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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夜话惊心,疑似皇商

    赵宇嚼着牛肉,没有点破郑管事刻意转移话题的举动,只是跟着放慢了语速,目光扫过郑管事左臂渗血的纱布,又落在他手腕那片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刺青上,火星跳跃,把刺青那半个隐约的字形照得愈发模糊。

    野风卷着溪水的潮气吹过营地,篝火噼啪一声炸开,溅起点点火星落在身前的草地上,瞬间熄灭成黑色的灰烬。蛙鸣从溪边的芦苇丛里涌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黏意,烤牛肉的焦香混着青草的湿气钻进鼻腔,勾得人味蕾发紧。赵子安把麦饼掰成小块,就着篝火的光亮小口咬着,手始终搭在膝头的短刀柄上,刀鞘被体温焐得温热。

    “过了这关,齐地也算是秦土了。”赵子安咬着麦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以前听家里老人说,旧齐王的时候,临淄城夜里都能开着城门做生意,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郑管事抬手按了按左臂的伤口,纱布下传来一阵一阵牵扯的钝痛,他皱了皱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后背,带着松脂的清香。“还能是什么样,到处都是秦法,说错一句话都可能被抓去修骊山陵。”郑管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比起以前七国各管各的,现在虽然路通了,可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赵宇把吃剩的牛骨扔在篝火边,引来了几只夜游的小虫绕着火星打转,嗡嗡的振翅声搅着蛙鸣,添了几分夜的喧闹。他捡起一根细小的柴枝,在脚下松软的泥土上画了两道直线,又画了两个交叠的车辙印记。“其实书同文、车同轨本身,是天大的好事。”赵宇指尖拨了拨火星,柴枝划过泥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七国的时候,同一个字写出来不一样,同一辆车轮子间距不一样,从邯郸到临淄,一路上换三次车,带的布币到了齐地不能用,得重新兑换,平白多了好多麻烦。现在统一了,不管走到哪里,字认识,车能走,钱能用,对生意人来说,本来是方便的。”

    郑管事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坐直了身子,左臂的伤口扯得疼也不在意,往前凑了凑,盯着赵宇脚下泥土里的痕迹。“你这么说,还真是这么个理!”郑管事拍了拍大腿,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叹,“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以前换车换钱,明明一百里的路,折腾下来要多走两天。现在好了,同轨之后,我的马车从巴蜀到临淄,轮子不用改,一路能直接走过来,省了多少力气多少本钱。”

    “只是官府做事,从来都是只看自己要什么,不管百姓活不活。”赵宇收回柴枝,指尖蹭了点泥土,他拍了拍手,泥土落在篝火边,被风卷走细碎的粉末,“方便了行路通商,本来是利国利民的事,可偏偏要借着统一的名头,把不该禁的都禁了,把不该烧的都烧了。”

    郑管事端起水囊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带着竹筒的清香味,入口微凉,压下了胸口的燥热。他看着赵宇年轻的脸,篝火映得赵宇眉眼深邃,完全不像十五六岁少年该有的沉稳,更像一个饱读诗书、走遍天下的老学士。“小兄弟真真是见识不凡。”郑管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走了这么多年商,见过当官的,见过读书的,没人能像你说得这么透亮。好多老儒生一说起新政,就只知道骂,没几个人能看清这里头好坏都有。”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布满星子的夜空,星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添了几分沉重。“如今朝廷……唉,有些事做得太急太绝。”郑管事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感慨,“统一文字就统一文字,好好整理典籍不行吗?非要把六国的旧书全都烧了,说是留下来只会乱人心智,我就不信了,先贤写的东西,能乱得了什么心志?”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干柴燃烧的烟火气呛得人喉咙发痒,赵宇轻轻咳嗽了一声,赵子安递过来水囊,赵宇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才慢慢开口:“当权者怕的从来不是典籍,是典籍里装着不一样的想法,怕有人靠着这些想法,掀了他们的江山。”

    郑管事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囊的牛皮绳,牛皮被手磨得发亮,带着常年使用的温润。“你说得太对了。”郑管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别说这些诸子百家的书了,现在连六国的史书都不留,改得面目全非,全顺着秦廷的意思来。我听说咸阳城里,文治署现在天天逼着那些原来的博士改书,改得不对就要治罪,淳于越那个老东西,原来还是齐国的大儒,现在摇着尾巴给李斯当狗,陷害起老同行来比谁都狠。”

    这些话,赵宇和赵子安就算心里清楚,从郑管事嘴里说出来,还是带着不一样的分量。能当着两个刚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骂淳于越,议论秦廷政策,说明郑管事心里对这些事确实积了不少怨怼,也说明他根本不简单——普通商人就算心里不满,也绝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出来,连丞相李斯都敢暗戳戳骂一句。

    “现在咸阳宫里那位,心思全在长生上面,天天跟一群方士混在一起,给他们钱给他们权,让他们到处去找不死药。”郑管事说得兴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透露了多少内幕,“去年徐福那个方士,一下子就从宫里领走了三百万钱,带着几千童男童女出海,说要去蓬莱仙山找仙药,这一去大半年了,连个信都没回来,我看啊,多半是拿着钱跑了,根本没找什么仙药。可宫里那位就是信,又拨了钱给卢生韩终,让他们接着找,你说这不是糊涂吗?”

    赵宇心里一动。

    巴寡妇清。

    郑管事姓郑,巴蜀来的大商人,能随便拿出金子打点关卡守尉,能知道咸阳宫里始皇帝追求长生的秘闻,能跟秦廷高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历史上巴清以女子之身,跻身秦国顶尖富豪行列,家族垄断丹砂生意,富可敌国,连始皇帝都尊她为“贞妇”,专门给她筑了怀清台,她的商队走遍天下,什么生意都做,跟宫廷往来密切,她手底下的管事,个个都能在地方上跟郡守说上话。

    而且巴清做丹砂生意,丹砂是什么?是方士炼丹最重要的原料。郑管事刚才还在说始皇帝养方士炼丹求长生,这不是刚好对上?

    赵宇不动声色地端起水囊喝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们之前猜郑管事要么是旧六国贵族的人,要么是黑冰台的密探,怎么就没想到巴清这一路?巴清虽然跟秦廷关系密切,可她本质上是商人,商人最看重的就是长远利益,秦廷现在烧书禁学,把天下思想全都框死,长远来看对她的生意也没好处,而且她家族做大这么多年,手里肯定也收藏了不少古籍,未必就真心赞同焚书令。

    更何况,巴清跟吕不韦不一样,她从来不问政事,只做生意,秦廷对她也放心,所以她的商队去哪里都畅通无阻,就算带点私货,也没人敢认真查。要是能搭上巴清这条线,他们去稷下学宫找书,甚至把书藏起来,都多了一层天大的掩护。

    当然,风险也一样大。巴清毕竟是跟始皇帝关系密切的人,要是她一心效忠秦廷,把他们两个私藏禁书的人绑起来送官,那就是自投罗网。

    赵宇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他放下水囊,看着郑管事笑了笑:“郑管事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连宫里的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们两个小伙子跟着你走这一路,真是长见识了。”

    郑管事听到这话,刚才说得热火朝天的劲儿一下子冷了下来。他猛地回过神,自己今天怎么了?跟两个半大孩子怎么说这么多?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掉脑袋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连累背后的主家。他拍了拍额头,心里骂自己不小心,嘴上赶紧打了个哈哈,抬手又按了按左臂的伤口,脸上挤出一丝疼意:“嗨,还不是以前走商的时候,跟各个地方的驿卒牢头打交道,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些零碎。我这伤口刚才坐久了,又疼得厉害,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争气,我得回帐躺着歇歇,你们两个也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郑管事说着,就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纱布裹着的伤口隐隐又渗出血来,他脚步放得很慢,尽量不让伤口牵扯,一步步走向自己单独住的小帐篷。草叶被他踩得沙沙响,帐篷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松明灯,昏黄的光透过麻布帐子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篝火边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溪边不断的蛙鸣。夜风卷着湿气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篝火的火苗晃了晃,把赵宇和赵子安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身后的草地上,忽明忽暗。

    赵宇面前的烤牛肉已经凉了,油凝结成薄薄一层,贴在肉面上。他拿起牛肉放在火边重新烤,油脂遇到火,瞬间滋滋地冒出油泡,香气重新漫开来。赵子安放下手里的短刀,挪了挪身子,靠近赵宇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赵宇的耳朵:“你怎么看?”

    赵宇手里的柴枝拨了拨篝火,把柴火架得更稳,火星顺着风往上飘,没入漆黑的夜空。他抬起头,看向赵子安,篝火的光落在两个人的眼睛里,映出同样的惊疑。赵子安的喉结动了动,右手不自觉又摸到了腰侧的刀柄,指尖泛白。

    郑管事的脚步已经停在了帐篷门口,他弯腰掀开帘子,松明灯的光把他的身影投在帐顶上,轮廓宽厚。他顿了顿,没有立刻进去,回头往篝火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在黑暗里看不清情绪,随后弯腰钻进了帐篷,帘子落下,那片昏黄的光又恢复了平静。

    溪水哗啦啦流过浅滩,声音清脆,混着蛙鸣,在寂静的野营地格外清晰。空气中除了烤牛肉的香气,还多了一股夜露打湿草叶的清腥气,篝火的温度烘得人脸颊发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赵宇伸出手,在温热的灰烬上,用指尖慢慢写下一个“清”字。灰烬温热,指尖沾了一层黑灰,那个字歪歪扭扭,却清晰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

    赵子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瞳孔猛地收缩,他猛地看向赵宇,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对着赵宇轻轻点了点头,右手搭在刀柄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风掠过远处的山林,发出低沉的呼啸声,摇得树叶沙沙作响,松脂的清香顺着风飘过来,落在篝火边,混着烟火气,漫过两个年轻人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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