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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引煞阵里烤地瓜

    林灼华揣着胖道士那声“少主”的余音,连夜往回赶。脑袋里翻来覆去想的就一件事:胖道士说灶台下有东西,那她就得亲眼瞧瞧,到底哪个王八蛋在她家地底下埋了幺蛾子。

    阿绿跟在她身后,一步一个坑,草帽压得低低的,遮住那一脑袋支棱的绿毛。走半道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嘟囔:“姑奶奶,俺饿。”

    “饿你个头,到家再说。”

    “到家有馒头不?”

    “有你个大头鬼。”

    阿绿闭嘴了,但肚子没闭嘴,咕噜噜叫了一路,跟给林灼华敲边鼓似的。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渔村到了。

    林灼华没走正路,绕到村后,翻墙进了自家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加一个歪斜的灶房,常年没人打理,墙角爬满了野藤。她打小在这长大,闭着眼都能摸到灶台在哪。

    可今儿一进灶房,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灶台底下的泥地,鼓了个包。

    不是那种地面不平的鼓,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下头拱了拱、又没拱出来,把土顶得裂了几道细纹。林灼华蹲下来,伸手一摸——土是温的。

    大半夜的,灶台早凉透了,地底下的土却是温的。这不邪门吗?

    “嘿,”她拍了拍地面,“你倒是会挑地方,专挑俺家灶台下头窝着。咋的,嫌外头冷啊?”

    嘴上是骂骂咧咧,手上可不含糊。她转身抄起墙角那把豁了口的铁锹,一脚踩住铁锹背,用力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土裂开了。

    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刨带挖,土块子崩得满脸都是。阿绿蹲在门口,想帮忙又不敢上手,急得直搓手:“姑奶奶,要不俺来?俺劲儿大。”

    “你劲儿大个屁,你一脚下去俺这灶台就没了——哎哟!”

    话没说完,铁锹碰着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闷响。林灼华弯腰,扒开碎土,借着月光一瞅——

    她愣住了。

    土里露出一角黑漆漆的木头,油亮油亮的,像是常年被人摩挲过的老棺材板。她咽了口唾沫,也不骂了,闷头继续刨。阿绿也顾不上规矩了,蹿过来徒手扒土,两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那东西整个起了出来。

    一口棺材。

    一口黑得发亮的小棺材,长约二尺,宽不足一尺,刚好能躺进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棺材板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蝌蚪又像虫子,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姑奶奶……”阿绿往后退了半步,绿毛都炸起来了,“这东西,邪乎。”

    林灼华没吭声。她心里也发毛,但发毛归发毛,她这人有个毛病——越是怕的时候,越要骂两句壮胆。她深吸一口气,一脚踩在棺材盖上:“邪乎个啥?不就是一口小棺材吗?俺还当是哪个缺德鬼挖了俺家地窖藏酒呢。”

    她说着,弯腰,双手扣住棺材盖,用力一掀。

    棺材盖“嘎吱”一声滑开,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

    林灼华这一回是真愣住了,愣得连骂人都忘了。

    棺材里头,躺着一个泥人。泥人做得极为精细,连头发丝都一根根刻了出来,眉眼、鼻子、嘴,样样都像——像她。像林灼华。像得跟照镜子似的。泥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那也是她平日里穿的样式,甚至连腰后别菜刀的那股子架势都给捏出来了。最邪门的是,泥人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那笑,像极了林灼华每次闯完祸之后,脸上挂着的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阿绿“嗷”一嗓子,蹿出去三丈远,一头撞在院墙上,把土墙撞塌了半截。

    林灼华没跑。她蹲在棺材边上,盯着那个泥人,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她的心窝子。她伸手想去摸,指尖还没碰到泥人的脸——

    “别碰。”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腰后传来。那根铁棍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微光,眉引老头从光里探出半个脑袋,打了个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他眯眼看了看棺材里的泥人,又看了看林灼华,啧了一声:“果然是替身劫。”

    “啥?替身啥?”

    “替身劫。”眉引老头飘出来,虚虚地悬在半空,绕着棺材转了一圈,“有人拿你的生辰八字,捏了个跟你一模一样的泥人,埋在你家灶台底下。这叫‘替身劫’,大意就是——把你这个人,从命里替出去。”

    “替出去?”林灼华眨巴眨巴眼,“替哪去?”

    “替到阴间去。”眉引老头说得轻描淡写,“这泥人就是你的替身,日日在你家灶台下头受烟火气滋养,养得越像你,你的命就越薄。等到它跟你一模一样的时候,你就该跟它换位置了——它出来,你进去。”

    林灼华听完,脸都绿了。

    她低头看了看棺材里的泥人,那泥人嘴角的笑仿佛更浓了些。她打了个寒战,破口大骂:“哪个缺了八辈子德的玩意儿,拿俺的命捏泥人玩?俺刨了他家祖坟!”

    “你刨不着。”眉引老头飘回铁棍上,打了个哈欠,“这阵布了有些年头了,至少得有三五年。你想想,三五年之前,谁跟你过不去?”

    林灼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俺那时候才十一二岁,天天在海边捡蛤蜊,能得罪谁?”

    “那就不清楚了。”眉引老头懒洋洋地甩了甩袖子,“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阵还没成气候。你前些日子血脉通了,命气变了,这泥人跟不上你的命数,反倒露了破绽。”

    “那咋办?”

    “烧了它。”眉引老头说得干脆,“泥人一烧,阵就破了。以后它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林灼华蹲在棺材边上,看了看那泥人,又看了看眉引老头,心里有点发怵:“烧了就行?”

    “烧了就行。”

    “没别的讲究?”

    “讲究?”眉引老头想了想,“倒是有一个——烧的时候,别让旁人看见。这泥人跟你有因果牵连,烧的时候会有一点动静,闹大了不好收场。”

    林灼华点了点头。她站起身,四下看了看。自家这小院,三面是墙,一面是海,入夜了村里人都睡下了,外头黑灯瞎火的,确实没人看见。她从灶台底下扯出一把干草,又摸出火折子,蹲回棺材边上。

    她看着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泥人,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害怕?是生气?还是有点委屈?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只知道,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算计了她好几年。这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

    “行吧,”她搓了搓手,“烧就烧。”

    她划着火折子,点着干草。火苗蹿起来,舔上了泥人的衣角。那泥人看着是泥做的,可一沾火,竟然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响动,像是婴儿在哭。林灼华手一抖,差点把火折子扔了,但她咬了咬牙,没退。

    火越烧越旺,泥人的脸在火光里扭曲变形。那嘴角的笑渐渐没了,眉眼也模糊了,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画,一点点化开。林灼华盯着那团火,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轻松,像是压在她身上很久很久的一件东西,终于被卸下来了。

    她蹲在火堆旁边,看着泥人烧成黑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破阵了。”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弯腰,从柴堆里摸出两个地瓜来——那是她下山前顺手塞在怀里的,本来想路上烤着吃,结果走得急忘了。她蹲在火堆边上,拿火钳扒了扒灰,把地瓜埋进去。

    阿绿缩在塌了半截的墙根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咽了咽口水:“姑奶奶,你干啥呢?”

    “烤地瓜。”林灼华头也不抬,“火都烧起来了,不烤白不烤。”

    阿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蹿过来蹲在她旁边,盯着火堆直咽口水:“姑奶奶,地瓜好吃不?”

    “好吃个屁,就是管饱。”

    “那俺也要。”

    “等着。”

    两人就这么蹲在自家破院子里的火堆旁边,一个烤地瓜,一个等着吃地瓜。火光照得林灼华的脸红扑扑的,这时候的她,看起来倒不像个背锅查案的倒霉蛋了。她眯着眼,看着火堆里的地瓜皮慢慢裂开,露出金黄的瓤子,心里头那股劲儿,也慢慢松了下来。

    这世道,有人在她家灶台下埋泥人咒她,有人往村里溪水里下药毒她,还有个胖道士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跪下来喊她“少主”。她一个渔村丫头,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姓什么都是今天才知道的,怎么就摊上这么多破事儿?

    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了。林灼华向来有这个本事——天大的事,先吃饱了再说。

    火堆里的地瓜慢慢烤透了,皮焦瓤软,一股甜香飘散开来。阿绿急得直搓手,林灼华用火钳把地瓜扒拉出来,烫得直甩手,掰开一个,递给阿绿一半。

    阿绿接过去,也顾不上烫,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溜,但脸上那个满足劲儿,跟过年似的。

    林灼华也咬了一口自己的地瓜,甜丝丝的,塞了满嘴。她蹲在自家废墟上,一边啃地瓜一边看着火堆里那滩灰烬,心里头想着:泥人烧了,阵破了,明儿该好好查查,到底是谁跟她过不去。

    她啃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火堆里,灰烬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样东西。一块玉。通体莹白,约莫拇指大小,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从灰里把那块玉扒拉出来,拿手指蹭了蹭灰,凑到眼前一看——

    玉上刻着一个字。

    一个“马”字。

    林灼华盯着那个字,嚼地瓜的动作停住了。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就是个“马”字。刻工精细,笔画圆润,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物件。

    阿绿凑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玉,又看了看她,憨憨地问:“姑奶奶,啥字啊?”

    “马。”

    “马是啥意思?”

    “俺哪知道。”林灼华把玉攥在手心里,眉头皱了起来,“俺只知道,俺家灶台下头埋了这玩意儿,是俺的替身劫。而这玩意儿身上,带着一块刻着‘马’字的玉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俺不认识姓马的人。”

    阿绿挠了挠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林灼华也没再说话,她把那块玉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怀里贴身收好。地上的火堆还在噼啪地烧着,地瓜皮已经啃完了,泥人的灰烬在风里散了一地。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下山,查的不光是灶台底下的煞气,还有她自己的命。

    一个埋了多年的局,因为一块“马”字玉佩,露出了冰山一角。

    而林灼华,这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没闹明白的渔村丫头,正站在这个局的正中央。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她,她只知道,这地瓜挺甜,这玉佩挺沉,这日子,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

    她蹲在自家废墟上,又咬了一口地瓜,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她的日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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