元又犯倔之前。他把日子定在第三天清晨，正是为了让两派都来不及节外生枝。
可天不遂人愿。
可就在前一天夜里，一场更大的分歧，在三星堆的夜空下炸开了。
起因是龙万里。他等不及了。那个从西域一路东进的“大头目“，据暗桩回报，已经过了绵阳，再有两三天就到三星堆。龙万里觉得，与其让陆寻慢悠悠地下井去“摸阵理“，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那“大头目“还没到，直接把门撞开。
“等不起！“龙万里拍着桌子，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们天机阁磨磨蹭蹭，陆家小子又要下井磨蹭，可那个'大头目'不磨蹭！他再过两天就到了，等他来了，这门一开，龙气全让他抢了去，咱们哭都来不及！“
“你急什么！“陈天元也火了，山羊胡直翘，“那'大头目'来了，正好说明陆家小子下井查得对！咱们连门底下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急着开，那不是引狼入室是什么？“
“引狼入室？“龙万里冷笑，“陈老头，你在这三星堆守了多少年？你守着这扇门，可你进去看过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拦着我们寻龙宗动手？“
“我凭的是祖宗几千年的教训！“陈天元吼出来，“你寻龙宗财大气粗，可你们开过几扇'自天而来者'的门？你们哪一次开完，不是弄得一地鸡毛、要天机阁替你们擦屁股？这次三星堆这扇'钥匙门'，要是让你们撞开了，出了天大的乱子，你龙万里担得起吗？“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陆寻站在中间，看着这两位江湖前辈为了“开“和“封“争得不可开交，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荒唐。
“你们天机阁，净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龙万里越说越气，“当年汉中那口'井'，你们说是要'镇'，结果呢？镇了三年，井里的东西照样漏出来了，害得半个汉中的百姓遭殃！你们镇出个什么名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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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龙万里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我怎么了？“陈天元寸步不让，“你们寻龙宗这些年，到处'寻龙点穴'，掘了多少祖坟、动多少地脉？江湖上谁不知道，你们寻龙宗是拿'开'当幌子，背地里尽干些掘坟盗宝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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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磊落？“陈天元冷笑，“那你说说，你们十年前在岭南那次，动了人家一整个寨子的地脉，害得人家整个寨子搬了家，这事儿，是不是你们干的？“
两人越吵越离谱，从“开““封“之争，一路吵到了几十年前的陈年旧账，谁也不肯让谁。
陆寻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两位前辈吵的这些，其实跟他下不下井，根本没关系。他们争的，早就不是这扇门该怎么处理了，而是两个门派几十年的积怨和脸面。
他想起了白天在竖井边，他提出“第三条路“时，两人虽然没当面反驳，可实际上谁也没往心里去——龙万里惦记着开门，陈天元惦记着封门，他陆寻的“第三条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异想天开的梦话。
“你们俩，能不能听我说一句？“陆寻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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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就下井。“陆寻平静道，“我下井，是为了摸清这扇门的底细。可你们俩，要是在我下井这两天里，先把这口井给炸了，那我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我建议——我下井的这两天，你们谁也别动这口井。等我上来，把我看到的、摸到的，都告诉你们，咱们再商量，到底该怎么办。“
“凭什么听你的？“龙万里冷哼。
“就凭，“陆寻看着他，“我下井，是我一个人去冒这个险。你们俩谁都不用来。我用命去探的路，你们连两天都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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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挺硬的。“身后忽然传来苏晚的声音。
陆寻回头，看见苏晚抱着一件外套，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她把外套递给他：“夜里凉，披上。“
陆寻接过外套，没急着穿，低头捏着衣角，苦笑了一声：“我不硬不行。我要是一软，他们俩今晚就能把门给炸了。“
“可你那个'第三条路'，“苏晚看着他，“你自己，信吗？“
陆寻愣了一下。
“你白天说的时候，挺有底气的。“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其实也没底。你只下过那口井一次，井底到底有什么，你摸清楚了吗？你就敢跟他们拍胸脯说'合阵'能成？“
陆寻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白天在竖井边那番豪言壮语，有一半是给自己壮胆。他确实只粗略看了一眼井底那个“结“，那圈“合阵“的阵纹，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上面的人催着拉了上来。他凭什么就说自己能“合“了那扇门？
“我怕。“陆寻终于低声承认，“我怕我下去，看到的东西，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那个样子。我怕那个'结'，根本合不上。我更怕——我要是合不上，他们俩就会真的把门炸了，或者把门开了，然后一切回到原点，谁也拦不住那个'大头目'。“
苏晚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容易办砸事。“
陆寻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是真怕，“苏晚说，“就更该下去，把那扇门看得清清楚楚。怕，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它是什么。等你下去了，把它看明白了，要么你更怕，要么你就不怕了——可总比现在这样，半懂不懂地吊在半空，强得多。“
陆寻望着她，心里那股翻腾了一晚上的劲儿，忽然慢慢平定了下来。
“谢了。“他低声说。
“别谢我。“苏晚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明天要真下井，我就在井口守着。你那'第三条路'，不管成不成，总得有人在外头给你搭把手。“
她说完，没再回头，走进了夜色里。
这一夜，陆寻没能睡好。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三星堆方向偶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震动，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白天那一幕。龙万里和陈天元的分歧，就像一堵越砌越高的墙，把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知道，自己提出“第三条路“，在两派眼里，就是个笑话。可他也知道，这条路，非走不可。
如果连他都不去走，那这扇门，就真的只能在“开“和“封“之间，争个你死我活了。
窗外，三星堆方向的震动又传来一声。这一次，比之前的都要近，都要沉。陆寻听着那震动，忽然想起那个正从西域一路东进的“大头目“——他来得越来越近了，那扇门底下的“结“，也在跟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地应和着。
他翻了个身，把罗盘抱在怀里，听着它底下那圈土金色纹路传来的、微微的温热。
“门啊门，“他在心里低声说，“你到底是好是坏，是路还是井——明天，我下去亲眼看看你。“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龙万里和陈天元那两张因争执而涨红的脸，还在他眼前晃动。他忽然意识到，即便他明天在井底真的摸清了“阵理“，也未必能说服这两个人。派系之见，积年旧怨，比一扇门更难开。
可他随即又想到苏晚那句“怕，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他攥了攥罗盘，心里那点摇摆，竟又稳住了几分。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说。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条命，和这扇门的“底细“，一起摸得清清楚楚。
夜渐渐深了，三星堆方向那若有若无的震动，终于沉了下去。陆寻这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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