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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光柱

    “第一轮。剩余一百人。”神没有说游戏规则。

    竞技场四周的地面向中央收缩,人群被迫聚拢。地面边缘随即亮起一圈绿色光带。即使神没有解释,众人也看懂了:抵达绿带,便能活过这一轮。

    突然,一道通体发白的光柱从竞技场上空悄无声息地砸下。光柱贯穿了一个手持旗杆的人。旗面落在地上,上面写着两个字:“仁义”。持旗人一直在等,等楚军渡了水、列了阵,等到自己的士卒死光,等到自己腿上中了箭,等到死,等到复活和光柱。这面旗帛上的每一根丝都绷了三千年。

    班昭目睹了光柱贯穿宋襄公的全过程。她未曾逃跑,只是挺直脊背,静静立于原地。班昭写了《女诫》,教所有女人把眼泪吞回去。她自己的眼泪从来没有流到过脸上,全从砚台那道裂缝渗进了砚底的木托。竞技场上死掉的人,砚台也愿意接住。每个死在她身边的人,眼泪都会化作砚台上的一滴墨。第一波光柱,砚台上多了四滴墨:除了宋襄公的,还来自一个迎着光柱假笑的女人、一个身穿西装的青年和一个蹲着熬汤的男人。

    第一波光柱中有一道从正面落向褒姒。她经常对着铜镜练习,努力尝试着去练出那种可以承担亡国的微笑。她死后,松弛的军备、离散的诸侯以及周幽王反复无常的政令,都渐渐隐藏到了历史叙述的深处。留在最前面的,只有失信的烽火和她的一个微笑。仿佛只要提到她的微笑,就无须再讨论王朝内部的那些漫长且复杂的裂缝。她向前走了一步,唇角微微抬起。光柱落下的时候,石像的嘴唇停在笑意尚未绽开的那一刻。

    另一道光柱垂直落下,没有任何偏角地穿过了穿黑西装的卡夫卡。他手里攥着一只变形的墨水瓶,瓶盖拧开着。光柱穿过他的身体,瓶身向内坍缩成一具甲虫状的空壳,滑落到地上。墨水洒入虚空时,呈现出一种只有他自己认识的蓝色。甲虫壳在光柱湮灭的最后一瞬翻了个面,壳内浮出了一个捷克语单词,“回家”。石像碎了,甲壳虫从石粉中滚出来,亮了三息,暗了。

    另有一道光柱,照向一个蹲在地上的人。他正在用勺子熬着大鼎里的汤。勺底的油膜在光里分了四层:最上层的是昨夜的鹿舌,往下是上个月的豹胎,再往下的是前年的驼峰、熊掌和象鼻,最下面的一层比鸽子血还嫩、比小鹿的骨髓还滑。齐桓公吃完最后一口,问他:“什么肉?”“我的儿,”他回答。在勺子触到最下一层以前,他的手停了一瞬。光柱落了下来,易牙的勺子舀到了最下面的肉。

    第一波光柱一共十道。十秒后,第二波光柱落下。

    班昭没动,重心压在前脚掌。她的正前方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手持方天画戟,尖朝上,耳朝外,虎口磨出两道极深的凹痕。光柱从正前方直射向天灵盖。吕布持戟刺向光的方向,脚底在地面上蹬出两道凹痕。镔铁的尖在触碰光柱后石化。光柱沿着戟往下走,穿过他的胸口,他的肋骨、心脏和脊椎在光里显形了一瞬。

    第二波光柱,班昭的砚台上多了三滴墨:除了吕布的,还来自一个年轻的黑人女子和一个头戴银簪的女子。

    第二波光柱中的一道到达头上方时,塔布曼没有抬头看。她把灯举过头顶,灯芯上火焰闪着蓝光。那是只有地下铁路沿线和深夜车站角落里才有的蓝。油已经干了,灯芯只剩下烧焦的一小截。十三次南返,七十余人跟着她走出奴役;还有更多人借她留下的路线自行北上。变成石像的时候,她的手还保持着举灯的姿势。灯芯还在闪,像在找下一站。

    第二波光柱的另一道下面,陈圆圆取下银色长簪,对着光柱看。光柱的白光照透了簪子的内腔,穿透了里面藏着的一缕青丝。光柱穿过她的身体,簪子先碎,上面的锈片逐片剥落。石化的手指把剩下还没剥落的锈紧紧裹在掌心里。石像碎的时候,簪子从石粉中滚出来,与一片片的锈汇合到了一起。

    十秒钟后,第三波光柱下来,数量还是十道。

    班昭看见苏秦与张仪背靠背站立。苏秦的腰间系着青、赤、苍、玄、黄、绛六条绶带,六色分别指向曾被他说合的六国;张仪手里握着一块刻有“秦”字的铜牌。一个努力以“合纵”把六国系在一起,另一个施以“连横”替秦逐一化解。光柱落下时,绶带先散,铜牌随即脱手。青色绶带先搭上铜牌正面,赤色绶带接着绕过铜牌边缘,苍、玄、黄、绛四种颜色依次在其上找到落点。“秦”字被一层层盖住。丝不拆铜,铜也不断丝。

    第四波光柱到来时,班昭发现了一个将领正在远处有条不紊地闪躲,步法进退有度,显然已从光柱落点中摸到了规律。

    高仙芝已经逼近绿带。从军二十年,他七越葱岭,经历四十余战;雪深、风向、敌阵,每一步都要先在心里算过。任何一项算错,便再无补救余地;丢下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身后三千人的归路。

    第一道光柱砸在身前七步时,他在观察光的落点。十秒一轮、每轮十道。光柱不追逐某个人,它是在切割竞技场上众人的分散方向:跑得快的人会先撞上窄道的尽头,跑得慢的人会被下一轮封死在入口,只有把速度压在两次落光之间的人才能从缝隙中穿过。

    他曾在怛罗斯见过相似的阵势。那次,对方的骑兵从沙丘上压下来,并不急着吞没他的整支军队,只先把阵形切成几段。左段被围、中段受压、右段便不得不退,在那个战场上活下来的都不是跑得最快的士兵。

    高仙芝向左横移一步,从两道光柱之间仅容一人的窄缝中侧身穿过。

    赵高的记性好,看人看字过目不忘。他记下了天上所有的名字和名字旁边的小字。他在拐杖上又复刻了他对每个人的观察。杖身上的秦小篆正在缓慢蠕动,字在重新排列。他左手始终藏在袖中,掌中鹿贴着腕骨,微微发凉。掌中鹿只能侵入已经写下、并被人共同承认的符号。认同某个字的人越多,改字后的效果就越明显,对对方的杀伤力也就越强。每改动一次足以影响他人命运的文字,鹿角便会裂去一叉,需要很久才能恢复。这就是代价。载体一旦离开视线,改写随即停止扩散。咸阳宫中,他曾把一道诏牍上的“赦”字改成“赐”字。一笔之差,开门放人的命令变成了赏物的名目;门外的人仍跪着,门内的官吏却都能从新字里找到继续服从的理由。那一次以后,鹿的左角裂去一小叉,恢复了一年才复原。但这种偷天换日的做法不是总能得手。

    光柱开启后,赵高选择原地不动。竞技场远处石化的碎末洒落一地,拿着砚台的班昭站在碎末上,看着零散的法器碎片发呆。

    赵高也注意到了进退有度的高仙芝。四波光柱下来,他发现了更多人跟高仙芝采取了相同的进退步法,有的接近竞技场边缘的绿带,其中有王阳明、李白、杰斐逊、黄道婆、李广、特斯拉、米开朗琪罗和黄宗羲。还有一个手拿多层镂空天体模型球的人,赵高估计是张衡。同时,还有很多人选择不动,或坐着或蹲着或仰望天空,其中有甘地、万历、罗伯斯庇尔、康德和路易十六,还有一个留着胡须穿西装的人,赵高估计是洛克菲勒。

    慌乱中,赵高看见三组失去主人的法器。

    第一组是一副椭圆无框夹鼻镜,左片裂成蛛网,右片是有度数的白玻璃。镜子旁边是一张“党卫队血统证明”,栏目、印章和编号一应俱全,只有本该填写姓名与亲属关系的格子全部空白。希姆莱曾用这样的表格把人的血缘变成等级,再把等级送进军营和屠杀。

    第二组是魏忠贤的两枚牙牌。一枚刻着“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背面嵌着左光斗、杨涟、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六个名字;另一枚没有官职,只留下三枚血色指印。满牌沉,空牌更沉,落地时发出的却是同一种声音。

    第三组是一只被咬过的苹果,果肉已经发暗。它属于图灵。死亡现场确有苹果,体内也检出足以致命的***。他没有遗书,竞技场没有替死者补写。

    赵高没有看见这三个人石化的过程。他亲眼目睹的,是血腥玛丽、伽伐尼和蔡京被光柱贯穿的过程。

    第一波光柱下来时,血腥玛丽就被砸中。她穿着暗红长袍,双手举着祷告书高过头顶。书页边缘,一团永远在烧、永远烧不完的火焰压着她的头发。她用火焰烧死了和她信奉同一个上帝的人民。白光穿透书页,一直贯穿她的脚底。书页上那些灰烬凝成的名字全部从光里站了出来:一个被绑在火刑柱上还在唱歌的女孩,一个火舌舔到脚踝之前还抬头看了她一眼的老人……

    伽伐尼没有刻意关注光柱。在一次实验中,当他看到青蛙的腿猛然抽动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终于打通了铜钩、铁架与蛙腿之间神秘通路。他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动物体内自有的电,还是两种金属与组织共同闭合了回路。他伸手迎向光柱,是在逼问自己:电能使肌肉运动,是否就等于电能创造生命?那光呢?光柱落下,他腰间铜钩上挂着的蛙脊髓,再次收缩了一下,要求他再次作答。

    第三波光柱追上蔡京。他双手正摩挲着一块拓片,上面只有三列名字:“苏轼、黄庭坚、秦观。”他的书法曾以端整华美进入宫廷,权力也借同一只手,把反对者的名字刻上党人碑。

    光柱贯下时,拓片上的墨迹开始从石纹中溶解。光柱穿透蔡京头部,石像的右手五指松开,拓片随之滑落,其上的三个名字开始一笔一笔倒退:捺笔收敛,竖画倒卷,草字头隐去……拓片还在,但是上面的字都收回了。

    十五座石像都碎了。

    “第一轮结束,死亡十五人,剩余八十五人。”神宣布。

    竞技场上空,十五个人的光圈暗下,分别是:宋襄公、褒姒、卡夫卡、易牙、吕布、塔布曼、陈圆圆、苏秦、张仪、希姆莱、魏忠贤、图灵、血腥玛丽、伽伐尼和蔡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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