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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对簿公堂

    专利无效宣告的口头审理,定在一个周二的上午。

    地点是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复审审理庭,一场通过视频连线进行的口审。这不是普通的民事官司,而是要由专业合议组,来裁定木屿手里那几项“榫卯结构专利”,到底是不是他们的“创新”。

    赢了,木屿告晚序侵权的根基,会被当场抽空,他们抢注的专利将被宣告无效;输了,晚序不仅要被迫停产、赔偿,还会被扣上“抄袭者”的帽子,再难翻身。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仗。

    ——

    出发去律所的视频审理室前,鲁七非要跟着。

    老人家特意换上了压箱底的中山装,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一个用蓝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长条包袱,宝贝得不行。

    “七叔公,您这是?”苏晚问。

    “证据。”鲁七拍了拍包袱,一脸郑重,“你爷爷当年留下的全套榫卯实物样,一共三十七种,每一种底下都刻着做的年份,最早的一件,比我岁数都大。我倒要让那些坐办公室的看看,这些结构,是我们老祖宗玩了上千年的,什么时候成他木屿的‘发明’了。”

    苏晚心里一热。

    她知道,这场仗,从来不只是晚序一家的事。她身后,站着鲁七,站着一整代把榫卯刻进骨血里的匠人。

    林特助开车送他们,一向冷面笑匠的小林,今天也难得地绷着脸,给众人打气:“沈律师昨晚又过了一遍证据链,说我们的赢面在八成以上。大家别紧张,就当……就当去开一场特别严肃的产品发布会。”

    鲁七哼了一声:“老夫打了一辈子木头,还能怕打嘴仗?”

    话虽这么说,车开到地方,老人家抱着包袱的手,还是悄悄攥紧了。

    ——

    视频接通,审理庭的画面出现在大屏幕上。

    三名合议组成员居中,左边,是请求宣告专利无效的晚序一方——苏晚、沈默、鲁七;右边屏幕,是专利权人木屿生活委托的两名诉讼代理人,西装革履,神情倨傲。

    口审一开始,火药味就起来了。

    木屿的代理律师显然有备而来,一上来就抢占先机:“合议组,我方的专利经过法定程序授权,合法有效。对方所谓‘现有技术’,不过是一些无法考证年代的旧家具和民间抄本,真实性、关联性都存疑。传统榫卯是一个宽泛的概念,而我方专利保护的,是经过现代工业改良的、具体的连接结构,具备新颖性和创造性。”

    这是他们精心设计的话术:把晚序手里的古籍和老物件,统统贬低为“无法考证的民间东西”,再把自己抢注的结构,包装成“现代改良创新”。

    对方律师咄咄逼人:“请问对方,你们凭什么说,我方专利里的这个燕尾连接结构,在申请日之前就已经公开存在?有官方文献吗?有清晰的年代佐证吗?光凭一张来历不明的手抄本,恐怕不足以否定一项国家授权的专利吧?”

    审理室里,气氛骤然紧绷。

    ——

    沈默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第一,关于公开文献。”他调出那份从南京高校图书馆找到的清代《鲁班经》民间抄本,屏幕上同步展示高清扫描件和图书馆的馆藏证明、年代鉴定,“这是清代同治年间的匠作抄本,馆藏来源清晰、年代可考,第一百三十七页,明确记载了与涉案专利实质相同的燕尾连接结构,并附有尺寸图与做法歌诀。请注意,这比被申请人申请专利的时间,早了整整一百四十年。”

    对方律师立刻反驳:“一张古代图纸,和现代工业化的结构,不能简单等同——”

    “能不能等同,我们用实物说话。”

    沈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晚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工具箱,把一套榫卯构件,摆到了镜头前。

    “各位审查员,我是晚序家居的设计师苏晚。”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平稳,“文献上的图纸,或许有人看不懂。那我现场,把这个结构,拆一遍、装一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徒手,将涉案专利所“保护”的那个燕尾连接结构,用一块最普通的木料,当场还原:开榫、咬合、锁紧,不过几分钟,一个严丝合缝的构件成型。

    “这个结构,叫燕尾榫,因形似燕尾得名,特点是越受拉、咬合越紧,不易脱开。”她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它不需要任何金属连接件。北方的老箱柜、南方的嫁妆木作、江南的园林木构,用的都是它。我手里这件,是我爷爷——一位老木匠,在四十年前做的教具,背面刻着1984年。”

    鲁七这时打开了那个蓝布包袱。

    三十七件榫卯实物,一字排开,每一件底部,都有钢印或刻痕标注的年份,从半个多世纪前,到近些年,密密麻麻,构成了一条无可辩驳的时间线。

    “合议组,”鲁七清了清嗓子,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发言,起初还有点紧张,可一讲到木头,老人立刻稳了,“我是个木匠,干了五十七年。这些个榫头卯眼,不是哪一家公司发明的,是我们的祖师爷,一辈一辈,口传心授留下来的。我十二岁学徒,学的第一件活,就是这个燕尾榫。你要说是你‘创新’的,那请问——”

    老人盯着屏幕里的对方律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们这些老匠人,用了一辈子的东西,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你的专利?难道我们做了一辈子家具,反倒要向你交‘买路钱’,才许做了?”

    这句话,朴素,却重逾千钧。

    视频那头,对方律师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

    紧接着,沈默打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组证据。

    “第二,关于恶意抢注。”他调出一沓资料,“被申请人木屿生活,在短短一年内,密集申请了一百七十余项专利,其中超过一百项,都是中国传统家具中早已存在的公知结构,格肩榫、粽角榫、霸王枨、走马销……他们把这些公共领域的现有技术,换个参数、画张图纸,就据为己有。”

    “更值得注意的是——”沈默的声音陡然一沉,“他们申请这些专利的时间点,高度集中在晚序家居推出同类产品、并在市场上获得关注之后。这不是研发,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专利圈地’:先把老祖宗的东西抢注成自己的,再反过来,用专利诉讼,绞杀真正在做原创的小品牌。”

    屏幕上,木屿抢注专利的时间线,和晚序产品发布的时间线,被并排放在一起,那种刻意的“跟随式抢注”,一目了然。

    对方两名代理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晚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缓缓吐出。她忽然明白了沈默之前说的话——这不仅是一场防守,更是一次反击。她要赢的,从来不只是“不侵权”,而是要替所有像晚序这样的小品牌、替那些沉默的老匠人,把“老祖宗的东西,不该被任何人垄断”这句话,钉在明面上。

    口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合议组没有当庭宣判,表示将择日作出审查决定。可走出审理室时,沈默的神色是轻松的,他冲苏晚比了个“稳了”的手势:“证据链完整,逻辑闭环,对方的新颖性抗辩基本被我们打穿了。等决定吧,结果不会有悬念。”

    鲁七听完,一直紧绷的脸,终于乐开了花,抱着他那包宝贝,逢人就想展示。

    ——

    然而,就在晚序一行人以为,这场仗已经尘埃落定时。

    视频那头,木屿的代理律师匆匆离席,在走廊里,拨通了钟启明的电话,低声汇报着什么。

    而此刻的木屿总部,钟启明听完汇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更没有丝毫慌乱。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专利本来就是拖时间用的,赢不赢,无所谓。”他转着手里的笔,对站在一旁的副手淡淡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靠一张纸,掐死晚序。”

    “通知下去,B计划,启动。”

    副手一愣:“钟总,B计划是……”

    “她不是要搬去那个什么‘共生工坊’吗?”钟启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的方向,眸色阴沉,“一个小作坊搬家,最脆弱的时候,就是连根拔起、还没落地的那几天。设备、运输、工人、新厂房的手续……哪一环,不是软肋?”

    “专利官司,我让她赢。”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我要让她赢了官司,却开不了工、交不出货、守不住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口碑。”

    “一个品牌最痛的死法,从来不是被骂抄袭。”

    “是让信任它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挂了电话,钟启明重新坐回皮椅,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那串刻着“王”字的旧木珠,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而沉浸在口审胜利喜悦中的苏晚还不知道。

    一张针对“共生工坊搬迁”的、更隐蔽也更致命的网,已经悄然张开,正等着她,一步步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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