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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一口温热的喉咙,正把我整个人往里吞。

    我朝上跑,顺着来时的土阶一路狂奔。那面铜镜还在石室里扣着,我没有再去碰它。经过石室的时候,我的余光瞥见镜面自己翻了过来,朝上仰着,黑色的镜面里似乎有东西在翻涌。我没有停,夺路而出。脚底下的土阶踩上去像踩在人的舌头上,又软又滑,每跑一步都带起一阵黏腻的水声。

    身后那些熄灭的冷火像是活物,追着我的脚跟一层一层地灭。我跑到哪里,哪里的光就死掉,像被我的脚步声惊散的磷火。我不能回头,手里的手电成了唯一的光源,可电量已经开始不行了,光柱发黄,照出去不过六七米远。

    跑到那间“喉舍”的时候,我几乎是滚进去的。那条扁平的、长满牙齿的洞厅变了样。那些牙不见了,只剩下一道合拢的巨缝,像一只刚刚闭上的眼睛,横在地面中央。我踩着那道缝跑过去,脚底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一下一下地顶,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开那层膜钻出来。

    我冲进了来时的窄道。那些灰色的褶皱堆叠在两边,像两堵活的墙壁。我奔跑时带起的气流惊动了它们,褶皱开始朝中间合拢。有一瞬间我几乎被夹住,背包被侧面的褶皱缠了一下,差点把我拽倒。我反手用刀割断了一截,那东西断口处流出灰白色的浆液,腥得冲鼻。

    我拼了命地钻出来,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片开始融化的地面。原本坚硬的地砖如今像被火烤过的蜡烛,踩上去直陷进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道螺旋石阶的,只记得那石阶也开始往下塌,一级一级地碎,像正在崩塌的牙床。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石头在掌心里碎成渣。

    跑到一半的时候,身后那东西开始叫了。

    不是人声,也不是之前听过的那种尖啸。它像一千根弦同时被拉断,像地底深处的岩石在相互挤压。那声音从下方直冲上来,把整个螺旋通道震得“嗡嗡”作响。我的耳朵里一阵剧痛,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在晃。我捂住一边耳朵,另一只手死死扒着台阶,继续往上。脚尖踩落了几块碎石,掉下去好一阵才听见回响。那回响很远很远,远得让人心寒。

    终于,我看到了那个从主墓室后面开出来的口子。它还开着,像一道灰白色的、被撕开的伤口。我最后几步是扑过去的,整个人摔出口子,滚进了主墓室。地上冰凉,石砖的冷透过衣服直往骨头里钻。我顾不上疼,翻过身来,发现那个口子在慢慢收缩。周围的石壁像软泥一样蠕动着,把那道口子一点一点地挤小。我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它合拢,最后一声轻响,像是一张嘴巴终于闭上了。

    主墓室里静下来了。

    我大口喘着气,汗和血混在一起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手电往四周照了一圈。主墓室还是那个样子。石壁上的壁画还在,那些穿着现代衣服的人还在,弓着身子,一个跟着一个地朝前走。那口青铜棺椁依然静静地摆在中央,棺盖合得严丝合缝,像千百年来从未被人打开过。

    可我没有心情欣赏这诡异的宁静。我站起来,朝墓室外走。墓道里的空气冷下来了,那股甜香也淡得不仔细闻都感觉不到。来时的路还在,只是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水,黑亮亮的,像刚退去的潮水留下的痕迹。我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外走,怕那东西再追来,可越走越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头发擦过衣领的声音。

    这条墓道比我记忆中要长。我走了一阵,那个炸出来的洞口始终没有出现。我停下来,手电照了照两侧,石壁上的壁画开始变了。不再是那群盗墓的人,而是另外一些画面。石壁上出现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像是用无数层朱砂涂上去的。画的内容也简单了,只是一些极原始的线条,有太阳,有山,有层层叠叠的波浪,还有一只极大的眼睛。那些线条在我灯光的移动下若隐若现,有些地方像是烧焦了,有些地方像是被水泡烂了。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走岔了。主墓室外面的墓道,也许不再是上次那条。我停下来,从包里摸出爷爷的笔记。手指有些抖,翻到那张画着外圈草图的页面,借着手电的余光照看。外圈的墓道用虚线标着,主墓室在西侧,出口在北侧,这些我早就记在脑子里了。可我分明记得自己出主墓室的时候是往北走的,怎么走着走着就没路了?

    我抬头重新打量前方。没有路了。前面就是一堵墙,严严实实的。墙上嵌着一块铜牌,和暗河边石梁上那块一模一样。铜牌上写着字,字体斑驳。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的是:“活人勿出,死人勿入。”

    我背上的冷汗一下就出来了。来时的路被封了。这墓在收缩。它把出口从北方挪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又把别处的铜牌挪到了我面前。它想把我困在这里,再逼我回那个地宫。

    我回头往来路走。回到主墓室,又换了个方向走。东西南北各试了一遍,每一条墓道的尽头都是死路。墙壁上全都嵌着相同的铜牌。“活人勿出,死人勿入。”我像个在迷宫里打转的耗子,越走越快,越来越慌。有一次甚至在墓道里跑了起来,跑到最后猛地撞在一面石壁上,才知道又跑到了尽头。我靠在墙上,顺着石壁滑下去,坐在地上喘。手电已经彻底不行了,光柱变成了暗黄色的一团,随时都会熄灭。

    我关掉了手电。黑暗瞬时吞没一切。也好,有些东西,看不见反而心里安静。我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别去想狗子,别去想老痞,别去想谭二。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楚临,你还没死。还有一口气,就还能再试。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呼吸慢慢平复,心脏跳得不那么凶了。黑暗里,那个声音没有来,那种被盯着后颈的感觉也消失了。墓室静得像一间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空房子。我摸了口,那枚智齿还在,贴着油纸,温度凉丝丝的,很轻地搏动着。但此刻它的搏动方式变了,像是变得微弱了,不再顶撞,反而一缩一缩的,像在害怕什么。

    它怕。这地方,有让它也怕的东西。

    我慢慢站起来,把匕首从靴子里抽出来,握在手里。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我的。从主墓室的方向传来。那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间隔极长,像一个人在黑夜里数着自己的步子走。我没有打开手电,只是把身体贴在墙壁上,用耳朵追着那脚步。

    它走到我附近就停了。然后,我听到了呼吸声。极浅,几乎不可闻。但在这绝对的死寂里,那点呼吸声就像有人趴在我耳边吹气一样清晰。我屏住呼吸,握紧了刀柄。那呼吸声又响了几次,然后远去了,朝另一个方向的墓道深处移去。

    我犹豫了半秒,还是跟了上去。那脚步声时有时无,像故意在等我。我摸着墙走,脚下极轻。跟着它拐了两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丝极微弱的光。那光是从墓道拐角那边漏出来的,蓝莹莹的,冷得瘆人。

    我贴着墙探头去看。那里面是一处狭小的耳室,四面石壁,中间放着一盏灯。灯里的火焰是蓝色的,不摇不晃,亮得极稳。灯座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似乎写着字。我走进去,那蓝光打在我手上,凉飕飕的,像月光。我蹲下来,把纸抽出来看。纸已经脆了,但上面的字还算清楚:

    “楚家人,出去的路在脚下。”

    脚下。我低头看。那盏灯压着的位置,地砖的颜色和别处有些不同。我把灯移开,用手叩了叩。空心的。我用匕首沿着砖缝撬了几下,那地砖动了。我把它掀起来,下面是一个极窄的方形洞,只容一个人贴着身子钻进去。有风从里面吹上来,是冷的。冷风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潮湿的土腥味。不是墓里的味道。这是外面的风。

    我想都没想,把灯挪到一边,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胸前,侧着身子钻进了那个洞。洞极窄,像一道被硬生生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口子。我爬了几十米,越来越窄,肩膀被夹得生疼。有几次几乎卡住,我硬是挤了过去,石棱刮破了脊背。到后来,洞道开始往上走,坡度越来越陡,膝盖和手肘全磨破了。我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挪,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出去”两个字像火炭一样烫在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真正的天光。灰蓝色的,像是天刚擦亮。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洞口钻了出去。出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像一条从地底翻出来的鱼,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天还早,东边的山脊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我躺在地上,旁边是条溪,水声“哗哗”地响,清得不像真的。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见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几点碎天光漏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出来了。

    我在溪边躺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爬过山头,把光泼进了山谷。我慢慢坐起来,浑身没有一点地方不疼。背包还在,匕首还在,智齿还在。我脱了衣服检查了一下伤口,肋下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不算深,但翻着白肉。我用溪水洗了洗,把最后那半瓶止血粉敷上去,再用纱布缠紧。溪水冷得刺骨,可冷得让人清醒。我掬了几捧水喝了,又甜又凉。

    我靠在溪边一棵倒木上,把东西一件件清点。铜片已经没了,和那扇门合在了一起。帛书还在。爷爷的笔记还在,只剩最后几页没被汗水和血水泡烂。那枚铜印也在,沉甸甸地压在包底。智齿挂在脖子上,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我试着站起来,两腿抖得厉害,但还能走。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穿过一片密林,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我看到了一条窄窄的泥土路。顺着路再走,路边有人放的竹栅栏,有牛的蹄印。走了不多远,看到一户人家的炊烟,白花花的,在青天里慢慢散开。我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眶一下就湿了。

    那家主人是个瑶族大婶,看见我时“呀”地叫了一声。我昏过去之前,听到她在用土话喊人。再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竹床上,窗外是白天。身上被重新上了药,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大婶端了一碗野菜汤进来,我接过来喝,手还是抖的。她没问我从哪来,我也没说。

    我在那户人家里养了三天,身上有了点力气。大婶的男人帮我打听了去镇上的路,又给我弄了件旧衣服。我把铜印和剩下的东西用油纸包好,临走那天,留了一小块铜印上刮下来的边角在大婶家,算是不白吃白住。那东西看上去不起眼,但识货的人能换点钱。大婶不肯收,我硬塞进了她围兜里。

    来到镇上,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洗完澡,刮了胡子,照镜子的时候,我忽然愣住了。镜子里的人,确确实实是我。可又哪里不一样了。细看,是眉眼。眼窝深下去,颧骨凸出来,瘦是瘦了,可那张脸已经不完全是出发前那张了。它变得安静了。那双眼睛像两潭沉得看不见底的水。有一种东西在里面,不显山不露水地睁着。

    是那面镜子里摸过我的那只手。还是这趟墓底之行留下的痕迹?我说不清。可能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从地底下爬上来之后,自然就变成了这样。

    我在旅馆里把那些东西重新翻看了一遍。铜印、智齿、帛书、爷爷笔记。我想起那扇门背后的石龛,和那张没有颜色的脸。我没有把它拿下来,也没有把自己的脸放上去。那扇门关了。可事情真的完了吗?我不信。谭二、老痞、狗子、阿尼翁,一个个的面孔在我脑子里过,他们都有意无意地把我往那条路上引。可最后那一步,没有人替我做。那扇门里的选择,只有我自己能选。

    门关了,可它没死心。它还会再来。它会等。等我的意志最弱的时候,再变成我爸,变成我妈,变成我身边任何一个亲近的人,贴上来,说一句“跟我走”。

    可我,终究和它想的不一样。

    我把爷爷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我取出旅馆抽屉里的铅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自己的话:

    “楚家第七代,楚临,到过内圈尽处,见石龛,未取面。封印未成。但那扇门,是我关上的。”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塞进油纸包,和铜印放在一起。窗外天已经黑了,镇子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街那头一直铺到这头。我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而不寒。楼下有孩子在追跑,有大人吆喝着收摊,空气里有炒菜油香和湿泥土的气味,杂七杂八地挤在一起,活生生的。

    我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些声音了。

    胸口的智齿安静地躺着,像一颗真正的、从故人嘴里拔下来的旧牙。凉意还在,但不再往心口钻了。我伸出手指按了按它,像和它打了个招呼。

    “我知道你还在。”我低声说,“我也在。”

    夜风吹进来,把桌上摊着的帛书边缘掀起一角。那些血色的线条在灯下像活了过来,可很快又安静下去,恢复了原样。

    我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座活冢的故事也许没完,也许永远不会完。但今晚,我要睡个好觉。明天起来,我再去打听一个人。

    那个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见过一面的女人。

    她叫楚素娥。我爸没提过,爷爷的笔记里没有,可我在那面铜镜翻起的时候,在墓底最后那阵天旋地转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的脖子上,也挂着一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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