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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路引

    陈既白把那张纸贴身收进怀里,又隔着衣裳拍了拍,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他往回走,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钟老头的名字,觉得这名字天生就该跟剑冢捆在一起。一个能一眼认出剑体、能画出那柄黑剑的老头,说他欠陈家一条命,说他要把账还到他身上,这话听着荒唐,可陈既白信。

    他这辈子就是从死里爬回来的,还有什么荒唐不能信?

    回了家,他娘又守在门口,见他回来,照例端出一碗面。

    陈既白坐在门槛上吃面,心里头盘算着去剑冢的事。

    剑冢在西北荒山里,具体在哪儿,前世那个老镖客也说不清,只说那一带山势险恶,进去十个人,能出来一个都算祖坟冒烟。

    他一个十五岁的废脉小子,连陈家的门都不怎么出得去,怎么去?

    路费是问题,路线是问题,怎么跟家里交代也是问题。

    陈既白扒了一口面,心里头又有点发虚。

    可他转念一想,钟老头既然让他去,总不会让他去送死。说不定钟老头早就算好了,就等着他去问路。

    这么一想,他心里又踏实了,三两口把面吃完,抹抹嘴,回屋去了。

    “既白。”他娘在身后喊住他,“你这两天天天往外跑,是去见谁了?”

    陈既白脚步顿住,回头笑了一下:“没见谁,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

    陈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外头太阳毒,别晒中暑了。”

    陈既白应了一声,回屋去了。

    他知道他娘心里不踏实,可这话没法说。他总不能告诉他娘,你儿子活过一回,死在一个臭水沟边上,现在要去找一座谁也进不去的山。

    说出来,他娘只会当他疯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直奔镇西头。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门虚掩着,地上那幅画还在,被风吹得卷了边。破碗还在,里头积了半碗雨水。

    钟老头还是不在。

    陈既白蹲在庙门口,盯着那幅模糊的画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又凉下去一半。

    他安慰自己:高人嘛,神龙见首不见尾,哪能天天蹲在庙里等他。

    可一连等了三天,钟老头都没露面。

    陈既白有点沉不住气了。他白天在镇上转悠,装作闲逛,逢人就打听,镇西头那个要饭的老头,上哪儿去了。

    卖豆腐的王婶说,那老头神神叨叨的,谁乐意搭理他。

    剃头的孙二说,前两日还见他蹲在庙门口晒太阳,这两日倒是没见着。

    只有茶馆的张麻子,压低了声音说:“你说那老头?我瞅着他可不像个要饭的。前儿个柳家二房的老爷路过,嫌他碍眼,让人撵他,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头站起来,眼睛一瞪,柳家老爷的腿就软了,当场差点跪下去。”

    “你看错了吧。”陈既白说。

    “我亲眼看见的!”张麻子拍着胸脯,“那眼神,跟两把刀似的。你要说他是要饭的,打死我都不信。”

    陈既白没再接话,心里头却对钟老头,又信了几分。

    一个能把柳家老爷瞪软了腿的老头,确实不该是个寻常要饭的。

    可这样一个高人,怎么偏偏就看上他了呢?

    陈既白想不通。可他又一想,想不通就对了,高人的心思,哪是他一个小子能琢磨透的。

    第四天,他又去了镇西头。

    这次他没进庙,就蹲在庙外头那棵歪脖子树下,守着那条土路,从日出守到日头偏西。

    就在他准备放弃、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来了?”

    陈既白猛地回头。

    钟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庙门口,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衫子,还是那只豁了口的破碗,正倚着门框,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你上哪儿去了?”陈既白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蠢。

    “上哪儿去了?”钟老头嗤笑一声,“我一个要饭的,哪儿有吃的往哪儿走。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家业在那儿摆着,跑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树枝,又在那幅画上添了两笔。

    陈既白走过去,凑近一看,钟老头在那柄黑剑旁边,又画了一座山,山尖尖的,像老鹰的嘴。

    “这是哪儿?”陈既白问。

    “鹰嘴崖。”钟老头头也不抬,“西北边,出了云州地界,过了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有一座长得像老鹰嘴的山崖。剑冢的入口,就在那崖底下。”

    陈既白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剑冢在鹰嘴崖?”

    “我要是不知道,我就不会在这儿等你了。”钟老头把树枝一扔,抬头看他,“小子,我实话跟你说。那地方我去过,三十年前那场大火,我就是在山外边看着的。火着了三天三夜,山都烧红了。等火灭了,那地方就成了禁地,谁也进不去。”

    陈既白听得心里发紧,追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能进去?”

    “你进不去。”钟老头毫不客气,“你现在的本事,连那扇门都推不开,去了也是送死。这话我上回就跟你说过。”

    “那你让我去剑冢,是让我去送死?”

    “谁让你现在去了?”钟老头白了他一眼,“我是说,你要真想活命,这条路早晚得走。但眼下,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眼前这关?”陈既白一愣,“什么关?”

    钟老头没直接回答,而是收了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子,你家老祖,最近是不是待你挺好的?”

    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老祖一向待我不错,隔三差五还来看我。”

    “隔三差五来看你?”钟老头嗤了一声,“他要真隔三差五来看你,你就不该是个废物。小子,你记着我的话,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家老祖要是突然对你好了,你更得留个心眼。”

    陈既白心里头一凛。

    他想起前阵子,老祖突然让人给他送过一回书。虽然那回只是两本旧书,可这事放在老祖身上,就透着古怪。

    “钟老头,”陈既白试探着问,“你跟老祖,是不是有过节?”

    “过节?”钟老头摆摆手,“我一个要饭的,跟你们陈家的老祖能有什么过节。我就是看你这小子顺眼,多提点你两句。信不信,随你。”

    他说完,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话我也说完了,该走了。小子,记住,不管老祖给你什么好处,你都别贪。他那好处,是要拿命换的。”

    陈既白还想再问,钟老头却已经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钟老头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他心里头,又是热,又是凉。

    热的是,钟老头把剑冢的位置都告诉他了,还提醒他提防老祖。

    凉的是,钟老头那句“事出反常必有妖”,正好落在他心坎上。

    老祖对他好吗?

    前世,老祖每年都来看他,看他“病”好没好。他一直以为老祖是全家对他最好的人。

    可这辈子,他从臭水沟里爬回来,再看老祖那些好,怎么看怎么假。

    陈既白把钟老头的话在心里头又嚼了一遍,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陈家,刚进门,阿禾就迎了上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少爷,少爷,老祖让人传话来了,说让你明儿一早去镇东的庄子上住几天,避避暑。”

    陈既白脚步一顿:“庄子?哪个庄子?”

    “就镇东那个荷花塘边上的庄子啊,老祖名下的。”阿禾眨眨眼,“老祖说你前阵子受了委屈,让去庄子上散散心,还说给你带两本书看。”

    陈既白心里头,猛地一跳。

    镇东的庄子。

    钟老头刚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老祖要真对他好,他更得留个心眼。

    这边老祖就送来了庄子。

    陈既白站在院子里,日头晒在他脸上,他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老祖要送他去庄子,庄子在镇东,剑冢在西北,方向相反。要是老祖真想在庄子上对他动手,那边是他自己的地盘,他一个废物,进去了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可他要是拒绝呢?

    一个废物,突然拒绝老祖的好意,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老祖“我心里有鬼”?

    陈既白站在那儿,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可钟老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去剑冢,别信老祖。

    他要是真信钟老头,那就不能留在陈家等着。可他要走,总得有个由头。老祖送他去庄子,这个由头,来的太巧了。

    陈既白心里头翻来覆去,最后咬咬牙,下了个决心。

    去。去庄子。

    他倒要看看,老祖这庄子上,到底埋着什么。

    当天晚上,他把这事儿跟他娘说了。

    陈氏一听,脸色就变了:“去庄子?老祖怎么好端端想起让你去庄子?”

    “老祖说我受委屈了,让我散散心。”陈既白低着头,“娘,你别担心,就是去住几天。”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说:“既白,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祖这些年待你,面上是疼,可娘总觉得,他那疼里头,有点别的意思。你要是去了庄子,凡事多留个心眼,听见没?”

    陈既白心里一紧,抬头看他娘:“娘,你也觉得老祖……”

    “娘说不上来。”陈氏打断他,“娘就是觉得,一个把你晾了十五年的人,突然想起疼你来了,这事儿,不对。”

    陈既白鼻子一酸,低下头:“嗯,娘,我知道了。”

    那一夜,他又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黑暗里,把钟老头的话、老祖的话、他娘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钟老头说,别信老祖。

    他娘说,老祖的疼里有别的意思。

    老祖说,让他去庄子上散散心。

    三条线,在他脑子里绞成一团。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怀里那张纸,心里头慢慢定了下来。

    去庄子。他倒要看看,老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一早,陈既白收拾了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的衣裳,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周铁塔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也不说话,只拿眼神示意他上车。

    陈既白看了看那马车,又看了看周铁塔,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爬上车,坐稳。

    马车骨碌碌地出了镇子,一路往东。

    陈既白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缝,看着外头的路。

    路两边的稻田越来越密,快到荷花塘庄子的时候,还闻到一股子荷叶香。

    庄子确实是老祖名下的庄子,青砖黛瓦,围着好大一片荷花塘,看着气派。

    可陈既白心里头,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他总觉得,这一趟,不对劲。

    到了庄子,周铁塔把人交给庄子上的管事,自己却没走,只说了句“老祖吩咐,让我在这儿照应几日”,就背着手,往后院去了。

    陈既白看着周铁塔的背影,心里头那股不对劲,又浓了一层。

    照应。一个伺候老祖多年的老仆,被派来照应一个来避暑的废物少爷。

    他不信。

    管事领他进了正院,一路上絮絮叨叨:“三少爷,这庄子是老祖早年间置办的,平日没什么人来,清净。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要吃要喝,只管吩咐下人。”

    陈既白一边听,一边拿眼睛四处扫。

    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住人,后院是几间库房和一口井。院墙不高,但墙角堆着些砖石瓦砾,像是刚翻修过。

    他跟着管事走了一圈,越走,心里头那点嘀咕越大。

    这庄子,看着是老祖的庄子,可里头的人,他一个都不认得。

    厨上的张婆子、扫院的小丫头,一个个脸上挂着笑,虚情假意的笑。

    就连领他进屋的管事,嘴上说着“安心住着”,眼睛却总往他脸上瞟。

    陈既白把这些都记在心里,面上却装出一副没心眼的样子,跟着管事进了屋。

    当天晌午,庄子上的人给他安排了间屋子,干净是干净,可窗子外头,正对着庄子后院的角门。

    陈既白站在窗前,看着那扇角门,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要是这庄子真要对他做什么,那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少爷,老祖让人给你送书来了。”是庄子上管事的嗓音。

    陈既白一愣,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面生的下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恭恭敬敬递上来:“三少爷,老祖说了,让您看看书,解解闷。”

    陈既白接过木匣子,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两本书,一本《杂记》,一本《剑谱》。

    他先拿起那本《杂记》,随手翻了翻,讲的是些山川地理的杂谈,没什么特别。

    他又放下《杂记》,拿起那本《剑谱》。

    只看了两页,他翻页的手,就僵住了。

    那本《剑谱》上,画的剑,跟他脑海里那柄缠着铁链的黑剑,一模一样。

    连剑身上铁链缠绕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陈既白盯着那页画,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祖怎么会有这幅画?

    钟老头在地上画的,是这柄剑。

    他脑海里那晚晃过的,是这柄剑。

    现在老祖送来的《剑谱》里,还是这柄剑。

    三个人,三条路,指向同一柄剑。

    陈既白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庄子,这书,这事儿,好像都不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是冲着他身上那柄剑来的。

    陈既白把《剑谱》合上,又打开,翻到那页,看了半天,又合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扇角门,看了很久。

    钟老头说,别信老祖。

    可他忽然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老祖在骗他,还是钟老头在骗他。

    又或者,他们都在骗他。

    窗外荷塘里的蛙叫得正欢,陈既白站在屋里,把《剑谱》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不管是谁在骗他,这柄剑,他得先弄明白。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心想,等天黑了,他得去那扇角门后头看看。

    晚饭是管事亲自送来的,一碟子酱牛肉,一碟子拌黄瓜,一碗白米饭,比他在陈家吃的都好。

    “三少爷,慢用。”管事把饭菜摆好,又叮嘱了一句,“夜里庄子安静,您早些歇息,别四处走动。后头院墙外头是野地,夜里头有野物,伤了您可不好。”

    陈既白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等管事走了,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了,庄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留下前院门房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陈既白没急着动。

    他坐在屋里,把灯吹灭,就那么坐着,等。

    等庄子里的动静彻底静下来。

    这一等,就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等到外头再没有一丝人声,他才摸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侧着耳朵听了听。

    廊下没人。

    他闪身出了屋,贴着墙根,往角门的方向摸过去。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顿,每一步都先探稳了脚,再落下。

    穿过正院,绕过库房,角门就在后院最里头,一扇黑漆木门,门缝里透着一点月光。

    陈既白走到角门边,伸手一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他心里一跳,赶紧停住,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认没人听见,才又慢慢把门推开,侧身钻了出去。

    门外头,是一片荒草地,再远一点,是黑黢黢的林子。

    陈既白站在荒草地上,四下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

    没有野物,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

    他有点意外。

    他以为角门后头会藏着什么,可什么都没有。

    陈既白在门外头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脚底下踢到一样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木牌。

    陈既白蹲下去,把那块木牌从土里拔出来,就着月光一看。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剑冢”。

    陈既白捏着那块木牌,蹲在荒草地上,后脊梁一阵发凉。

    老祖的庄子,后院的角门后头,荒草地里,埋着一块刻着“剑冢”的木牌。

    他猛地想起钟老头的话。

    去剑冢,别信老祖。

    可老祖的庄子后头,怎么会有剑冢的木牌?

    陈既白攥着那块木牌,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林子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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