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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寒秋蛰伏,观流慢淬神

    一夜冷雨缓缓归于停歇。

    厚重云层挪开一丝缝隙,惨淡灰白的天光洒落下来,穿过屋顶破损缺口,落在屋内积水水洼,映出破碎晃动的光斑。

    床榻之上,张译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寒气的浊气。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单薄衣衫黏贴皮肤,又冷又涩。昨夜整夜调动观流解析寿元锁链,神魂消耗巨大,疲惫如同潮水笼罩心神。

    那一道道漆黑伪序锁链并未消散,依旧盘绕在他全身。只是本源碎片微弱干扰之下,抽取生机的运转速度下降一小截。胸口撕裂痛感有所减轻,喉间腥甜偶尔还会泛起,四肢寒意褪去些许,但身体依旧虚弱不堪。

    活过霜降,不等于痊愈。

    墙外传来脚步踩踏枯枝的轻响。隔壁王老太心里记挂张译生死,大清早绕到土墙外侧,侧耳贴墙倾听屋内动静。片刻之后,压低的嘀咕声飘进窗缝。

    “还有咳嗽声响……竟然还活着?怕只是回光返照,撑不了几日。”

    声音不大,清清楚楚传入屋内。

    张译没有出声回应。

    整个落槐县所有人都已经给他判下死期。如今苟活,只会被当成临死前最后的残喘。盘古源码、眼底光纹的秘密万万不能泄露。一旦暴露这等异状,不论落到乡绅、郎中或是玄机子手中,等待他的结局难以预料。

    他闭上双眼,静静休养透支的神魂。

    识码境的修行核心是神魂感知的淬炼。每一次开启观流解析光纹,都会磨损同时打磨神魂。毫无节制频繁动用,只会把尚且脆弱的神魂耗得损伤衰败,得不偿失。昨夜近乎透支,他必须留出足够时间恢复。

    整整一日,张译绝大多数时间闭目躺卧,极少催动观流。意识之中反复回放昨夜观察到的寿元锁链全貌,锁链衔接缝隙、咬合节点一遍一遍在脑海复盘。他能看见枷锁之上存在多处拼接裂痕,那是后天伪序与生俱来的缺陷。可破绽摆在眼前,力量不足,便无从下手利用。

    想要迈入辨序,只盯着自己身上这一套寿元锁远远不够。

    观流只能看见光纹外形模样;辨序,要读懂光纹内在属性。区分什么是天地自然自生自灭、循环共生的原生真序;什么是外力强行覆加上去,掠夺、禁锢、限定生灵命运的后天伪序。

    想要分清二者本质区别,需要海量的对照样本。要看草木山川虫兽的自然秩序,要看无数凡人身上各式各样的命运枷锁。闭门空想,永远跨不过这道门槛。

    休养两天之后,神魂恢复大半。身体依旧孱弱,已经能够扶着墙壁慢慢行走,做一些简单的琐事。

    家中存粮不多。父母留下一点粗粮,经过他常年病痛消耗,陶罐里粮食已经所剩无几。生存现实压在肩头。他不能只埋头修行解析,还要想办法活下去。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村落,空气湿冷刺骨。

    张译拢紧身上打补丁的粗布短衫,推开吱呀作响木门走到小院。

    雨后院落满地枯黄落叶,墙角积着雨水,石缝间几丛野草枯荣交替。几只小虫在泥地之间爬动。

    观流之眼缓缓开启。

    万千光纹再度铺展视野。

    秋风卷动落叶,露水凝结消融,野草抽芽、枯萎,小虫觅食、生死。这一套流转光纹圆融柔和,循环往复,没有强制掠夺,没有预先设定死亡时限。兴盛衰亡顺应天时,这便是天地原生真序。

    再看向缠绕自己躯体的黑色寿元锁链。光纹线条生硬冰冷,处处带着强行掠夺生命本源的痕迹,人为划定死亡终点,粗暴束缚生灵。这就是后天伪序。

    一真一伪气质差别分明。可仅仅观察小院方寸之内的草木虫蚁,样本太少。很多细微边界他依旧分辨模糊。有些光纹是真序演化附带现象,有些是伪序悄悄依附伪装,稍不留意就会混淆。

    “我需要去县城。一边换取口粮,一边观察众生纹路。”

    张译心中定下打算。

    但他给自己立下规矩:绝不长时间持续开启观流。每次只短暂扫视数息便立刻收敛。大范围持续解析周遭信息流,会扰动本地伪序网络,极有可能触发未知的自检机制,给自己招来灭顶风险。

    他把家中仅剩的一小捆干柴捆好扛在肩头。这是前些日子身体尚且尚可的时候拾回来的柴火,可以拿到县城集市换一点粗粮饼子。

    沿着泥泞乡间小路,缓缓向着落槐县城走去。路途不算远,可他身子虚弱,走一段就要停下喘息片刻。路上遇见乡里熟人,看到他还活着,大多面露诧异,简单寒暄两句,心底依旧觉得他时日无多。

    一路行至县城集市。

    集市人声喧闹,挑担农夫、沿街小贩、赶集百姓往来穿梭,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在外人眼中,张译只是一个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大病未愈的少年,扛着一捆柴火换取吃食,毫不起眼。

    找位置把柴火卖掉,换得两块粗麦饼,揣进怀中。张译不急着回家,沿着街道缓步游走。观流之眼间歇、短促地开启。视线扫过往来路人。

    每一个凡人躯体之上,都叠加着各式各样后天伪序光纹。

    街边卖菜老汉,一身厚重灰败纹路缠绕,寿元将近,劳苦一世,晚景孤苦;奔跑嬉闹幼童肩头一缕猩红隐隐浮动,那是预设好的灾厄;杂货铺掌柜身上贫锁纹路死死缠绕,日夜操劳,却难以积攒家财;街边大户出行子弟,淡金福纹笼罩,一生磨难稀少。

    贫富贵贱,寿夭祸福,一道道伪序烙印人身。世间凡人喜怒哀乐,辛苦挣扎,都被框定在这套无形框架之内。

    张译静静看着,心底生出沉沉感慨。

    他看见勤恳忠厚樵夫,身上灾厄枷锁层层堆叠;不远处游手好闲、时常欺辱乡邻的泼皮,身上却无致命劫纹。俗世所说善恶报应,在光纹的现实面前,看不到半点兑现。伪序只遵从预设参数,并不评判人心德行。

    大量不同样本涌入脑海,原生真序与后天伪序在他神魂之中反复对照、辨析。感知在缓慢打磨,可辨序那一层隔膜,依旧没有捅破。这不是顿悟突破的功法,是厚积慢磨,需要足够多见闻沉淀。

    逛到集市中央老槐树下。

    老槐树下支着卦摊,布幡随风轻轻飘荡,正是相士玄机子的摊子。白发老道席地而坐,不少百姓排队求卜问吉凶。

    一名衣衫褴褛的农妇跪在摊前,眼眶通红,哀求老道看一看自家孩儿。玄机子手抚古朴卦盘,闭目片刻,悠悠叹息开口,道出孩童命中有水厄死劫,天命已定人力难改。农妇当场瘫坐在地失声痛哭,周围围观之人纷纷叹息,皆言天命不可违逆。

    旁人所见是玄妙天机,张译短暂开启观流看得透彻。那卦盘并非什么通天宝物,只是一件能够读取凡间表层伪序数据的普通器物。玄机子只是把已经写好的枷锁结果转述出来,他能看见枷锁,却没有半分修改能力。

    交谈之间,玄机子无意间抬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张译身上。

    老道眉头骤然紧锁,眼中满是惊疑。他一辈子研读观测凡人命纹,阅人无数。眼前少年身上本该彻底寂灭的黑色寿元锁链裂痕遍布,本该归零的命数悬置不定。

    “那位少年,请过来。”玄机子开口出声。

    周围百姓转头望过来,不少人认出张译,私下低声议论,人人记得郎中断言他霜降必死。

    张译神色平静,缓步上前。

    “你的命纹乱了。”玄机子眯起双眼仔细打量,“按天命定数,你早该离世,为何尚能行走世间?”

    “一场重病,侥幸撑过来。”张译淡淡应答。

    “侥幸?”玄机子摇头,语气凝重,“天命之下何来侥幸。命簿既定,生死有数。你的枷锁被外力撬动,如今我已经看不透你往后祸福吉凶。”

    “道长心中,天命究竟是什么?”张译轻声发问。

    玄机子神色肃然,发自内心敬畏:“天命即是天道意志,主宰世间众生起落,凡人只当敬畏顺从。”

    “倘若所谓天道意志,本就是禁锢众生的枷锁呢?”

    话音落下,玄机子脸色陡然一变,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亵渎天道必遭天谴!少年人见识浅薄,切莫妄出狂言!”

    半生依靠这套天命体系谋生,老道思想早已被牢牢禁锢。再多言语也无法点醒。张译不再争辩,微微颔首告辞离开卦摊。

    走在返回村落的泥泞路上,怀里揣着粗麦饼。无数真序、伪序的景象在他神魂之内不断盘旋对照。可辨序那一层关口,依旧没有到来。

    仅仅见过零散个体的命运纹路,积累依旧不够。

    回到土屋关上木门。张译坐在床沿,啃食干硬的麦饼果腹。

    他清醒意识到,观流只是起点。想要抵达辨序,还需要更多见闻。往后日子,他既要解决温饱活下去,还要继续观察郊野、村落、县城之中万象。他还要去看一看俗世流传的医术、武道,看一看凡人穷尽智慧创造出来的本事,在天命伪序面前,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秋意更深,寒意一日重过一日。距离冲破观流,踏入辨序,还有漫长的沉淀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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