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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货栈暗影,初窥黑市

    酸枣刺勾破了粗布衣摆,细小的血珠从胳膊上渗出来,带着淡淡的腥味融进夜风里。赵宇丝毫不敢动弹,目光死死锁着那道虚掩的院门,院里面的灯光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脚步声响着,正一步步往门口方向走过来。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穿着短褐的伙计提着灯笼走出来,对着院角小便,淡黄色的液体浇在干草堆上,散出发酸的骚味。赵宇屏住呼吸,身子紧贴着冰凉的木栅栏,酸枣刺扎进后背的皮肤,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窜上来,他咬着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灯笼的光晃过栅栏外的树丛,光斑在叶片间跳跃,伙计打了个哈欠,系好腰带转身走回院子,门再次虚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院子里重新传来低低的交谈声,赵宇才慢慢呼出一口浊气,胸口压着的憋闷感稍稍散去。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撞得肋骨发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滑过下颌,滴进衣领里,凉得刺骨。夜风吹过栅栏,带着货栈里囤积的棉花潮气和陈麦的香气,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竹简竹青味,钻入鼻腔,让他原本有些乱的心神慢慢安定下来。

    这股竹青味绝不是普通货物能散发出来的,只有存放了多年的竹简,才会在潮气里浸出这样清苦又带着一丝草木气的味道。赵宇放轻动作,慢慢把眼睛凑到栅栏的缝隙上,缝隙不大,只能看到院子中央的一小块地方,一盏麻油灯放在石头砌成的台阶上,昏黄的光晕里,两个身影正站在一捆捆东西旁边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穿着玄色吏服,三角眼,圆肚皮,正是刚宣读过焚书令的吴贵。另一个穿着锦色长袍,圆脸上留着三绺长须,手里捏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指尖转动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看打扮就是走南闯北的富商。赵宇认得这个人,镇子西头开布庄的张大户,听说他不光收布,还偶尔收一些古董字画,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和吴贵做交易。

    张大户对面,几捆丈许长的东西用厚厚的深灰色麻布盖着,麻布边角磨得发白,隐约能看到下面整齐的竹片纹路,风一吹,麻布微微晃动,那股熟悉的竹青味更浓了。赵宇的心脏又开始狂跳,指尖微微发麻,他死死攥着腰带上挂着的割草短刀,刀柄上的木纹硌着掌心,让他保持着清醒。

    “吴大人,您这可是越来越敢玩了,刚宣读完诏令就往我这儿送,真要是被上面查出来,我这满门老小都得跟着掉脑袋。”张大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圆滑,指尖的核桃转得更快,“我这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神。”

    吴贵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三角眼眯成两条细缝,伸手拍了拍身边那捆麻布裹着的竹简,拍得竹片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张老板,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给你送财,你还往外推?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轮到你了还推三阻四。”

    “财是好财,可惜带刺,弄不好扎得满手血。”张大户停下转核桃的手,弯腰掀开麻布的一个角,露出里面青黄色的竹简,他用指尖摸了摸竹简的编绳,抬头看向吴贵,“这些都是什么来路?有没有被人登记过?要是有哪家藏书的户主还在,那可不敢收。”

    “你放心,都是干净的。”吴贵往四周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那些蠢蛋,一听诏令就吓破了胆,不等我们上门收,就自己把书捆好送过来了,只求脱了干系。我随便抽几捆破烂应付上面的焚烧数量,好的都给你截下来了,比那些烧了的废简值钱多了。”

    赵宇贴在栅栏上,大气都不敢出,手指把短刀的木柄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果然和他猜的一样,吴贵根本没打算老老实实执行焚书令,那些被百姓上交的典籍,他把价值高的截留下来,偷偷卖给地下商人,只把一些破损严重没用的送去烧毁,对上面虚报焚烧数量,两头牟利。

    张大户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吟片刻,开口道:“话是这么说,可最近上面查得紧,黑冰台的人时不时就往下走,真要是翻出来,我这货栈,我这布庄,全都得完蛋。风险太大,得加钱。”

    “就知道你会说这个。”吴贵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绢布,展开递过去,“你自己看,这里面有十捆是完整的《孙子》,八捆是《吴子》,还有三捆稷下先生的文集,都是市面上少见的好东西,给你这个价,已经比平时低了两成,你还不知足?”

    张大户接过绢布,就着灯光扫了两眼,脸上的神情慢慢松动,指尖又开始转起核桃,碰撞声清脆得像叩在人心上:“吴大人出手就是阔绰,这些东西拿到齐地,能翻三倍价钱。只是这风声太紧,我得压一段时间才能出手,占本钱不说,还得担着风险。我再加一成,这事就成,不然你找别人去。”

    吴贵盯着张大户看了片刻,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舒展开,哈哈笑了两声:“你啊你,真是个老狐狸,行,就按你说的,再加一成,钱什么时候到位?”

    “三天后,三更天,我把钱装在布包里,跟这一批新收的棉花一起送过来,你派人在镇外接货就是。”张大户把绢布折好塞进怀里,伸手拍了拍那堆麻布裹着的竹简,“放心,上面查的是数量,谁管内容?你交上去多少焚烧竹简,登记清楚,谁能想到你截了好货出来?秦法虽严,也架不住上下一条心,只要我们不说,没人能知道。”

    “算你识相。”吴贵满意地点点头,“最近榆次这边还有几家大户藏着书没交,等我催一催,过不了多久,还会有好货给你送过来,只要你出得起价,不愁没东西拿。”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关于价钱和交货地点的话,赵宇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把张大户的相貌、声音,还有院子里货堆的位置都牢牢记在脑子里。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无比危险,却也无比诱人的机会。

    他来自两千年之后,比谁都清楚这些典籍的价值。焚书令之后,无数百家典籍永远消失在了历史里,后世考古发掘出来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现在吴贵的贪婪,给了他们一个缺口,一个能从这场文化浩劫里,把这些典籍抢出来的缺口。只要能搭上这条线,就能用远比直接抢夺更小的风险,拿到更多有价值的书。

    当然,风险也是实实在在的。这是和秦吏做交易,稍有不慎,走漏一点风声,就是族诛的大罪。吴贵是官场老油条,张大户是老狐狸,想要从他们手里拿到书,又不被他们发现真实目的,难度可想而知。但赵宇没有别的选择,三十天的期限一天天过去,每一天都有无数典籍被投入火海,现在有这样一个送上门的渠道,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一闯。

    吴贵和张大户说完正事,吴贵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着院门口喊了一声,那个刚才出来小便的伙计应声过来,引着吴贵从货栈侧门出去,侧门外面就是官道,能直接往镇子官舍去。院子里只剩下张大户和那个伙计,张大户蹲下身,掀开麻布仔细清点竹简数量,嘴里还小声数着数。

    伙计站在门口放哨,手里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灯光照在他脸上,赵宇看清了他的模样,二十出头年纪,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平平无奇,放在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来,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猎鹰一样,扫过栅栏外的黑暗,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赵宇慢慢往后退,准备离开这里,先去找赵子安汇合,把今天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他,两人再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走。他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放得极轻,酸枣刺勾着他的衣服,他慢慢扯出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呼吸压得几乎听不到。

    退到十几步外的土坡后面,那里有一条小路,能绕过货栈,通往镇子里面。赵宇刚直起身,准备往小路走,突然听到货栈那边传来一声轻响,那个伙计提着灯笼,已经走出了栅栏门,正往他这个方向走过来,灯笼的光越来越近,能听到靴子踩在干草上的沙沙声。

    赵宇心里一紧,瞬间伏低身子,贴着土坡后面的一块断墙阴影里,断墙上面长满了浓密的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垂下来,刚好能挡住他的身体。他按住腰间的短刀,屏住呼吸,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得像打鼓一样,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到,仿佛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一股淡淡的烟火气飘过来,伙计嘴里叼着一根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烤着烟叶发出滋滋的声响,辛辣的烟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赵宇的鼻腔。伙计走到离断墙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下,撒了泡尿,烟袋锅的火星在黑暗里格外显眼,他系好腰带,慢悠悠地往货栈方向走回去,嘴里还哼着一句不成调的秦地小调。

    赵宇伏在阴影里,一动都不敢动,直到伙计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货栈的栅栏门重新关上,院子里的灯光暗了下去,他才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后背上已经被汗水湿透,粗布衣贴在背上,凉得刺骨,胳膊上被酸枣刺划伤的地方,汗水渗进去,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泥土和草屑,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往镇子里面走,去找赵子安汇合。刚走出两步,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道锐利的目光落过来,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他猛地回头,借着天上稀疏的星光,看到货栈栅栏的顶端,那个平平无奇的伙计,正站在一堆麻袋上面,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藏身的这片阴影。

    赵宇迅速矮身,整个人缩进断墙和灌木形成的死角里,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轰轰作响,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握住短刀的手,已经满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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