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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二百五

    静王府书房。

    裴云寂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很久。

    第一朵烟花炸响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以为是城里的寻常烟火,年年都有,年年都与他无关。

    烟花一朵接一朵从后山方向升起,颜色比往年浓烈些,但也仅此而已。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些光一朵一朵地亮,又一朵一朵地灭,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直到第一百零八朵炸开。

    那一朵比之前所有的都高,炸响时整个夜空都震了一下。

    随后朱雀出现了。

    火红的双翼几乎遮蔽了小半边天,每一扇动都带着光屑簌簌坠落。

    长长的尾焰在身后拖出一道燃烧的弧线,在空中盘旋,像活过来了一样。

    裴云寂的视线终于从虚无中收回来,落在那只朱雀身上。

    它踩着银河,一步一步,向他奔来,在他头顶的屋檐上飞了一圈,又一圈。

    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把他的瞳孔都染成了赤红色。

    那一刻裴云寂忽然想,他在这世上活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一盏灯,是专门为他亮的。

    他仰头看着,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如果阮瞳没走,现在是不是会和他一同,共赏这片漫天盛景。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他们吵成那样,她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她大概已经回到太傅府,躺在她的床上,翻来覆去地骂他混蛋。

    朱雀在天际缓缓盘旋,最后渐渐消融,化作点点星火簌簌飘落。

    裴云寂下意识伸出手,又停住了,悬在半空。

    接了又怎样?留不住的。

    他连自己都留不住。

    裴云寂收回手,垂眼看了一下掌心,轻声失笑。

    万般皆是虚妄。

    太傅府。

    阮书卷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天,嘴就没合拢过。

    烟花已经放到尾声了,只剩零星的尾子还在炸,像舍不得散场。

    “今儿谁这么大手笔?这烟花一放就是大半个时辰。”

    他啧啧摇头:“这玩意儿最没用,砰一下就没了,纯属败家。”

    “也不知道哪个二百五,钱多了烧得慌。”

    烟花又炸开一朵,阮书卷眼睛跟着亮了一下,小声嘀咕:“好看,真是好看。”

    他哪知道,他骂的那个二百五,就是他亲闺女。

    陈伯端着药碗站在他身后,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老爷,药快凉了。”

    阮书卷扭头瞪他一眼:“我又没病,喝什么药?”

    陈伯嘴角抽了抽:“您前几日不是病了吗?皇上还赐了药材。”

    “那是装给人看的!”

    阮书卷声音都拔高了:“贤妃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隔三差五拉着我扯家长里短。”

    “上回连阮瞳小时候尿床的事都问出来了,我不装病躲着,她能追到我被窝里去!”

    陈伯:“…………”

    阮书卷又抬头看天,烟花又炸了一朵,稀稀拉拉的。

    他忽然叹了口气:“阮瞳那死丫头,这会儿要是还在京城,怕是已经爬人家屋顶上去了。”

    陈伯愣了一下:“小姐不是在寺里修行吗?”

    阮书卷没接话,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萧驰今日来府上了。”

    “说在街上遇见阮瞳下山来买东西,两日后回府。”

    陈伯刚要张嘴,阮书卷已经接着叨叨了:“买东西?寺里缺什么需要她亲自跑一趟?”

    “玄明师傅能随便放她下山?”

    “再说那丫头在山上待了一个多月,连个信儿都没有,忽然就出现在京城街上,这不邪门吗?”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还有萧驰。”

    阮书卷停下来,扭头看陈伯:“我还没答应把闺女嫁他呢!他倒先进入角色了。”

    陈伯:“您不是一直挺满意萧世子的吗?”

    “满意归满意!但他爹……”

    阮书卷一提这事,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猜怎么着?前几日镇北公突然给我来了封信。”

    陈伯一愣:“镇北公?是来商量婚事的?”

    阮书卷气得直跺脚:“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

    “我还想呢,这老东西总算开窍了,知道儿子该娶媳妇了,我美滋滋拆开信一看。”

    “你猜他写的什么?”

    陈伯摇头。

    阮书卷阴阳怪气开口:“犬子粗鄙,恐配不上令爱。”

    “听闻令爱在寺中修行,甚好甚好,望早日得悟,归家安宁。”

    念完他自己先炸了:“什么叫甚好甚好?什么叫得悟?”

    “他那是说我闺女在寺里待着挺好,别出来祸害他儿子!”

    阮书卷那晚气得一夜没睡,枕头都拍扁了。

    “我阮书卷的闺女,京城横着走的主,多少人排队想娶?”

    “他倒好,话里话外瞧不上!我还瞧不上他呢!”

    他越说越气:“什么东西,迟早让那老东西上门求我!”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爹,您又跟谁置气呢?”

    阮书卷一回头,看见阮瞳站在大门口,手里拎着个纸包,笑嘻嘻的。

    他愣了一下,火气还没收住,嘴已经先开了:“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得两日后?”

    阮瞳晃了晃手里的纸包:“听说您病了,我特意给您带了点补品。”

    “您看我对您多好,在山上吃斋念佛,心里头可一直惦记着您呢。”

    阮书卷瞪她一眼:“谁说我病了?我好着呢!你少咒我。”

    “我这不是担心您嘛。”

    “你担心我?”

    阮书卷哼了一声,斜眼瞅她:“你惦记的是我兜里的银子吧。”

    阮瞳一脸冤枉:“爹,您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阮书卷想都没想。

    阮瞳懒得跟他掰扯,拽着他就往里头走。

    阮书卷被她拉得一个踉跄:“你这丫头!”

    “走走走,先进去,我给您带了好东西。”

    进了屋,阮瞳把纸包往桌上一搁,一只油亮亮的烧鸡躺在里头。

    阮书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不是说给我带的补品?”

    阮瞳吃得满嘴流油:“是啊,这就是给您带的。”

    她举起手里那只油汪汪的烧鸡,还晃了晃。

    阮书卷深吸一口气:“你给我带的补品,就是一只烧鸡?”

    “烧鸡怎么啦?烧鸡不是肉吗?肉不是补吗?”

    “您身子弱,得多吃点儿,我可是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的,您别不识好歹。”

    阮瞳啃着鸡腿,脑子里却闪过裴云寂那张惨白的脸。

    也不知道他吃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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