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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回到王府时,天光已经大亮。

    邱莹莹没有歇息,径直去了书房。青梧已经等在门口,黑色的衣袍上沾着清晨的露水,显然一夜未眠。见邱莹莹和周曳一前一后走来,他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昨夜宫外有几队禁军换防。其中一队从西华门入,一队从东华门出。末将派人跟了一段,发现他们最后都在虎贲营在城南的一处校场汇合。”

    邱莹莹脚步未停,推门进了书房:“继续说。”

    青梧跟进去,反手掩上门:“韩铮昨夜没有回府。他在校场待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有两个从宫里出来的太监进了校场。其中一个,是慈宁宫的人。”

    邱莹莹在书案后坐下,抬头看了青梧一眼。慈宁宫的太监,去韩铮的校场。这说明太皇太后与韩家之间的联系从未断过。那么,昨夜太皇太后给她的半块虎符,究竟是一步真棋,还是一步反间计。

    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腰间那个位置,那里贴着她的内袋,半块虎符正静静地躺在里面。青铜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她掌心,却让她生出几分不安来。

    “周曳。”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男人,“你觉得,太皇太后那半块符,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曳走进来,将药箱放在地上,又走到她身旁站定。他低头看着邱莹莹按在腰间的那只手,片刻后才道:“是真的。”

    “你怎么确定。”邱莹莹问。

    “因为太皇太后若要用假符诓王爷,就不会选择在今日这样的关口拿出来。一旦圣寿节上事情败露,她自己也会被韩家清算。她不会拿自己和皇帝的命赌一个假局。”周曳道,“但这块符,能用,却不代表她真跟王爷一条心。”

    邱莹莹点头。周曳与她想到了一处。太皇太后从来都不是盟友,只是一个局中的执棋者。韩家养了这只猛虎那么多年,老太太不可能不防。她需要邱莹莹去冲锋陷阵,又不能让邱莹莹赢得太彻底,否则邱家坐大,皇帝同样难以自处。这其中的分寸,太皇太后比谁都精。

    “青梧,你立刻去城北把陈昭将军接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注意别走朱雀大街。”邱莹莹道。

    青梧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慢慢地吸气,又慢慢地呼出来。周曳还站在她身旁,像一棵无声的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药味,还有昨夜露水浸透衣料后留下的潮意。她觉得有些冷,不知道是天气的缘故,还是那半块虎符压在心上。

    “周曳。”她仍旧闭着眼,“你昨晚去哪里了。”

    “太医院。”周曳说,“臣去查了几份旧档。慈宁宫这些年的药材用量,比正常的太医院供给多出了将近四成。也就是说,太皇太后一直在私下炼制某种药物。其中有一味,是专门抑制喘症发作的。臣怀疑,她昨夜所谓的‘病发’,根本就是她自己催动药力演出来的。”

    邱莹莹睁开眼。这跟她推测得差不多。太皇太后这人太精于算计,连病痛都能化作棋子。

    “可她昨夜说,她在等一个能替先帝清掉韩家的人。”邱莹莹道,“这话,你觉得有几分真。”

    周曳沉默了一瞬,道:“七分真。她想除掉韩家不假,因为韩家若再坐大,她和皇帝就会被彻底架空。但她也怕王爷借机把皇权捏在手中不放。所以,圣寿节之后,不管韩家倒不倒,她都会对王爷留一手。”

    邱莹莹笑了一下:“所以,我得在那之前,让所有想留后手的人,都没有机会留后手。”

    周曳低下头来,目光沉静地望着她:“臣能做什么。”

    邱莹莹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很亮,像被昨夜的风洗过。她说:“今晚,你替我再煮一壶老树红。我想请韩铮再喝一次茶。”

    周曳眉头微微一动:“现在请,他不会来。”

    “他会的。”邱莹莹道,“因为我会用太皇太后的名义给他传信。说慈宁宫有密令,要当面交给他。地点就在王府。他不会不来。”

    周曳沉吟了一下:“韩铮若来,王爷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一个破绽。”邱莹莹说,“韩铮疑心极重,但也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力量。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我,圣寿节那天,他的第一刀会砍向哪里。”

    周曳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邱莹莹,眼底有担忧,也有一种很难察觉的激赏。许久,他低声道:“臣去准备。”

    陈昭是午时前后到的。他坐着软轿从后门入府,腿上还绑着夹板。邱莹莹将他安置在偏厅,屏退了所有下人。陈昭一见到她便道:“莹莹,青梧在路上都跟老头子说了。你当真要动韩家?圣寿节,太急了些。”

    “陈叔,韩家已经动了。”邱莹莹给他倒了杯茶,将周曳查到韩铮下毒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陈昭听完,脸色铁青,一掌拍在软榻扶手上:“老子就知道,那帮狼崽子迟早要反。当年你父亲出事,韩家连个屁都没放。后来韩铮他爹接掌北境,朝里有人还夸韩家厚道。厚道个鬼。”

    “陈叔,韩铮在虎贲营经营多年,营中将校十有七八是韩家的人。若圣寿节那天他发难,禁军会先被虎贲营吃掉。”邱莹莹道,“我拿到了虎贲营的半块副符。但单凭副符,不能控制整营。我需要您在虎贲营里的旧部。”

    陈昭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年轻时在军中威望极高,虎贲营曾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韩家后来虽然安插了大量亲信,但底层校官中,仍有不少是陈家旧部。陈昭道:“虎贲营左营都尉刘海,右营副将潘遇,都是老子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刘海这小子是个墙头草,但贪生怕死,只要局面稳下来,他会听副符的。潘遇不一样。潘遇有忠心,却没胆子。你要用,得先给他吃定心丸。”

    邱莹莹点头。她不是要这些人去跟韩铮拼个你死我活,只要他们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或者倒向朝廷一方,韩铮的兵力就会减半。剩下的一半,她另有安排。

    “陈叔,我今晚要见韩铮。”邱莹莹道,“你帮我把刘海和潘遇请到府上来。别让韩铮的人察觉。”

    陈昭想了想,点头:“今夜子时,后门进来。老子去说。”

    邱莹莹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了陈昭这几员旧将,她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当天傍晚,周曳在王府的小花厅里煮了一壶老树红。茶香四溢,将花厅中残留的桂花气都压了下去。邱莹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常服,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柄短刀,用黑布裹着。韩铮来得极准时。他显然是回了太皇太后的人,穿了一身墨色劲装,没有带随从,只腰间挂着一把短剑。

    被引入花厅后,韩铮先环顾了一圈,才笑着抱拳:“王爷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邱莹莹抬手请坐:“韩将军请。前几日将军说我府上的茶好,今日我特意让人又煮了一壶。请将军尝尝,与上次可有什么不同。”

    韩铮笑着坐下,端起茶盏,先是低头闻了闻,又含了一口在嘴里,缓缓咽了下去。随即他赞道:“这茶,比上次的更醇。看来王爷是用了心的。”

    邱莹莹笑得不动声色。这壶茶里,周曳加了一味极淡的“醒神散”,能让人在松弛之余,思绪略微迟滞。对韩铮这种常年习武、警觉极高的人而言,这药能让他慢下来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两人对坐饮茶。邱莹莹不紧不慢地将话题从天气聊到北境,又聊到虎贲营的近况。韩铮一一答着,脸上始终带着笑。时间在茶香与烛火间一点点流逝。

    “韩将军。”邱莹莹忽然放下茶盏,“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你不在虎贲营了,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会是什么下场。”

    韩铮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向邱莹莹,目光像被什么扎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王爷说笑了。韩铮在虎贲营一日,那些兄弟就有一日的饭吃。若韩铮不在了,朝廷自然也会妥善安置。”

    “朝廷若安置不了呢。”邱莹莹问。

    韩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空盏,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笑得有些懒散:“王爷今日,是来劝韩某交兵的?”

    “我是来提醒你。”邱莹莹道,“韩家两代人,在北境和京城经营这么多年,不容易。别到最后,把所有人都赔进去。”

    韩铮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低了几分:“王爷,韩家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经营。靠的是刀。韩家的兵,一日不拔刀,就一日叫人看不起。您坐在这把椅子上,当然不明白。”

    邱莹莹看着他。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茶里的药正在发挥作用,韩铮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语句之间也不再留那么多余地。她忽然道:“圣寿节那天,你想怎么动。”

    韩铮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像刀锋在烛火下闪了一瞬。

    “王爷还是不知道的好。”他道。

    “你已经箭在弦上了。”邱莹莹道,“韩铮,我今日坐在这里,便是给你一个机会。把兵撤了,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仍做你的少将军。但若你执意要在圣寿节动手,你会死得很难看。”

    韩铮抬起眼。他的目光很亮,亮得有些瘆人。他慢慢道:“王爷,你知不知道,当年邱老王爷从北境回京的时候,也是像你这样说话的。他以为自己有证据,有兵,有先帝的旨意。结果呢。他连京城都没回来。”

    邱莹莹的心狠狠一沉。

    “马失前蹄。”韩铮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四个字。他笑着,那笑容里竟有几分狰狞:“王爷,这世上哪有什么马失前蹄。有的只是有人想让马倒,它就倒。”

    邱莹莹的手在桌下已经摸到了那柄短刀。她的呼吸很轻,心口却像要炸开。周曳给她的那粒药还在发挥作用,让她的意识清醒到近乎残忍。她看着韩铮,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父亲是被韩家杀的。”

    韩铮没有回答。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然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爷,这京城的天,很快就要变了。你如果还想多活几年,最好别挡路。否则,那半块符令,保不住你的命。”

    邱莹莹心头一凛。他果然知道副符的事。太皇太后手里有副符,韩家恐怕早就知道了。太皇太后今夜让她留宿宫中,又把这东西给她,难保不是借她的手把韩家引出洞来。这样一来,太皇太后自己就洗脱了通敌的嫌疑。

    “韩铮。”邱莹莹也慢慢站起来,目光冷得像结了冰,“你会为刚才那句话付出代价。”

    韩铮没有再说话。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出了花厅。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永远不倒的枪。可邱莹莹已经在他迈出花厅的最后一瞬,捕捉到了他左肩极细微的一丝僵硬。那是茶药起效的痕迹。他今晚最后说的那些话,回府之后大约会后悔。

    邱莹莹站在原地,掌心全是冷汗。她松开那柄短刀,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麻木。周曳从花厅后的暗门中转出来,手上托着一只白瓷碗。他走到她面前,将碗递过来:“王爷,把这喝了。”

    邱莹莹低头一看,是一碗黑沉沉的药汁,热气正从碗口袅袅升起。

    “你一直在后面。”她道。

    “臣不能让他看见。”周曳说,“但臣得保证,他若敢动手,他走不出这扇门。”

    邱莹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极苦,苦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她将碗放回他手中,低声道:“今晚他说的那些,已经够了。”

    周曳点头:“刘海和潘遇,陈将军已经见过了。他们愿意听副符调令,但有一个条件。只负责牵制,不主动杀人。”

    “可以。”邱莹莹道,“杀人这种事,用不着他们。”

    她转过身,朝门外走去。庭院中月色清冷,将桂树凋零的枝丫映在地上,像一地碎骨。邱莹莹踩着那些影子上走,一步一步,极稳。周曳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那半步,不远不近,刚刚好。

    “周曳。”她忽然出声。

    “在。”

    “圣寿节那天,我要你站在我身边。”她说,“我要你亲眼看着,韩家倒下去。”

    周曳没有马上应声。他走了几步,才轻轻道:“好。臣就站在王爷身边。哪儿也不去。”

    邱莹莹没有回头。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却被夜风吹得干干净净。她仰起脸,看了一眼天上那轮即将圆满的月亮,忽然想起半山花海里,周曳说“臣不死了”时的模样。她知道,这个人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还有四日。只有四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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