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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怎么不笑了?

又是一个第七日。

    那名生面孔的灰袍侍女出现在我的小帐篷外。

    “夫人,移步。”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裙。跟着她穿过大半个营地,走向中央那顶被六根铜柱撑起的黑色大帐。

    进去的一瞬间,我闻到了熟悉的药香。

    帐内陈设跟寝殿内室一模一样。

    矮榻、铜灯、安神香,角落堆着竹简,那只三足小鼎搁在矮案上。

    他把寝殿搬过来了。

    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不是说说而已。哪怕在行军途中,他也要复刻自己的作息环境。

    巫王侧坐在矮榻边沿。

    他看到我进来。

    伸手解自己的革带。

    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拉近。

    流程结束了。

    他翻身躺在内侧,拉过薄毯。我像往常一样,等他入睡后再去收拢自己的衣裳。

    但我等了半炷香的时间,

    不敢转头,只能用余光感受到他醒着。

    我躺在原地一动不动,控制呼吸,假装睡着。后背的冷汗把中衣湿透了,贴在脊椎上又冷又黏。

    “你怎么不笑了。”

    巫王的声音很轻,懒洋洋的。

    语气充满了好奇,

    我没有回应。

    我是哑巴,但我知道我有多紧张,为什么这样问,是因为发现我太无趣了,没有按照他想的那样与他相处,他喜欢什么?当初留下我是因为我的笑吗,他会杀了我吗?

    半晌,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巫王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我躺在那里,浑身僵硬,盯着帐顶发黑的布面。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心跳压下去。最终还是睡着了,因为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次日清晨,我醒得很早,却没敢动。

    因为帷幔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帷幔没有完全合拢,从缝隙里能看到外间跪了一地人。

    十几个术士和几个武士将领,脑袋压得极低。

    巫王坐在矮案后面,手里翻着一卷竹简。

    “滇池以东,凡粮仓、水源、牲畜、可食之草木,尽毁无遗。”

    他顿了顿,放下竹简,拿起那只三足小鼎的盖子,随手擦了擦。

    “不从者,以通敌论,全族入鼎。”

    我看到一个年轻术士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抬头,或者想开口说什么。

    他旁边的人飞速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年轻术士低下了头。

    巫王没看那边,也许看到了,不在乎。

    众人磕头退出。

    大帐内再次恢复死寂。

    我努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贴在矮榻最里侧,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巫王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绝对知道我醒了,也知道我就缩在后面。

    装蠢可以,装傻可以,但装到让他觉得我在故意回避,就是找死。

    我坐起来,理了理衣裳,系好衣带。

    掀开帷幔走进外间。

    巫王还坐在矮案后面,我走到他面前,跪在那里,学着那些人的样子,额头对着石板地面。

    “抬起头来。”

    我觉得今天我如果不能让他感兴趣,我就会死在这里,我该怎么做。

    我又想起昨晚那句“你怎么不笑了”。

    他记得我笑,他在意我笑不笑,那我现在该不该笑?

    我的命本来是那个笑换来的。

    我努力压住对他的恐惧,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巫王看着我。

    浅色的瞳仁里映着我的脸。

    过了很久,他忽然也笑了。

    唇角微微勾起,眉眼舒展,在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就像个干干净净的、普通的十六岁少年。

    他挥了挥手:“走吧。”

    我没有像侍人那样膝行后退。

    直接站起身走出大帐。

    这也是赌。

    侍女们膝行是规矩,但巫王从来没对我说过“你必须跪着走”。

    我是他的床侍,不是侍女。

    我走出大帐的瞬间,外面的冷风扑在脸上,吹干了额角的汗。

    我赌赢了,我是他觉得有趣的、有那么一点特权的“宠物”。

    只要掌握了取悦他的方法,我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筹码。

    我的小帐篷在营地西南角。

    走回自己帐篷的路上,要经过奴隶营。

    那些活过祭祀的奴隶,被铁链拴成一串一串。

    我放慢了脚步,因为我看到队伍里多了一个特殊的人。

    那是个穿着深褐色长袍的男人,头发稀疏,眼神阴鸷。

    他的袍子上挂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陶罐。

    他伸手掐住一个奴隶的下巴,掰开嘴,检查牙齿。

    然后翻眼皮,看瞳孔,又捏了捏锁骨和肩胛骨。

    动作极其熟练,像牲口贩子验货。

    检查完,他放开那个奴隶,在腰间的陶罐里翻了翻,拧开一只最小的罐子。

    从里面倒出一只虫子。

    虫子很小,跟米粒差不多大。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虫子,凑近另一个奴隶的耳朵。

    奴隶可能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往旁边缩了一下。

    褐袍男人另一只手摁住他的头,把虫子塞进了耳道。

    奴隶的身体猛烈的抽搐了几秒。

    然后,那奴隶缓慢地从地上坐起来,没有死。但他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现在变得彻底空洞,不在有任何情绪。

    褐袍男人站起来,在一块薄木片上刻了个记号,挂在那奴隶脖子上,转身走向下一个。

    我别开视线,加快脚步逃回了帐篷。

    痋引。

    鬼吹灯里写过。献王炼制痋引的原料是活人。用特殊饲养的痋虫侵入人体,蚕食宿主的神志,将活人变成没有意识但保持生命体征的躯壳。这些躯壳就是痋引——献王陵墓中那些不死不活的守陵傀儡。

    我以为这些是以后的事。

    献王修建陵墓是在自立为王之后。现在战争还没打完,巫王还没封献王,按照时间线,大规模炼制痋引应该是很久以后。

    但他已经开始了。

    午后,队伍经过了最后一座被清空的城邑。

    门楣上的滇文被烟熏得看不清了。风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呜呜地响。

    我从帐篷门口回头看。

    城后面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是被驱赶出来的百姓,他们正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跪着,像是在祈求什么。

    焚烧粮仓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如果不出意外,这里即将成为战场的一部分。

    巫王的整支队伍在黑烟里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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