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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心细

    “他是我们少东家的贵客,常在我们这里静养。”

    阮瞳心念微动。

    贵客?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那病秧子好像说过自己叫什么,裴什么来着?

    当时她脑子乱成一锅粥,根本没往心里去。

    阮瞳低头打量自己,手上的纱布缠得整齐细致,边角压得服服帖帖,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腰间那块被木梁蹭破的皮肉,也被人仔细包扎好,连膝盖上磕出的淤青都抹了药。

    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一处没落。

    就连自己身上新换的这套棉布衣裙,尺寸也出奇合身。

    阮瞳皱了皱眉,又问:“我的伤是谁处理的?衣服又是谁换的?”

    小丫鬟老老实实答道:“姑娘身上的伤,都是裴公子亲自处理的,不让旁人沾手。”

    “衣裳是公子吩咐奴婢给您换上的,公子说,姑娘穿着被火燎过的衣衫不舒服,让奴婢备了干净的棉布衣裙,要柔软的,不能蹭着伤处。”

    阮瞳一愣。

    连这个都想到了?

    小丫鬟又指了指炉子上咕嘟冒泡的药壶:“这安神汤也是裴公子吩咐熬的,说姑娘受了惊吓,夜里恐难安眠,先备着,等您醒来服下。”

    阮瞳盯着那只药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倒是心细。

    贵客两个字又在脑子里转了转。

    她忽然对那连名字都没记住的病秧子,生出了一丝好奇。

    他究竟是什么人?

    能让济世堂东家当座上宾,家世背景定然不简单。

    阮瞳看着院中竹匾,状似随意问:“裴公子平日在这静养,都做些什么?”

    小丫鬟正低头看着药炉,闻言想了想:“裴公子他,不大爱说话。”

    “平日就爱在后院躺椅上晒日头,一躺能躺一整天。”

    “要不就是在他常住的那间厢房里待着,奴婢很少见他出门,更别说像寻常客人那样走动说笑了。”

    阮瞳听着,眼神微动。

    这人听着怎么这么丧,像是一具被遗忘在药香里的躯壳。

    活着,但没什么生气。

    一头是在护国寺后山敲木鱼,一头出现在烟花之地,又跟宫里扯得上关系。

    身份成谜,行踪鬼祟,脾气阴晴不定,还专挑她倒血霉的时候出现。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善茬。

    阮瞳脑子里疑问层层叠叠,像扯不开的乱麻。

    但此刻,不是深究裴云寂的时候。

    今日他的救命之恩,来日方长。眼下她有更紧迫的事。

    阮瞳收敛心神,抬眼又问:“今夜京中,可有什么热闹发生?”

    小丫鬟歪头想了想:“热闹倒没有,不过奴婢听抓药伙计议论,说城西揽月阁那边走水了。”

    “火势骇人,烧没了好大一片,听说揽月阁头牌当场命丧火海,衙门的人都惊动了,正查得紧呢。”

    阮瞳没再多问,只应了一声,随即走到院中。

    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孤零零的冷月。

    月泠。

    这两个字砸下来,沉甸甸的。

    阮瞳睫毛颤了颤,眼眶发酸。

    她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输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她胸口那地方,已经被这两个字砸出一个血窟窿。

    风呼呼地往里灌,灌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如果不是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有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如果不是她,月泠此刻应该还在揽月阁。

    拨她的琴,喝她的茶,冷眼看楼下的喧嚣。

    她最爱在高处坐着,说那样能看见街上的人来人往,想象自己有一天也会走在那些人中间。

    是她招惹来的祸事,是她连累了月泠。

    阮瞳闭上眼。

    牙尖咬住下唇内侧的嫩肉,一点点用力。

    疼,尖锐的疼。

    她需要这疼,去压住胸口那窟窿里往外涌的东西。

    眼泪在阮瞳眼眶里打转。

    她在心里暗自发誓:哪怕月泠真的只剩一捧灰。

    哪怕要把那废墟翻个底朝天。

    她也要把月泠从那肮脏的地方带出来。

    济世堂二楼窗口。

    裴云寂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楼下那抹走得又急又冲的身影。

    阮瞳步子迈得跟要去炸街,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蠢东西!”

    他咬着后槽牙,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又蠢又横的。

    方才火场里,他差点把命搭上,她倒好,醒来张嘴就说他也去嫖妓。

    裴云寂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火大。

    他堂堂静王,就算是个快死的王爷,至于饥渴到去那种地方找乐子?

    他头一回被人拿肉偿,堵得说不出话。

    她倒好,说完拍拍屁股就走,留他一个人站在这气得肝疼。

    裴云寂盯着那道快要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眯了眯眼。

    阮瞳对别的男人也这样?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根刺扎进他脑子里。

    当然会!

    那张扬跋扈的性子,那张不饶人的嘴,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怎么可能只对他一个人这样。

    说不定对萧驰也这样。

    裴云寂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几分,指尖在窗棂上一叩。

    “砰—”

    窗棂裂了一道细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收回袖子里。

    方才在火场里就该让阮瞳多吃点苦头,被烟多呛几口,最好呛得她说不出那些混账话。

    裴云寂看着阮瞳微微踉跄的脚步。

    她伤得不轻。

    赵无忧说她吸入太多浓烟,至少得养半个月。

    就这样还敢到处乱跑,真是不要命。

    裴云寂的视线跟了她很久。

    直到阮瞳身影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他才沉声开口:“护送她回府,别让她发现。”

    双喜一愣。

    裴云寂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双喜忽然想起今晚这一路。

    主子冲进火海,亲自抱人出来,一条龙伺候得比伺候亲娘还周全。

    这不是吩咐,是上心了啊。

    双喜还没来得及应话,裴云寂又开口:“再仔细查清楚,揽月阁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要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和月泠什么关系,起火时怎么回事,越细越好。”

    双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主子这动一次心,得耗多少精气神?

    动一次情,又得折多少寿?

    怎么偏偏是阮瞳那姑奶奶。

    他默默算了算裴云寂那点家底,一副破身子,多活一日算一日。

    够那位祸水折腾几回?

    双喜压下心中翻涌,只低声道:“是。”

    说完就悄无声息退下。

    屋内又重归寂静。

    裴云寂缓缓呼出一口气,心口的闷痛又隐隐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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