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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月下小宴

    中秋盛宴落幕,喧嚣渐次褪去。

    满堂的丝竹乐曲早已停歇,宾客们尽兴而归,车马声、笑语声、寒暄声顺着府门一点点远去。方才人声鼎沸、杯盏交错的少帅府,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各位师长夫人、姨太太、商会名流与同窗友人,纷纷辞别离去,仆役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收拾席面、擦拭桌案、规整院落,脚步声轻缓,再无半分热闹嘈杂。

    夜色渐深,时针悄悄走过晚间八点。

    赵崇岳立在府门阶前,目送最后一辆轿车扬尘远去,彻底送走了今日最后一位宾客。

    连日筹备宴席,整日周旋应酬,迎来送往、客套寒暄,耗费了他大半心神。此刻终于卸下所有应酬重担,周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放松,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微蹙的眉头,驱散眉宇间积攒的疲惫。

    垂眸抬腕,一块质感温润的机械腕表静静躺在腕间,指针不急不缓,时辰不早不晚,刚刚好。

    晚风穿巷而来,拂过整座肃穆雅致的府邸,吹散了白日的烟火与喧嚣。

    方才还被浓云遮掩的夜空,此刻彻底清朗开来。一轮皎洁饱满的圆月缓缓挣脱云层,高高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之上,清辉万里,月色如水,温柔地铺满飞檐翘角、雕花回廊、青石庭院。

    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落满亭台院落,将偌大的少帅府笼上一层朦胧温柔的薄纱。

    院内红灯笼的暖光与天上清冷的月色交相辉映,暖柔与清冽相融,褪去了白日权贵盛宴的浮华,只剩中秋月夜独有的静谧安然。

    前厅的灯火依旧亮着,却不再喧闹刺眼,幽幽光影衬得庭院愈发寂静。忙碌了一整晚的下人也渐渐退至偏院值守,主院之中,再无人声打扰。

    赵崇岳正收了目送宾客的目光,欲向内院走去,一道纤细的丫鬟身影快步踏月而来,身姿恭顺地立在他身前,轻声传话。

    “少帅,曼姝姑娘在二楼露台小园备着清风月色,特意邀您前去赏月小坐。”

    闻言,赵崇岳眼底积攒整晚的疲惫瞬间尽数消散,眸底骤然染上浅浅温柔,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音色清和温润:“好。”

    丫鬟得了回话,屈膝行礼,轻步退了下去,不扰分毫二人的独处光景。

    赵崇岳抬手,从容理了理身上微有褶皱的长衫衣摆,又抬手拂过鬓边些许凌乱的发丝。

    整晚周旋于权贵宾客之间,端着少帅的矜贵沉稳,一丝不苟、分寸自持,此刻听闻佳人相邀,周身所有的清冷疏离尽数卸下。

    他往日沉稳规整、步步端严的步履,此刻竟染上几分难得的轻快,穿过层层灯火回廊,踏一地皎洁月色,径直朝着曼姝居住的院落缓步走去。

    赵崇岳顺着石阶一步步登上二楼露台。

    一路上,心底还揣着几分隐秘的激荡。他本以为露台之上唯有曼姝一人等候。白日河畔同游,女子眼底流露出来的~意,他感受得真切。

    今夜月色恰好,纵然不能全然将人拥入怀中,得几分美人芳泽,月下低语温存,也算不负这般良宵。他眉眼间藏着期待,脚步轻快,嘴角还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可待转过廊角,踏上露台,眼前景象却叫他骤然一怔。

    石桌之上早已布置妥当,各色鲜果、醇酒、精致糕点整齐陈列,桂花糕、渝城带来的月饼一一摆开,桌心立着几支点燃的蜡烛,烛火轻轻摇曳。

    本该是二人对坐,望月品酒,烛光映人面,圆月配星空,何等浪漫缱绻。

    只是这一席赏月宴,却并不只有两个人。

    曼姝安安静静坐在石桌东侧主位,紫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蓝伊就挨在她身侧。

    西边一侧,贺龙、贺虎、白花也已然落座。几人谈笑低声,偌大的露台热热闹闹,方才想象里二人独处的暧昧氛围,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赵崇岳脸上那点期待与欢快僵在原处,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心底悄悄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满腔的缱绻心思,一时无处安放。

    蓝伊眼尖,一眼便捕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当即笑着起身,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促狭的打趣:“少帅,快来坐,我们可就等你一个人了。瞧少帅这神情,见到我们一众在此,莫不是有些失望?”

    一语道破心思,赵崇岳回过神,迅速敛去方才那点怅然,恢复了少帅一贯从容的气度,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怎么会失望?中秋本就是团圆佳节,好友相聚,把酒言欢,才不辜负这良辰月夜。”

    说罢,他抬步走上前,在石桌上首的主位缓缓落座。

    晚风拂过露台,烛火轻轻晃动,天上一轮皓月清辉遍洒。桌上酒香混着桂花甜香漫开,众人纷纷敛了闲谈,目光都落在刚刚入席的赵崇岳身上。

    曼姝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笑意,似早已看穿他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落空,却并不点破,只抬手将一盅温好的酒,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待赵崇岳稳稳落坐,曼姝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笑,目光缓缓扫过桌边众人。

    夜风吹动她衣袂,烛火摇曳,将她眉眼映得柔和。她轻抬玉手,端起面前的酒盏,声音清缓,在月色之下清晰响起:

    “诸位朋友,今夜这场小聚,是我一人的主意。一月之前,我流落绥安,身陷牢狱,举目无亲,几度身陷险境。如今能够平安康健站在这里,全仰仗在座各位出手相助,多方照拂。桌上的桂花糕,是我的一点心意,聊表谢意。”

    她将酒盏微微举起,眼底诚恳坦荡:“我提议,我们共同举杯,庆贺中秋良宵,敬今夜难得的团圆!”

    月光倾泻满台,桌上烛火明明灭灭,瓜果糕点香气氤氲。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执起酒杯。赵崇岳望着身侧的曼姝,眸中含着暖意,率先将酒盏高举。贺龙、贺虎神色郑重,一同抬手举杯;蓝伊眉眼灵动,笑意盈盈;白花亦捧着杯中米酒,肃然致意。

    “敬中秋,敬团圆!”

    众人齐声应和,杯盏轻轻相碰,清脆的脆响划破静夜。

    清冽的酒液入喉,皓月悬于墨色长空,四下桂香阵阵。方才赵崇岳心底那一点独处落空的失落,也在这一番诚挚的答谢与满堂欢聚之中,悄然淡去。

    清脆的杯盏相撞声落定,众人各自抿下杯中清酒。

    晚风温柔拂面,烛火摇曳不定,将每个人的眉眼映照得温润柔和。露台之上气氛松弛又暖意融融,褪去了白日宴席的客套浮华,只剩知己相伴的自在舒心。

    贺虎性子爽朗,率先开口笑道:“曼姝姑娘太客气了!当初不过举手之劳,换得今夜这般佳宴、好酒好糕,倒是我们沾光了。”

    贺龙跟着点头,神色诚恳稳重:“你本孤身流落绥安,能一步步安稳立足,皆是你自己心性坚韧、通透聪慧。我们不过顺势帮扶,不值一提。如今你平安顺遂,便是最好的结果。”

    白花捧着一块软糯的桂花糕,眉眼温柔:“姑娘往后就在府中安心住下,有少帅护着,有我们在侧,再无人敢欺负你。”

    蓝伊坐在一旁,含笑望着曼姝,眼底满是宠溺与安心。相隔半月未见,她亲眼看见曼姝如今从容安稳、体面无忧,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

    赵崇岳坐在主位,静静听着众人言语,目光自始至终大半落在曼姝身上。

    方才那一丝盼着二人独处的失落,早已彻底烟消云散。

    他看着眼前眉眼温柔、懂得感恩、处事周全的女子,心底只剩柔软与欢喜。

    今夜她主动集结众人、设宴谢恩,光明坦荡、有情有义,既安抚了身边相助之人,又周全了所有情面,这般通透心性,愈发让他心生眷恋。

    曼姝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温婉通透:“诸位不必谦逊。于你们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绝境之中的救命暖意。

    若无各位当初帮扶、暗中照拂,我孤身一人,在这陌生城池,寸步难行。这份情谊,我记在心底。”

    几人随意闲谈,聊绥安风土,聊近日琐事,聊今夜圆满月色。没有官场应酬的虚伪客套,没有权贵宴席的小心翼翼,皆是真心相对、松弛自在。

    蓝伊适时开口,笑语冲淡了几分温情肃穆:“要说最该谢的,当属少帅。我们旁人只是临时搭手,真正为你遮风挡雨、稳住所有局面的,从头到尾都是他。”

    一句话,众人纷纷附和点头。

    赵崇岳指尖轻摩挲着杯沿,抬眸看向曼姝,声音低沉温柔,坦荡又郑重:“无需言谢。护你安稳,本就是我心甘情愿之事。”

    短短一句,落在晚风月色里,格外动人。

    曼姝抬眼望他,四目相对。

    烛火摇曳,月光灼灼,两人眼底流转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羁绊。无需多说,彼此心知肚明。

    贺虎眼尖,瞧着二人对视的模样,嘿嘿一笑,却十分识趣地没有打趣拆穿,只低头品酒吃糕,给二人留足隐秘的温存余地。闲谈过半,夜色渐深,月色愈发清亮。

    曼姝再度举杯,轻声道:“今夜月圆人聚,是我来绥安之后,最安稳、最圆满的一夜。我再敬大家一杯,往后风雨同渡,互为依仗。”

    众人纷纷再度举杯。

    酒液入喉,清甜回甘。

    热闹恰到好处,温情恰到好处,团圆也恰到好处。

    赵崇岳看着眼前安然浅笑的曼姝,心底已然彻底释怀。

    原本心心念念的二人月下私会固然浪漫,可这般知己齐聚、风月同欢、暖意融融的团圆之夜,亦是难得圆满。

    晚风轻拂露台,烛火悠悠晃曳,甜糯的桂香漫在夜色里。

    蓝伊随手拿起一块玲珑小巧的桂花糕,轻轻咬下一口,清甜绵软的滋味瞬间铺满舌尖,香甜醇厚,沁入肺腑。

    她眼底一亮,满是惊喜,由衷夸赞出声:“曼姝,你的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这味道细腻地道,莫不是得了安老师的真传?”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坐在一旁的贺龙闻声抬眸,满脸疑惑看向二人。在场众人里,除了曼姝,就数他与蓝伊相处最久、最是熟悉,从未听过什么安老师的名号,当即开口追问:“安老师?哪位安老师?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一句话,瞬间让蓝伊心头一紧。

    她方才一时口快,险些说漏嘴,忘了曼姝在绥安对外的身份——双亲亡于洪灾、孤身无依的逃难孤女,何来安老师一说。

    慌乱瞬间爬上眼底,蓝伊神色微僵。

    千钧一发之际,桌下指尖骤然传来轻轻一掐。

    是曼姝。

    细微的力道温柔提醒,瞬间点醒了失神的蓝伊。

    她猛地回神,慌忙仓促圆谎,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自然:“啊、是我口快了!是曼姝的母亲,从前我常跟着曼姝去她家做客,伯母温良贤淑、知书达礼,教了我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礼数与手艺。我素来敬重,私下便唤她一声安老师。”

    这话一出,才算堪堪盖住破绽。

    贺龙闻言恍然颔首,释然笑道:“原来如此,是曼姝姑娘的母亲,倒是我唐突了。”

    旁人闻言也只当是年少旧情、寻常尊称,无人多想,露台的气氛堪堪稳住。

    蓝伊暗暗松了长长一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曼姝机敏,及时提点,不然今日险些暴露,坏了所有布局。

    而曼姝面上浅笑依旧,心底却悄然漫开一层酸涩与怅然。

    今夜中秋月圆,阖家团圆,岁岁安康。

    可今日,偏偏是她父亲的生辰。

    往日此时,家中必定灯火融融、笑语满堂,父母安坐庭中,阖家赏月庆生,岁岁年年皆是圆满。

    可如今她孤身潜伏绥安,身负隐秘重任,身在异乡、身不由己。无法承欢膝下,无法道一句生辰安康,甚至连公开思念、遥寄祝福都不能。

    满腔牵挂与愧疚,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无人知晓,无人可诉。

    她敛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端起身前盛着清酒的玉杯,缓缓起身,移步走到雕花栏杆前。

    圆月高悬墨色天穹,清辉万里,遍洒人间,照亮山河,也照亮她孤寂挺拔的背影。

    曼姝面朝皎皎明月,举杯轻扬,声音温柔又郑重:“二老安好,中秋佳节,曼姝敬二老一杯。”

    简单一语,藏尽万般思念、万般无奈、万般亏欠。

    独坐主位的赵崇岳,将她所有细微情绪尽收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方才的强装镇定、转瞬即逝的落寞、举杯望月时的孤凉。他懂她眼底藏着的心事,懂她无人言说的孤寂,懂她伪装孤女、步步谨慎的隐忍。

    心口骤然一软,密密麻麻的怜惜与暖意翻涌而上。

    他多想立刻起身,大步上前,将这故作坚强的女子牢牢拥入怀中,轻声告诉她:

    不必独自伤怀,不必事事隐忍,不必孤身硬撑。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身边一众可信之人,风雨有人挡,心事有人知,往后岁岁年年,皆有安稳归宿。

    可眼下众人齐聚,灯火未歇,目光灼灼。

    他是绥安少帅,言行皆需分寸,众目睽睽之下,所有汹涌的情意、所有克制的心疼,都只能死死藏在心底,半点不敢外露。

    只能静静坐着,遥遥望着她孤单的背影,默默替她扛下所有风雨。

    夜风微凉,月色凄清。

    曼姝静静伫立栏前,久久未动。

    赵崇岳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满心温柔与疼惜。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稳清冽,打破了露台静默:“夜色已深,时辰不早,诸位今夜也都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各自散了歇息吧。”

    “是,少帅。”

    贺龙、贺虎、白花、蓝伊几人齐齐应声,皆是恭顺应答。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妥当,轻声道别,有序退离露台。

    方才温热热闹的团圆小聚,转瞬落幕。

    晚风簌簌,烛火摇曳。

    喧嚣尽数褪去,偌大的露台,终于只剩高悬圆月、满地清辉,和栏杆前那道孑然又坚韧的紫衣身影。

    几人轻步退下,露台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回廊彻底沉入静谧。

    摇曳的烛火映着满地月色,晚风裹挟着细碎的桂香,空旷的露台上再无半分热闹,只剩一轮圆满明月,和凭栏静立的曼姝。

    赵崇岳看着她孤清伫立的背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怜惜。

    他早已看穿她所有伪装。方才蓝伊口误险些露馅,她从容圆谎、不动声色,看似云淡风轻,可举杯望月的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惘与孤寂,骗不了任何人。

    他从不点破她的身世,从不追问她的过往,更不打探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只是看着她强撑坚强、独自咽下所有心事,心里便酸涩难忍。

    赵崇岳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气息沉稳温和,只以最委婉的方式暗抚她心绪,半句不触碰她的隐秘:“夜深露凉,无论何时,我都在,你不必事事独自撑着。”

    话语温柔克制,字字暗有所指。

    他知晓她有牵挂、有遗憾、有不能言说的过往,所以他不问、不探、不逼她坦诚,只默默递出自己所有的底气与安稳。

    心头的情愫再也克制不住,他抬手,想要将这满身孤寂的女子轻轻拥入怀中,给她一点真切的暖意。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肩头的瞬间,曼姝身形微侧,稳稳避开了他的动作。

    她转过身,眉眼清冷沉静,褪去了方才望月的柔软,语气疏离端正,字字清晰:“少帅,请自重。”

    一句自重,清冷锋利,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暧昧与温情。

    赵崇岳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轻轻攥紧,涌上一股无奈的郁气。他望着她疏离淡漠的眉眼,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无奈:“我见你心绪沉郁、满心怅然。我既不安慰你,也不靠近你,那你要我如何?”

    曼姝神色未松,态度坚定分毫不让:“都不要。”

    短短三个字,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温柔与迁就。

    晚风簌簌吹过栏杆,吹得烛火剧烈晃了晃,映得赵崇岳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沉郁。

    他身居高位,执掌绥安军务,向来说一不二,万人敬畏,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束手无策。

    他知晓她谨慎、警惕、步步设防,知晓她不敢交付真心、不敢松懈半分。可看着她硬生生将所有暖意推开,独自背负一切,他心底又闷又涩,隐隐攒起一丝压抑的怒意。

    可这份怒气,不对她,只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终究不敢逼她,不敢迫她,只能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五指骤然收紧,紧紧攥成拳头。

    骨节泛白,将所有汹涌的情绪、所有无奈与郁气,尽数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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