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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高凯说了那两个字

    第三百二十三天,下午四点十四分。

    河口镇派出所,门口。

    台阶一共五级。

    陈九斤走到台阶上。

    他坐下了。

    他坐在第三级。

    他右手撑在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

    晒了一天,是热的。

    他的手在上头按了一下。

    按下去,又松开。

    台阶下头是院子。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

    墙根有一排花,晒蔫了。

    他刚才在走廊上站了两个钟头。

    站着的时候他没有想别的。

    现在他坐下来了。

    “你在哪儿。”

    “过来了。”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过的。”

    “走的第三条道。”

    “东西呢。”

    “都在。”

    “一箱没少。”

    “二十六箱。”

    “车呢。”

    “三辆。”

    “头一辆是拉沙子的。”

    “第二辆是拉冻货的。”

    “第三辆是空的。”

    “为什么第三辆是空的。”

    “空的过关快。”

    “空的车厢里就那二十六箱。”

    “看一眼就看完了。”

    “看得越快,翻得越少。”

    “路上换过一回。”

    “换的时候我一箱一箱点的。”

    “点了两遍。”

    “第一遍点完,差一箱。”

    “后来找着了。”

    “在头一辆车的座位底下。”

    “是我自己塞进去的,我忘了。”

    “忘了以后我又点了一遍。”

    “两遍对上了我才让开车。”

    “人呢。”

    “跟我一块儿出来的十一个。”

    “十一个都在。”

    “十一个里头,有几个是能自己走的。”

    “九个。”

    “剩下两个呢。”

    “一个是抬着上的车。”

    “一个是搀着走的。”

    “搀着走那个,路上一直问一样事。”

    “问什么。”

    “问到了那边,是不是就不用还钱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这个我说不准。”

    “我说到了那边有人管这一样。”

    “昨天夜里交给边上那边了。”

    “交的时候点了名。”

    “十一个我一个一个念的。”

    “念一个,那边应一声。”

    “十一声我都听见了。”

    风声还在。

    那头是空地。

    有车从远处过。

    “你等一下。”陈九斤说。

    四点三十七分。

    他站起来了。

    他往门里头看。

    走廊很长。

    走廊头上那盏灯亮着。

    走廊上那个人站在原来的地方。

    “段豹。”

    段豹走过来。

    他走到台阶上。

    他站在第二级。

    陈九斤又坐下了。

    他把手机拿开一点。

    他按了免提。

    风声出来了。

    台阶上两个人都听见了。

    “喂。”那头说。

    “你还在么。”

    “在。”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刚才那一句。”

    “我到了。”

    “前头那两个字。”

    段豹在第二级台阶上看着他。

    他不知道陈九斤要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机举得离耳朵近了一点。

    那头没有说话。

    风声还在。

    “那个……”

    台阶上。

    陈九斤的手按在水泥上。

    他按下去了。

    五个指头都按着。

    按了大概三秒。

    这两个字他有二百六十二天没有听见了。

    头两个月他天天听。

    那时候高凯一开口就是这两个字。

    后来那两个字没有了。

    那两个字没有的那一天他记得。

    第六十一天下午四点多,二号楼门口,六十来个人站在台阶底下。

    高凯从门里走出来,走到他跟前,张开嘴。

    他等的就是那两个字。

    高凯把嘴闭上了。

    那天以后,高凯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他没有说话。

    段豹站在第二级。

    他先笑了。

    下午五点零九分。

    他笑的时候没有出声。

    段豹这个人平常不笑。

    他这一年在楼里,说过的话陈九斤数得过来。

    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抬完他把脸转开了。

    他往院子那边看。

    这一年他没有笑过。

    这是头一回。

    陈九斤知道他没有笑过。

    他也知道自己没有笑过。

    他这会儿也没有笑。

    他只是把手按在台阶上。

    “谁在旁边。”那头说。

    “听见有人。”

    “段豹。”

    那头停了一下。

    “回来了。”段豹说。

    两个字。

    今天他说的头一句。

    那头又停了一下。

    “嗯。”

    “那个……”

    “你替我跟他说一声。”

    “说什么。”

    “你就说:都在。”

    “还有呢。”

    “二十六箱,二百二十六块,一块没少。”

    “还有一块不在我这儿。”

    “那一块在他自己身上。”

    “那一块我不碰。”

    “他哥那一箱,我单独放的。”

    “放在头一辆车最里头。”

    “为什么单独放。”

    “那一箱里头有一块,标签是他哥自己贴的。”

    “贴的时候我在旁边。”

    “那块我不跟别的搁一块儿。”

    段豹没有转过来。

    他还看着院子那边。

    他点了一下头。

    那头看不见他点头。

    “他听见了。”陈九斤说。

    风声小了一点。

    那头像是换了个地方站。

    “你在哪儿。”高凯说。

    “河口镇。”

    “派出所。”

    “河口镇那个。”

    “镇上就一个。”

    “我知道那个地方。”

    “我从那儿门口过过。”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

    “你在里头?”

    “我在门口台阶上。”

    “里头有人在做笔录。”

    “谁。”

    “蔡三平。”

    那头没有出声。

    风声也没有了。

    大概过了八秒。

    “他自己来的?”

    “自己走过来的。”

    “今天早上,口岸。”

    “往里走的就他一个。”

    “他手里拿东西没有。”

    “什么也没拿。”

    “两只手空着。”

    “他在窗口把手放在台面上了。”

    “左手朝上。”

    那头没有再问下去。

    高凯知道那只左手是什么样子。

    那年在一号楼的楼梯转角,段豹把小指头弯进去比划了一下。

    当时看懂那一下的,是高凯。

    看懂了他也没有把名字说出来。

    隔了这么久,那只手自己摊在台面上了。

    那头又没有声音了。

    这一回长一些。

    大概十几秒。

    “九斤。”

    “嗯。”

    “我还有话跟你说。”

    “现在说。”

    “不。”

    “见面说。”

    “电话里说不成么。”

    “说得成。”

    “那为什么不说。”

    “这一样我要看着你说。”

    “看着说,跟隔着电话说,不是一回事。”

    “哪儿不一样。”

    “隔着电话,我说完了你说一声好。”

    “我不知道那声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看着你说,我知道。”

    陈九斤没有接这一句。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什么时候。”

    “他们说,明天下午到你们那儿。”

    “谁送你。”

    “边上那边送。”

    “一路有人跟着。”

    “那你不是自由的。”

    “不是。”

    “我这一趟得说清楚很多样。”

    “说完了才是自由的。”

    “行。”

    “九斤。”

    “嗯。”

    “那个……”

    “没什么。”

    “明天说。”

    “九斤。”

    “嗯。”

    “你那个本子还记着么。”

    “记着。”

    “那本满了没有。”

    “满了。”

    “上个月就满了。”

    “那你换新的了没有。”

    “还没有。”

    “换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行。”

    “明天说。”

    电话挂了。

    六点十四分。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太阳落到院墙后头去了。

    院子那边有人推自行车出去。

    车链子响了两下。

    墙上那一道光往上收。

    收到墙头那一排瓦的时候,没有了。

    陈九斤把手机放进兜里。

    他两只手撑在台阶上。

    他没有站起来。

    段豹也没有下台阶。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着。

    里头那间屋,笔录还在做。

    隔着门,听见一个人在说话。

    说得很慢。

    一句一句。

    “九斤。”段豹说。

    “嗯。”

    “刚才电话里,你让他再说一遍。”

    “嗯。”

    “为的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院墙那边天已经暗了。

    “他要是还说那两个字,就是还认得他自己。”

    段豹没有再问。

    他往台阶下头看了一会儿。

    “那我刚才那两个字呢。”

    “也算。”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台阶上的水泥凉下来了。

    刚坐下的时候还是热的。

    现在不热了。

    陈九斤把手挪开了一点。

    挪开的地方留着一块印子。

    印子过了一会儿也没有了。

    里头那一句一句还在说。

    说到七点差一刻的时候停了。

    停了大概两分钟。

    又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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