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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北上之路

    北上的绿皮火车摇摇晃晃,车厢里泡面味儿和瓜子壳味儿混在一处,噪得陆寻脑袋嗡嗡响。

    他把那只祖传的青铜罗盘从怀里掏出来,压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盘面上磨得发亮的刻度。这东西跟了他爷一辈子,跟了他爹半辈子,临了传到他手里时,锈得都快睁不开眼了——偏偏就是这玩意儿,能让他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罗盘这东西,在行家眼里是吃饭的家伙,讲究的是天池正、磁针稳、刻度精。可在陆寻手里,它就是另一回事了。别人看罗盘,看的是风水方位、阴阳吉凶;他看罗盘,看的是“气“。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罗盘能把它“称“出来。

    “我这是拿罗盘当秤使。“陆寻以前跟人吹牛的时候这么说过,“天下什么都能做假,只有气做不了假。骗得了人眼,骗不了秤。“

    对面那人就笑:“陆半仙,你这话倒实在。“

    “那是。“陆寻咧嘴,“摆摊的,第一件事就是实在。你要是先骗了客人,往后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他这罗盘跟市面上那些量产的货色压根不是一回事。旁人的罗盘是铜片压的、磁针是打磨的,充其量是个精密点的指南针。他这只罗盘,是从他爷那儿传下来的老物件,盘沿上刻着一圈他至今没全认全的蝌蚪文,天池底下还嵌着一片从没见过的、会自己转的黑壳子。他爷没跟他说那是啥,只说“祖上传下来的,认主“。

    认主。陆寻以前只当是句玄话,可后来他算是领教了。这罗盘,真认主——跟了他爷一辈子,他爷一咽气,它就“哑“了,指针卡着不动,锈得越发厉害。他爹接过来,怎么摆弄都不转,气得摔了两回。等他爹也走了,这罗盘传到陆寻手里,头一晚他摸黑擦了半宿,第二日天没亮,那磁针竟自己“嗡“地转了一圈。

    从那以后,陆寻就明白,他跟这东西,是绑一块儿了。

    五品·纳气。

    陆寻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咂摸了好几遍。搁半年以前,他还只是旧货市场那个摆摊卖仿古铜器、偶尔给人看看风水糊口的陆半仙。那时候他混到顶了也就是个四品,还得靠三教九流的本事撑着门面。什么“逢凶化吉“、“坐北朝南“,说穿了都是嘴皮子功夫,真遇上硬茬,他第一反应还是脚底抹油。

    可谁想到,进了趟凶地,闯了回地底,居然真让他摸着了“纳气“的门槛。

    纳气,纳的是天地间那股子气。普通人管它叫灵气、生气、地气,风水师管它叫龙脉之气。到了五品,才算真正开始跟这方天地“通气“——罗盘上那些本来模糊的线,渐渐能看出走势来了。

    这也意味着,他往后看的“风水“,再不是纸上谈兵那一套,而是真真切切地,能“看见“气在天地间怎么走、怎么停、怎么聚、怎么散。

    “五品啊……“陆寻在心里叹了一声,有点酸涩,又有点说不清的敞亮,“搁从前,想都不敢想。“

    他这一门,往上数三代,最高也就走到四品。他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不是让他继承祖业、光耀门楣,而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把那句嘱咐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寻啊,咱家这门手艺,是看着风光,其实是踩着刀尖过日子。你要是能,就别走这条路;要是非走不可……记住,罗盘在手,先看人,再看地。人心不正,风水再好也是祸。“

    当时陆寻红着眼眶点头,只当老爷子是临终交代后事。可后来他才咂摸出味儿来——他爷那一辈子,怕是早就在这条路上,撞见过不该撞见的东西了。

    “叮——“

    手机响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寻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蹦出来一条加密消息,发信人备注名就俩字:苏晚。

    “三日后,涿鹿,轩辕庙旧址。老地方。“

    就这么短短一句,连个标点都吝啬。陆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嘴角扯出个弧度来。苏晚这人——镇煞司的探员,性子冷得像块冻了三冬的石头,话少,但每次话少都顶上别人说一百句。她能主动约他来涿鹿,说明事不小。

    镇煞司。陆寻还记得他第一次撞上这个衙门时那点犯怵。那是半年前,他在南边一处凶地探到了不该探的东西,半夜里有人破门而入,黑风衣、冷脸,开口就报字号:“镇煞司,苏晚。“

    当时陆寻差点把罗盘当板砖拍过去,好在没拍——那一下要是拍实了,他这会儿大概就不在北上的火车上,而是在镇煞司的牢饭里刨食了。

    镇煞司管的是“煞“——那些从地脉里冒出来、人碰不得的阴煞之气,还有底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苏晚找他,多半是又摊上什么硬骨头了。

    涿鹿。

    陆寻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华北平原。冬日的原野光秃秃的,几根电线杆子戳在田垄边,一路往北,越走越荒。

    他爷生前有句话,陆寻一直记着:“咱这罗盘,不是一般的罗盘。它是星门的钥匙,也是星门的眼。天下龙脉,皆通星门;星门一开,天地为门。“

    他爷说这话时,人已经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还是亮的。陆寻当时不懂,只当老爷子烧糊涂了说胡话。直到后来他亲眼撞见那条藏在地下的“龙“,看见罗盘指针疯转、看见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从地底爬出来,他才知道——他爷说的是真的。

    地球这地方,看着是个寻常球体,可地底下、地脉里,藏着一条条“龙脉“。龙脉是气脉,更是门户——是连着别处维度的“星门“。风水师看风水,看的是气;可气通的地方,连着的是门。

    “门“那边是什么,陆寻也说不清。他只知道,那边的东西,不是人间的物。他爷残卷里零零碎碎记着些只言片语,什么“星门之内,别有一界“、“上古有客,自天而来“、“地月一战,天崩地裂“……那些字眼,搁在平常人眼里,不是疯话就是神话。

    可陆寻见过那些“门“边上的东西,他知道那不是疯话。

    上古那会儿,这地球上热闹得很。不光有人,还有“别的来客“。

    “来客“是什么?陆寻没亲眼见过活的。他只在凶地底下见过些残存的痕迹——不完整的骨架、会发光的金属、刻着弯月图案的碎片。他每翻一处,就多一分心惊:原来这地球,几千年前就被人“造访“过,而且造访它的那些“来客“,跟人,是打过仗的。

    他想起他爷残卷里那句最拗口的话:“月上有城,城中有客。客有所图,图在此地。地人抗之,血沃山河。“

    血沃山河。

    陆寻想着这几个字,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正走神,手却不自觉地又握紧了罗盘。这半年他走南闯北,把好几处老坟、凶地都翻了个底朝天,越翻越觉得后背发凉——地球这地方,底下埋着的秘密,比他摆摊见过的所有假古董加起来都多。

    火车过了居庸关,山势陡然拔高。就在这一瞬间,陆寻手里的罗盘忽然“嗡“地一震,指针猛地跳了一下,稳稳停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方位上。

    “——嗯?“

    陆寻霍地坐直了。他低头盯着罗盘,指尖搭在盘沿,凝神去“看“。五品的本事,让他能借着罗盘“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脉走向。此刻天池上那些细密刻度之间,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光晕,从车窗方向蜿蜒过去,一直指向西北。

    那是龙脉的气。

    可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回,从没在这片地方见过这么清晰的脉气。陆寻皱了皱眉,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龙脉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除非……

    除非这地方底下,埋着一条被人“藏“起来的脉。

    “小姐,让一让,让一让——“

    列车员推着售货车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陆寻把罗盘塞回怀里,装作若无其事地靠回椅背。他闭上眼,心里却翻江倒海。

    藏起来的龙脉。他从他爷留下的残卷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只有一句话,还是半截:“凡有藏脉之处,必有封门。藏脉所镇,非古即凶。慎入。“

    “慎入“两个字,写得很重,笔锋都透进了纸背。

    陆寻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的群山,喉咙里轻轻“咕咚“了一下。

    涿鹿。那地方,从前叫涿鹿之野。

    传说五千年前,黄帝和蚩尤就在那儿打了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他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古,说那仗打得天昏地暗,蚩尤会作法,请来风伯雨师,刮大风下大雨,黄帝这边有应龙、女魃帮着,才把蚩尤给打败了。

    那会儿陆寻才六七岁,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听白胡子老爷爷讲这些,听得眼睛发亮。他觉得蚩尤威风,铜头铁额、三头六臂,能呼风唤雨,那得多大的本事?他当时还想,要是自己有蚩尤那本事,村里小胖再抢他糖,他就能请阵风把糖吹回来。

    “那为啥蚩尤是坏人?“他当时仰着小脸问。

    老爷爷摸了摸他的头,半晌才说:“因为成王败寇。赢了的,说他是坏人,他就是坏人。“

    陆寻当时听不懂,现在想想,却觉出点别的味儿来。

    当时只当是个老掉牙的神话,听着图个乐子。可现在,陆寻摸着自己怀里那只烫得仿佛要活过来的罗盘,心里那股凉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神话?他这些年翻过的坟、探过的凶地,哪一个不是打着“神话“的名号,底下藏着一层又一层见不得光的真相?那些传说里“神仙打架“的故事,哪个不是被改写、被漂白过的战争档案?

    就像蚩尤。世人只当他是个铜头铁额、作妖作法的魔王,可卷二那座石室里挖出的兽皮卷,却记着另一副样子——他原本也是个人,是那些“自天而来者“把他身上那股顺着的、生发的“正震“,硬生生拧成了乱震、逆震。一个人的频率被拧反了,就成了收不住煞的怪物。那些后来被传成“三头六臂““呼风唤雨“的东西,说到底,都是一个人被逆转成了“煞兽一样“的存在之后,留下的残影。

    他第一次读到那些字时,脊背凉了好几天。

    “涿鹿……“陆寻喃喃,声音压得极低,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你到底埋着什么?“

    火车“哐当“一声长鸣,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晃了晃,又亮起来。窗外黑的只剩他自己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

    陆寻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得嘞,“他低声说,“陆半仙,又要去'看地'了。这一趟,八成又得把命搭上半条。“

    他说着,又伸手进怀里,按住了那只微微发烫的罗盘。指尖底下,那磁针还在轻轻颤动,像一只认了路的小兽,正急着往一个方向奔去。

    车往北,一路往北。

    天地尽头那座山,好像正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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