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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双喜临门

    自秦家分家、大房稳稳守住制药工坊、药草基地与三家嫡系医馆,一晃便是两年。

    秦骄骄回国接手核心产业已有两载,褪去了当年股东大会上剑拔弩张的锋芒,褪去了清查贪腐时的紧绷锐利。如今产业架构稳定,制药流程有老匠人把控,药田种植有专人打理,医馆日常问诊也交由资深医师坐镇,她只需统筹方向、把控新药研发的关键节点,余下事务大多无需亲力亲为,日子反倒清闲了许多。

    到了夜晚,卸下一身疲惫,秦骄骄便会回到卧房,陪着母亲安若初闲话家常。

    安若初这些年日子过得舒心,不再为女儿的权位争斗忧心,也不必整日操心家族内耗。她闲来无事,在上海的女子学校谋了一份差事,教女学生们跳舞。每晚睡前,她总爱拉着秦骄骄坐在窗边,絮絮叨叨讲起白天的趣事。

    说起女孩子们青涩灵动的模样,说起初学舞步时跌跌撞撞的模样,说起谁的舞姿舒展好看,谁害羞不敢迈步,言语间满是温柔笑意。琐碎的生活小事也一桩桩说来,巷口新开的点心铺子、府上丫鬟打理花草的趣事、邻里间的家常闲话,细碎又温暖。

    秋深风软,沪上庭院桂香满阶。转眼又是秦骄骄的生辰。

    这两年大房日子清净安稳,无宗族内耗,无政局裹挟,产业稳扎稳打,家人平安顺遂。安若初早早便惦记着女儿的生辰,日日盘算着添置新衣、备办糕点宴席,满心都是疼爱。

    秦昆泰更是心意郑重。

    女儿两年之内,肃清家族积弊、力挽家业清白、于乱世保全秦家药魂,凭一己之力稳住大房根基,避开无数祸局,撑起整片核心制药基业。从前步步惊心、步步承压,如今难得安稳,他一心想给女儿风光一次。

    在他看来,秦家嫡女、新一代掌权人,值得一场体面盛大的生辰宴。

    于是秦昆泰打算大摆宴席,广发请柬,遍请上海商界名流、医界泰斗、军政乡绅,打算借着生辰之日,为秦骄骄再抬声望、稳人脉、立名头,让整个上海都知晓秦家有女风华绝代。

    晚间一家人围坐庭院闲话,秦昆泰将这个打算缓缓道出。

    没曾想,秦骄骄听得温柔却坚决,轻轻摇头婉拒。

    “父亲,不必大办。”

    她端起清茶,眉眼恬淡从容,早已褪去当年夺权对峙时的凛冽锋芒,只剩岁月沉淀的安稳通透:“前两年风波不断、人心动荡,我争权、分家、守基业,皆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尘埃落定,我们只求安稳度日、静心行医制药,无需再借名流声势撑场面。太过张扬,反而惹眼,乱世高调,最是招祸。”

    秦昆泰微怔,随即轻叹。他懂女儿的谨慎通透,也知晓她素来淡泊名利。

    秦骄骄继而说出自己的想法:“生辰只需简办即可。宴请之人,不用达官显贵、不用商界名流。只请咱们大房产业里的核心负责人,药田主管、制药工坊老匠人、医馆坐诊医师、忠心老管事。这两年他们跟着我们安稳守业、勤恳深耕,最该被善待。”

    她思虑周全,分寸得当:“至于二房、三房的亲房族人,不强请、不刻意。若是有人真心想来赴宴祝寿,我们便以礼相待、坦然接纳;若是不来,也无需介怀,各自安好即可。”

    一番话,得体、大度、清醒、宽厚。

    不攀权贵,不慕浮华,不忘功臣,不结私怨。

    安若初听得满心欣慰,笑着嗔道:“也就你心性淡然,旁人巴不得越办越大、越风光越好,你倒好,偏偏喜欢清净。”

    秦骄骄浅笑不语。

    她见过名利场的虚浮,尝过权争的寒凉,看过乱世倾覆的无常。盛大排场、满堂宾客、名流追捧,皆是过眼云烟。

    她如今想要的,不过是家人安康、基业清白、人心安稳。

    秦昆泰最终依了女儿的心意,撤掉所有对外名流请柬,按照她的意思低调筹备生辰小宴。

    寿宴当日,秦公馆无车马喧阗,无盛大排场,庭院桂香浅浅,灯火温软,氛围质朴又真挚。二房叔母钱淑仪感念秦骄骄常年照拂,早早前来赴宴。

    钱淑仪出身上海书香名门钱氏,性情温柔和顺、恪守礼教,一生命途错落。她本是当年与秦昆泰定下婚约的原配人选,二人年岁相同、门当户对,是沪上人人称道的天作之合。奈何秦昆泰留洋日本,执意迎娶东瀛女子井泰若,不惜与家族决裂,最终婚约作废,钱淑仪被迫改嫁给二房秦昆正。

    婚后数十年,她与秦昆正相敬如宾却情分淡薄。常年体弱郁结、拘谨自持的她久久无子,秦昆正迫于宗族压力,纳了商户出身的韩莲为姨太。

    韩莲娇媚活络、深得宠爱,很快诞下一对龙凤胎,庶子正是此前贪腐违规、被秦骄骄逐出秦家产业的秦绍明。半生以来,钱淑仪清冷独居、不争不妒,静静看着妾室得宠、庶子风光,从未插手房内纷争。

    这两年,幸得秦骄骄时常赴二房为她把脉调身。秦骄骄身兼东瀛毒理、西式心脏外科、家传中医三重功底,医术卓绝,为她量身配伍温补方子、疏解郁结、固本培元,将她多年虚弱劳损的身子一点点调理康健。

    钱淑仪心中万分感念,也格外疼惜历尽风雨、年少负重的秦骄骄。入冬之后,她亲手缝制了围巾、手套、绒帽一套冬物,针脚细密,满心温柔,只盼能为奔波劳心的侄女添一分暖意。

    今日,是秦骄骄归国的第三年,也是她二十六岁的生辰。

    三年岁月沉淀,褪去了初归国时的青涩腼腆,洗去了夺权博弈时的锐利锋芒,昔日清丽娇妍的小姑娘,彻底长开了一身浑然天成的成熟风骨。

    她承袭父母血脉,兼具东方雅致与东瀛清冷,是极致稀缺的中日融合骨相。眉眼疏离高级,气质干净绝尘,静时如冰雪凝霜,动时艳色压城,一颦一笑都带着旁人复刻不出的矜贵清冷。

    今日生辰小宴,她褪去平日行医时的素衣简衫,一身惊艳绝俗。

    一袭正红吊带长裙贴合身段,线条利落又妩媚,红得热烈通透、艳而不俗。头顶斜簪一顶浅棕法式毡帽,慵懒雅致,衬得脖颈线条纤细优美。乌黑发髻轻挽,发尾斜插一支赤金玫瑰簪子,金艳衬黑发,明艳又端庄。

    满堂灯火落在她身上,宛如一朵骤然盛放、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热烈夺目,惊艳全场。

    可唯有秦骄骄自己心知肚明。

    世人见她是盛放玫瑰、名门贵女、妙手医者、秦家掌权人,干净坦荡、风华无双。

    可她的根,从来长在泥泞地狱。

    当年东瀛风雨、黑帮毒术、生死厮杀、被迫别离、亲手喂下失忆药……她从无间地狱里一步步爬回人间。

    多年前离别那日,赵崇岳红着眼,字字沉痛、极尽怨怼地骂她——你就是一朵害人不浅的罂粟花。

    没错。

    她是红玫瑰,亦是曼殊沙华。

    生于地狱,开于人间,绝美带毒,冷暖双刃。

    公馆大厅暖意融融,宾客皆是大房心腹与真心亲眷,无官场虚与,无宗族算计。

    乐声轻起,婉转糅合中日古典韵律。

    秦骄骄抬眸抬手,身姿轻旋,踏乐起舞。

    这支舞,是她独创的中日融合古典舞。舞步空灵灵动,时而轻盈跳跃,如月下精灵踏风而来,灵动剔透、不染尘俗;时而静立舒展,如玫瑰缓缓绽放,端庄温柔、艳色内敛。抬手是东瀛舞的柔婉流转,落步是中式古典的沉稳雅致,一刚一柔,一冷一艳,极致反差,极致动人。

    满堂人尽数屏息,目光牢牢凝在她身上。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她收势立稳,红衣垂落,金簪流光,身姿亭亭玉立。

    静默几秒后,大厅骤然响起热烈掌声。

    钱淑仪近几日身体不适,小心翼翼走上前,眼底满是疼惜与温柔,抬手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细汗,动作轻柔万分。随后将早已备好的礼袋递到她手中,仍是入冬亲手缝制的全套暖物,岁岁年年,心意不变。

    秦骄骄看着眼前半生清苦、温柔善良的叔母,心底一软,主动上前轻轻拥住她,嗓音柔软真诚:“婶婶,曼殊很喜欢你送的礼物。这世上,除了我母亲,就你最疼我。”

    曼殊,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是藏在她骨血里、不轻易示人、只给至亲唤的温柔名字。

    钱淑仪被她软软抱着,心头暖意泛滥,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细语祝福:“好孩子,你喜欢就好。生日快乐,我的骄骄,岁岁安喜,年年无忧。”

    两人温情相拥之际,秦昆泰与安若初并肩走近。

    秦昆泰看着女儿难得展露的柔软模样,眉眼含笑,适时打趣一句,打破温柔氛围:“骄丫头,又搬出自己旧时的名字哄你二婶开心。瞧瞧,跳得满头大汗,把汗都蹭到你婶子衣裳上了。”

    钱淑仪闻言立刻温柔摆手,笑着解围,语气温和宽厚:“没事的,大哥,不碍事。孩子开心就好。”

    灯火温柔,家人围侧,岁月安然。

    满堂热烈温情,人人皆叹她风华绝代、福气满身。

    生辰喜宴气氛温煦平和,众人围坐闲谈,笑语盈盈。桌上佳肴齐备,鲜香四溢,唯独钱淑仪落座不久,便频频蹙眉,神色隐隐不适。

    宴席中端上一道清蒸鲜鱼,肉质鲜嫩,香气浓郁。可那扑鼻的鱼腥味钻入鼻尖,钱淑仪骤然胃里翻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猛地袭来。她素来温婉端庄,极力隐忍片刻,终究压制不住,脸色一白,仓促起身致歉,快步离席,躲至庭院廊下俯身干呕。

    众人皆是错愕,纷纷侧目议论。安若初连忙起身跟去,满心担忧。

    秦骄骄见状,心头微动,立刻放下碗筷快步上前。她扶住身子发软、面色苍白的钱淑仪,轻声安抚,随即抬手稳稳搭住她的腕脉,凝神细辨脉象。

    指尖触感沉稳温润,脉象滑利和缓,正是十足的喜脉征象。

    秦骄骄眼底掠过一抹惊喜,抬眸轻声道:“叔母,恭喜您,是有身孕了,已有两月胎相,胎息安稳康健。”

    一语落地,周遭瞬间寂静无声,满堂哗然。

    谁也不曾料到。

    钱淑仪年过半百,半生嫁入秦家,恪守礼教,清冷孤寂数十年,常年体弱体虚,婚后数十年无所出,所有人都默认她此生无缘子嗣。就连她自己,也早已看淡儿女缘分,安然接受半生无子的宿命。如今年过五十,竟意外怀上身孕,实属天降奇喜,千载难逢。

    短暂的寂静过后,满堂瞬间化作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半生遗憾,一朝圆满。数十年清冷孤寂,终于等来属于她的福报。她高兴地哭了,将数十年的委屈哭了出来。

    消息飞快传到二房秦昆正耳中。

    秦昆正闻讯震惊不已,随即满心狂喜,抛下手中所有事务,亲自驱车火速赶来秦公馆。往日里他待钱淑仪始终相敬如宾,因无子心存隔阂,偏爱妾室韩莲与庶出儿女。可此刻得知结发妻子暮年怀珠,他心中只剩愧疚与珍视。想起她半生守礼、温顺隐忍、半生清苦无争,他满心懊悔与疼惜。

    秦昆正快步走入庭院,小心翼翼扶住身形虚弱的钱淑仪,神色郑重又温柔,再也不见往日疏离淡漠:“淑仪,辛苦你了。

    一句迟来的心疼,藏尽半生亏欠。

    不等钱淑仪应声,一旁护短的秦昆泰已然沉下眉眼,气场骤然肃然。身为秦家大宗兄长,他素来公允守礼,最看不惯宠妾灭妻、薄待正室的行径。此刻想起钱淑仪半生清冷、隐忍无争,常年体虚郁结、无人疼惜,年过五十才终得子嗣,心头怒火难压。

    他冷声开口,字字威严:“哼!你这丈夫当得着实荒唐!自己正妻身怀有孕,你浑然不知,常年偏宠妾室、冷落正妻,让她在二房苦熬半生、无人依靠!往后你若再照顾不好淑仪,护不住腹中孩儿,我这做大哥的,定要请出家法,好好教教你何为夫德、何为家规!”

    威压扑面而来,周遭瞬间安静几分。

    安若初温柔上前,轻轻拉住秦昆泰的手臂,柔声劝慰打圆场:“好了老爷,今日是骄骄二十六岁生辰,又是我们秦家喜添新丁的好日子,是天大的双喜临门,大喜的日子,切莫再苛责二弟了。他已知错悔改。”

    一语缓和僵局。

    秦昆正连忙躬身致歉,神色恳切诚恳,再无半分傲气:“多谢大哥大嫂包容。我知错了,这就带淑仪回府静养。往后余生,我必效仿大哥待大嫂的心意,一心一意护着淑仪,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半分冷落!”

    秦昆泰面色依旧冷峻,冷声警示,句句敲打、不留余地:“赶紧带她回去静养。往后二房那位韩莲若是再敢不安本分、搬弄是非、暗中作祟,不必淑仪开口,不必旁人禀报,我亲自登门赐教!”

    短短一句,便是给足了钱淑仪撑腰,也彻底断了韩莲的作祟念想。

    秦昆正心头一凛,恭敬俯首:“是,大哥!我必定严加管束府中上下,绝不再生事端!”

    言罢,他小心翼翼护着身形柔弱的钱淑仪,步步稳妥,温柔护送她离院回府。

    庭院之中,风波悄息,重归温柔喜乐。

    今日生辰,一喜骄骄岁岁长安、风华正好,二喜秦家暮年得子、福泽绵长。

    一场双喜盛宴,不仅圆满了钱淑仪半生遗憾,也借着生辰喜气,为她和腹中孩儿,挣来了往后一生的安稳体面。

    秦骄骄静静立在红裙光影里,看着叔母终于得偿圆满,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

    她历经黑暗、深谙苦楚,故而最见不得良人受屈。今日这场双喜临门,是生辰最好的贺礼,也是她为温柔半生的叔母,挣来的最好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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