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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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冷冽，残阳将熄。
熙宁十九年的秋寒，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红叶山上寺庙上空，渐渐升起炊烟。细雾似的炊烟驱走傍晚的冷冽，给深山老庙添上一层暖意。
安宁寺靠北最里一间禅房里，僧人放下最后一牒斋菜退了出去。桌前坐着两位妇人，年长的一身灰青交领绣裙，神态温柔，坐在她旁边的妇人则穿着窄袖对襟衫，衣袖挽到肘间，正取放碗筷。
温柔妇人向着屋里喊道：“小玉，晴云，源儿，出来用饭了。”
里间应了一声，须臾，门帘后走出一容貌秀丽的蓝衣少女，在这少女身后，跟着一少年，少年走两步，到了桌前，见里头的人还未出来，又转头催促：“小玉——”
“来了！”
说话间，从里又走出一人。
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身半旧的鹅黄粗布衫裙，袖口腰间以青色布条束窄，干净利落，乌发在耳侧挽起小巧垂髫，剩下的编成长辫，通身并无其他首饰，只在髫间装点两条鹅黄发带，随发梢垂于两颊，杏眼桃腮，甚是俏丽。
少女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待看到满桌清汤寡水的斋菜时，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又吃豆腐宴……”
温柔妇人笑道：“山上斋菜是清简些，不比家里，明日观音会一过，小玉上我家，干娘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干娘。”钱小玉笑嘻嘻应了声，又看一眼坐在一边拿起筷子的江源，忍不住心叹真是好命。
她和晴云、江源少时一同长大。江源的母亲江夫人温柔善良，极是和善，人又生得美丽高贵，钱小玉做梦都希望江夫人是自己的母亲。
晴云娘崔芳人也热心，就是凶了些，小时候她瞅见崔婶骂晴云，悍辣模样至今令人心有余悸。钱小玉自诩不及晴云一半懂事乖巧，若崔芳是她亲娘，恐怕一日要挨十顿打，捱不过一月腿就得打折。
桌上几人不知钱小玉心中所想，各自用着寡淡斋饭，崔芳嘱咐：“明日记得起早，安宁寺香火旺，头香不好抢。”
一说早起钱小玉就头大，赶忙告饶：“干娘，崔婶，你们先去，我不着急。”
“怎不着急？一年就两次观音会。”江夫人笑问，“小玉明日想求什么？”
钱小玉舀一勺炒乌豆，想也没想答道：“姻缘。”
“姻缘？你要求姻缘？！”
话音刚落，江源先开口嚷了起来，晴云也有些惊讶。
“对啊。”
钱小玉眨了眨眼：“给我爹求的。”
“钱叔？”江源舒了口气，扒了口饭，“怎么想起给钱叔求这个？”
“谁知道他怎么突然起兴？”钱小玉翻了个白眼，“他自己想去看俏胭棠唱戏，又舍不得观音会，就让我来跑腿，好没诚心！”
提起这件事钱小玉就生气。
她爹钱有富光棍多年，不知怎地突然红鸾星动，往年观音会也没见这么热情，今年非要她也跟着一道来上香。
红叶山山路本就难走，斋菜也难以下咽，她虽过来吃苦，心知观音大士未必愿管这个破闲。她爹如今年过不惑仍只是个小小捕役，生得一副锅铁脸，人又不靠谱，常偷摸去外头赌钱，隔三差五让她收拾烂摊子，哪个妇人瞎了眼愿意来过这个糟心日子？
还不如求菩萨保佑哪一日出门捡钱一夜发财实在。
这般想着，就听对面江夫人笑着打趣：“小玉也别管只为你爹求，你和晴云如今也十七了，有没有想过，将来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晴云腼腆，闻言脸一红，支吾着不说话。钱小玉却全不在意，一边扒饭一边道：“干娘，哪是我想找什么样就能找什么样的，我家穷得淌屎，先攒点嫁妆再说吧。”
她说得口无遮拦，江夫人“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嗔道：“胡说。”
崔芳摇头：“我家晴云胆小，我就怕她嫁出去遭欺负，唯愿找个家里和睦、品行端正的，最好离家近些的人家。夫人若是有合适的，只管帮我们晴云留意下。”
“这有何难，”江夫人笑道：“晴云这孩子乖巧聪慧，又是我看着长大的，镇上远近有名的才俊，我一定帮晴云先过眼。”
话头于是便从头香渐渐转移到附近的青年才俊身上。
婚嫁之事对小辈来说暂且还算遥远，草草吃过几口寡淡斋饭，几个小辈就下桌说去附近转转。江夫人嘱咐了几句，三人就出了门。
红叶山听着风雅，其实就是光秃秃的一座山，林子长得乱七八糟，无甚好风景可看，远近四处就只这么一座寺庙有点烟火气，稀稀拉拉隔上许久才能见到一两个归家的农人。
不过，夜里到底比白日有些看头。
夜色长澹无际，几粒星辰随风摇动，孤光落在绿叶间，宛如乱飞萤火。
晴云站在山岗峰头，望着远处：“你们有没有听过红叶山的传言？”
二人同时朝她看去：“什么传言？”
晴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红叶山的流萤有灵，等到夜静林深、流萤成群时，心里想着良缘佳配，出现的那个人便是你的良缘，月老会替你和他绑上红线。”
“真的？”钱小玉兴冲冲道：“那我抓几只萤虫揣在荷包，遇到中意的就朝他撒一把。”
江源翻了个白眼：“你当元宵灯会庙口套木驴呢，套中了就是你的？再说这都九月了，哪来的萤虫。”
“就你扫兴。”钱小玉撇嘴，从斜挎布包里掏出一块猪油糖递给晴云：“给。”
晴云意外，“你还带了这个？”
“庙里的贡糖，不要银子，不吃白不吃。”钱小玉抓了一块扔进嘴里，又递给江源一块，被江源捏着鼻子拒绝——他不爱吃这样腻歪的。
晴云被钱小玉往嘴里喂了一块，忍不住笑了，道：“早知如此，你该和钱叔一起去看俏胭棠唱堂会，堂会有冰糖肘子。”
钱小玉对糕食茶饼一类兴趣平平，唯爱鸡鸭鱼肉，当然，若不花银子，那便统统都好。
“一见他就生气。”钱小玉鄙夷，扳着指头算，“不像方叔满腹诗文，也不像江叔正经上进，每日就知道吃饭、睡觉、上差、糊弄、走街串巷偷偷赌钱，四十多的人了，半点志向都没有……”末了，长叹一声，“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凑得齐我的嫁妆？”
江源轻咳一声：“其实，嫁妆也没那么重要……”
“你又不嫁人，怎知嫁妆不重要？”钱小玉睨他一眼。
晴云偷偷笑起来。
江源无言，过了一会儿，仿佛下定某个决心，“小玉，其实……我有话对你说。”
“你说。”
她这坦荡的态度令江源不自觉哽了一下，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晴云，晴云愣了愣，抿唇道：“小玉，我有些腹痛，恐吃坏了肚子，想先回屋歇着，要不，你俩说完了再回来？”
钱小玉莫名：“哎……”
晴云却不等她回答，一把提起裙裾，匆匆忙忙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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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妇人向着屋里喊道：“小玉，晴云，源儿，出来用饭了。”
里间应了一声，须臾，门帘后走出一容貌秀丽的蓝衣少女，在这少女身后，跟着一少年，少年走两步，到了桌前，见里头的人还未出来，又转头催促：“小玉——”
“来了！”
说话间，从里又走出一人。
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身半旧的鹅黄粗布衫裙，袖口腰间以青色布条束窄，干净利落，乌发在耳侧挽起小巧垂髫，剩下的编成长辫，通身并无其他首饰，只在髫间装点两条鹅黄发带，随发梢垂于两颊，杏眼桃腮，甚是俏丽。
少女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待看到满桌清汤寡水的斋菜时，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又吃豆腐宴……”
温柔妇人笑道：“山上斋菜是清简些，不比家里，明日观音会一过，小玉上我家，干娘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干娘。”钱小玉笑嘻嘻应了声，又看一眼坐在一边拿起筷子的江源，忍不住心叹真是好命。
她和晴云、江源少时一同长大。江源的母亲江夫人温柔善良，极是和善，人又生得美丽高贵，钱小玉做梦都希望江夫人是自己的母亲。
晴云娘崔芳人也热心，就是凶了些，小时候她瞅见崔婶骂晴云，悍辣模样至今令人心有余悸。钱小玉自诩不及晴云一半懂事乖巧，若崔芳是她亲娘，恐怕一日要挨十顿打，捱不过一月腿就得打折。
桌上几人不知钱小玉心中所想，各自用着寡淡斋饭，崔芳嘱咐：“明日记得起早，安宁寺香火旺，头香不好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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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不着急？一年就两次观音会。”江夫人笑问，“小玉明日想求什么？”
钱小玉舀一勺炒乌豆，想也没想答道：“姻缘。”
“姻缘？你要求姻缘？！”
话音刚落，江源先开口嚷了起来，晴云也有些惊讶。
“对啊。”
钱小玉眨了眨眼：“给我爹求的。”
“钱叔？”江源舒了口气，扒了口饭，“怎么想起给钱叔求这个？”
“谁知道他怎么突然起兴？”钱小玉翻了个白眼，“他自己想去看俏胭棠唱戏，又舍不得观音会，就让我来跑腿，好没诚心！”
提起这件事钱小玉就生气。
她爹钱有富光棍多年，不知怎地突然红鸾星动，往年观音会也没见这么热情，今年非要她也跟着一道来上香。
红叶山山路本就难走，斋菜也难以下咽，她虽过来吃苦，心知观音大士未必愿管这个破闲。她爹如今年过不惑仍只是个小小捕役，生得一副锅铁脸，人又不靠谱，常偷摸去外头赌钱，隔三差五让她收拾烂摊子，哪个妇人瞎了眼愿意来过这个糟心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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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嫁之事对小辈来说暂且还算遥远，草草吃过几口寡淡斋饭，几个小辈就下桌说去附近转转。江夫人嘱咐了几句，三人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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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红叶山的流萤有灵，等到夜静林深、流萤成群时，心里想着良缘佳配，出现的那个人便是你的良缘，月老会替你和他绑上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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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云意外，“你还带了这个？”
“庙里的贡糖，不要银子，不吃白不吃。”钱小玉抓了一块扔进嘴里，又递给江源一块，被江源捏着鼻子拒绝——他不爱吃这样腻歪的。
晴云被钱小玉往嘴里喂了一块，忍不住笑了，道：“早知如此，你该和钱叔一起去看俏胭棠唱堂会，堂会有冰糖肘子。”
钱小玉对糕食茶饼一类兴趣平平，唯爱鸡鸭鱼肉，当然，若不花银子，那便统统都好。
“一见他就生气。”钱小玉鄙夷，扳着指头算，“不像方叔满腹诗文，也不像江叔正经上进，每日就知道吃饭、睡觉、上差、糊弄、走街串巷偷偷赌钱，四十多的人了，半点志向都没有……”末了，长叹一声，“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凑得齐我的嫁妆？”
江源轻咳一声：“其实，嫁妆也没那么重要……”
“你又不嫁人，怎知嫁妆不重要？”钱小玉睨他一眼。
晴云偷偷笑起来。
江源无言，过了一会儿，仿佛下定某个决心，“小玉，其实……我有话对你说。”
“你说。”
她这坦荡的态度令江源不自觉哽了一下，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晴云，晴云愣了愣，抿唇道：“小玉，我有些腹痛，恐吃坏了肚子，想先回屋歇着，要不，你俩说完了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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