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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一场夜雨

    雨在凌晨一点落下来。

    起初只是瓦面细响,十分钟后便连成一片。霍远山从床上起来时,霍守田已经穿好胶鞋。父子骑三轮赶到镇西,马小军也从修理铺带着手电过来。旧库还没进粮,三个人仍按有货的办法巡仓。

    中仓屋顶没有直接漏点,西墙却出现一道湿线。水从院外顺地势往门口汇,刚清过的排水沟能够带走大部分,靠北一段因施工碎瓦堵住,水面慢慢接近新抬的门槛。

    马小军冒雨去掏沟,霍远山拦了一下,先断开院内临时电线。旧库的电线皮老化,地面积水比漏雨更危险。电闸拉下后,三个人用长柄铁耙隔着沟沿清碎瓦,不下水踩。

    水位在门槛下五厘米停住,半小时后开始下降。若仓里已经堆了六十吨粮,这五厘米不会让整仓进水,却足以让贴墙几袋返潮。验收表上的“排水已通”并不是一次完成,而是每场雨都要重新证明。

    霍远山沿墙脚每隔两米画一道短线,记下两点、三点与四点水痕变化。李素珍送来热水,看见他在空仓里做这些记号,没有说“还没粮何必守”,只把装水的暖瓶放在高处,免得玻璃底碰冷水炸裂。

    天亮前,雨势最急。西北角那根新檩条没有渗,旧墙裂缝却又慢慢洇出水。泥瓦匠被叫来时雨已转小,他承认墙外泛水没做到位,答应补修。霍远山没有扣完人工,只留出一百五十元质保款,写明第二场大雨后无渗再结。

    东源质量员上午到现场。仓里没有积水,墙上却保留着夜间湿线与时间记录。对方没有因“没漏成灾”便算全部合格,要求待检粮与墙保持至少五十厘米距离,货位底部必须垫高,雨天装卸区加篷,临时电路由电工检查。

    每一项都要钱。霍远山把首批六十吨计划往后排一天,先借供销社旧木托盘,挑出完好部分;又在院地搭一条简易防雨通道。电工换掉两段线与漏电保护器,材料费记账,月底结。

    马小军看着不断增加的欠款,第一次提出缩小场地:“我们只验样,不让粮进仓。车到了从农户手里直接装,省掉这些。”

    “晴天可以,雨天一户没装完,整车在路边等。东源要的不是一张地址,是我们在天气变化时还能把批次守住。”霍远山把夜间水位图摊开,“仓不只为放粮,是给装车时间留余地。”

    他也没有因此把仓说成万能。中仓最多只允许短时放六十吨,分两个货位,过夜上限四十八小时。超过时间必须重新扦样、测温;任何粮权仍归农户,衡谷不得擅自销售。罗静把这些写进周转协议,每位留粮户都能看见。

    第二场雨在两天后傍晚到来。墙外泛水补好,排水沟提前清过,仓内湿度升高却无可见渗漏。三十吨已通过初检的白麦第一次进中仓,麻袋与墙保持距离,底下垫木托盘。霍远山每四小时测一次温,夜里两点的粮温与入仓相比只升零点四。

    东源首车计划清晨装。凌晨四点,最靠门的一组麻袋表面出现水珠。不是粮发热,而是雨后湿空气与较冷麦袋形成凝露。霍远山让人打开高位窗通风,没有把门全部敞开吸进更湿的风;等表面干燥后再复测水分。

    这次处理耽误四十分钟。司机催装,称晚到厂要算等时费。马小军拿着手电站在门边,已经能自己判断不能直接把凝露袋压到车底。他先与司机补签等待时间,再按货位顺序调整装车。

    上午九点半,车辆封门。出库复测与入仓记录一致,东源到厂复检合格。质量员在场所备案表上盖章,中仓成为衡谷第一个正式备案的周转点。

    霍远山支付了泥瓦匠剩余质保款。服务部账上仍紧,却多出一份完整的雨夜巡仓、排水、凝露处理和出库复检记录。叶承平翻完,提醒他别因为过了两场雨就放松。旧仓的问题往往不在第一次,而在连续使用后维护被订单挤掉。

    这句话霍远山当时听进去了,却没有真正记住。后来第一卷最重的一笔损失,仍从一间“已经修过”的仓开始。

    雨落下前,霍远山按预案把人分成三组。有人守屋顶漏点,有人搬靠墙粮,有人只负责称量与标识。马小军见一处水滴变密,想先把整垛推开,叶承平提醒:“先圈出湿袋。混开以后,明天谁也说不清哪一袋淋过。”

    他们用粉笔在地上划线,湿袋喷红点,表面干的也暂列待检。雨只下了四十分钟,真正受湿不到一吨;抢险多花的人工和停机却比粮损还高。霍远山没有删掉这笔“看上去不值”的费用,因为它证明仓储安全从来不是零成本。

    夜班结束,霍长林看着只湿了几只袋,嘟囔是不是反应过头。李素珍来送姜汤,闻了一下隔离袋,说:“现在只是潮味,再闷两天就是甜味。等鼻子都闻得出,里面早变了。”叶承平把这句写进培训,却加上温度与水分指标:经验负责提醒,仪器负责确认,两样不能互相替代。

    第二天复盘,霍远山问夜班:“若雨再大一倍,先搬哪一垛?”仓管指向最靠漏点的红区,又说抽水泵只有一条电路。马小军立即补备用电缆。演练的意义不在证明昨夜处理得好,而在下一场雨来前找出还会卡住的位置。

    李素珍收起湿袋时说:“闻着不对就叫人,别怕半夜打电话。”霍长林答:“先测温,再报点位,不只说好像有味。”经验终于变成能交班的语言。

    叶承平临走前问:“报警时只摸表面,够不够?”霍长林答:“不够,按点位插探杆,写仓温、粮温和气味;任何一项异常先隔离。”

    当下,中仓门口挂起第一块货位牌。牌上没有写衡谷拥有多少粮,只写两行:待检三十吨;最迟出库时间,明日上午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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