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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容家老宅

    去容家老宅是在次日清晨。

    邱莹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暗卫、温玉和福喜,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宫侧门出发。容修本要随行,被邱莹莹留在了宫里。一来容钰的病情还不稳定,需要人守着;二来这次去查的是容家旧事,邱莹莹不想让容修在场,免得他情绪左右判断。

    马车穿过晨雾弥漫的街道,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停了下来。巷子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容家老宅就坐落在巷子尽头,门脸不大,黑漆斑驳的院门紧闭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落满了灰尘,依稀可辨“容宅”二字。

    “陛下,就是这里。”福喜掀开车帘,低声道。

    邱莹莹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巷中极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她抬头看了看那扇老门,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门后等着她。已经很久了。

    “开门。”邱莹莹道。

    暗卫上前推门。门轴发出沉重而嘶哑的吱呀声,像一位久未开口的老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院子里更显荒败,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嚓嚓作响。正屋和东西厢房的门窗都紧闭着,窗户纸破了好几处,风从洞中钻进去,呼呼地响。

    邱莹莹让人把正屋的门打开。屋里的陈设十分简朴,几案、桌椅、书架都蒙着厚厚的灰。案上放着一只铜香炉,里面的香灰早已板结成块。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忠厚传家”四个字,字迹端秀,落款处被虫蛀去了一块。

    “这字是谁写的?”邱莹莹问。

    福喜凑近看了半天,摇头:“奴才认不出。”

    邱莹莹也没有再问。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最里侧的一面墙上。那墙上挂着一幅观音画像,画像下方的供桌摆得整整齐齐,比其他地方干净几分,像是常有人来打扫。

    “容修说,容家祠堂在正屋后面。”邱莹莹说着,便朝后走去。众人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来到了后院。

    后院更小,只有一间孤零零的砖木小屋。门虚掩着,门口摆着几盆早已枯死的花草。邱莹莹推门进去。屋中供着一排牌位,容家列祖列宗的名字依次排列。香炉、烛台、蒲团一应俱全。供桌前的蒲团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膝印,说明不久之前还有人跪拜过。

    “容修说他前些天回来取旧物,应该就是这里。”邱莹莹道。她走到供桌前,从一个抽开的暗格里找到了容修所说的那只木匣。匣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层旧丝绵。

    邱莹莹没有急着走。她让福喜点亮了烛台,就着光仔细地查看这间祠堂的每一寸墙壁和地面。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里还藏着什么。容修或许已经带走了明面上的东西,可有些秘密,不会堂而皇之地摆在匣子里。

    “把那个蒲团挪开。”邱莹莹说。

    福喜挪开蒲团。蒲团下的地砖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像被经常踩踏。邱莹莹蹲下身,敲了敲那几块砖。声音有些发空。

    “把这砖撬开。”

    暗卫用刀尖小心地撬开地砖,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凹坑。坑里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盒。铜盒上着锁,锁头已经锈迹斑斑,但并没有锁死。邱莹莹轻轻一掰,锁便断了。

    铜盒里是一叠发黄的信笺和一件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邱莹莹先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婴儿用过的旧襁褓,上好的云锦料子,绣着五福捧寿的花样,和寻常百姓家的粗布襁褓截然不同。襁褓的一角被精心剪去了,断口处用红线密密缝着。

    再展开那些信笺。邱莹莹一封一封地看。信是容修和容钰的母亲容氏写的,字迹娟秀清雅。信中没有抬头,像是写给什么人的笔记。

    “孩子已经满月,生得很好,眉眼像极了你。可我不敢让你见他。这宫里人心似虎,若被人发现他的身份,我们母子三人皆不可活。我将你的玉留给他,也算给你留个念想。只求你在宫外安好,不必再来寻我。”

    “这是第一封。”邱莹莹轻声念着,又展开下一封。

    “今日宫中传了消息,周太傅查到了我的旧事。我怕他迟早会找上门来。容家已败,我死不足惜,只可怜两个孩儿。若我不在了,求你念在往日情分上,暗中照拂他们一二。”

    邱莹莹看到这里,手指微微发凉。容修的母亲,和宫里的人有私情。那个“你”,让她觉得心跳在加速。宫中、旧事、周太傅。这几个词像三块拼图,正在她脑海里逐渐拼合。

    她接着翻看后面的信。字数越来越少,内容越来越碎,像是匆忙写就。

    “他将半块玉佩留与我,说若来日有事,可持此玉相见。玉已分。一半在我,一半在他。”

    “容钰病了,我须出宫求医。可宫外皆是耳目。周府的人已经跟上了我。若我三日未归,你便带容修走。去哪里都好,别回京城。”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初春。而容氏的死,据卷宗记载,正是那年三月。死因是外出时马车坠崖。

    邱莹莹把信合上,闭了闭眼。

    容修和容钰的母亲,姓容。但容家老宅的祠堂里,供着的牌位中,容氏是作为“容门主母”供奉的。那么她是不是容家嫡子?不,容氏是续弦,容修和容钰的父亲,早在她嫁入容家前就已有原配所出的子女。容氏的身份在旧档案中确实有些模糊。邱莹莹原本没有深究。可现在,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容氏入容家之前的经历,被刻意抹去了。

    “福喜,把宫里十五年以上的老宫人名册,和容氏的生平卷宗调出来。”邱莹莹站起身,将信笺和襁褓重新包好,“回宫。”

    回宫之后,邱莹莹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花了整整两个时辰翻阅那些发黄的卷宗。

    容氏,江南人氏,出身寒微,十七岁入京,入宫为宫女。在宫中待了三年,后因“手脚不净”被逐出宫去。出宫后不久嫁入容家。此后安分度日,直到十五年前坠崖身亡。

    这是官面上记载的版本。

    可邱莹莹在一本旧宫女名册的夹页中,发现了一行被毛笔划去的小字。借着灯光辨认,依稀写的是:“容氏,充侍先帝起居。”

    先帝。

    邱莹莹的手慢慢攥紧。

    容修和容钰的母亲,曾经是先帝的起居侍女。

    那么,她信中的那个男人,那个“宫中旧人”,会不会和先帝有关?

    邱莹莹放下卷宗,走到窗前。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抹铅灰。她的影子落在地毯上,被拉得很长。

    “福喜。”她的声音有些哑,“传沈之煜……不,他还没醒。叫秦贞来。”

    秦贞很快到了。邱莹莹将那三块玉佩并排放在案上,又将容氏的信笺递给她看。

    秦贞看罢,面色凝重:“陛下的意思,容氏与宫中某个人有私情,还生下了孩子?那个孩子,会不会是……”

    她没说完,可邱莹莹已经读懂了她的眼神。

    容修,或者容钰,身世成谜。

    “容修和容钰的父亲,从来没有人见过。”邱莹莹道,“旧卷宗中只写了容氏嫁入容家,却没有写她丈夫的死亡时间。容家败落之后,族谱都散佚了。我们查到的那些,可能都是被人删改过的。”

    秦贞沉吟道:“若能拿到容修的贴身之物,和苏澈、太傅的旧日文书比对,或许能推断出什么。”

    邱莹莹摇了摇头。她并不想用这种方式去怀疑容修。可那襁褓上的云锦、那半块并蒂莲玉佩,还有那些写给“宫中旧人”的信,都指向一个极不寻常的真相。

    “去查容氏在宫中那三年的所有记录。和她同期入宫、同期出宫的人,都要找到。尤其是那些老宫女、老太监。也许还有人记得她的旧事。”邱莹莹道。

    秦贞领命而去。

    邱莹莹又站了一会儿。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容修,这个在她身边最久、让她最看不透的男人,难道真的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孩子在动,轻轻的,一下一下。

    “你们谁都别想再瞒我。”她轻声说。

    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得灯影幢幢,像有无数条影子在墙上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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