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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留根

    第三章 留根

    枪捡了四条。三八大盖一条,老套筒一条,汉阳造两条,加上赵大炮手里那条,五条步枪。子弹拢了拢,一百一十发。手榴弹四颗,都是从尸首身上翻出来的。还有两把刺刀,一把****,二十来发手枪弹。

    刘歪脖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件排开,跟摆摊算账一样,嘴里念念有词。算完了抬头,眼睛亮得反常:“值了。这一仗值了。”

    “值个屁。”赵大炮坐在地上,肩膀的旧伤又渗了血,他拿手按着,龇了下牙,“老子的命差点搭进去,你跟我说值了。”

    “你的命不还没搭进去吗。”刘歪脖头也不抬,把子弹一颗一颗往布包里装,“五条枪,一百多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你知道这能换多少粮食?能招多少人?咱这队伍,从今往后就不是空手杆子了。”

    “那老日呢?”马六蹲在旁边,脸色还没缓过来,嘴唇发白。他这辈子头一回杀人,刀尖捅进伪军腿肚子那一下,那个软劲,那个热乎劲,现在想起来还想吐。

    “死了。”李金生说。他坐在沟边一块大青石上,拿水壶冲洗脸上的血。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把领口染红了一片。头上的伤不深,子弹擦的,皮肉翻着,火辣辣地疼。

    “不是,我是说,老日死了,鬼子能不来?”

    “来。”李金生把水壶放下,望着官道南边,“死了一个老日,一个伪军队长,鬼子肯定来。所以咱不能在这等着挨打。”

    “那去哪?”

    李金生没答。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撑着走了两步,弯腰从一具伪军尸首上扒下件棉袄。那袄子沾了血,但厚实,晚上能当铺盖。他又扒了条裤子,卷巴卷巴夹在腋下。

    “先回柳树沟,把粮食给留根送去。顺便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还回去?”马六声音都变了。

    “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说那地方刚死过人,再回去,瘆得慌。”

    “死的是鬼子,又不是你爹。”赵大炮撑着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我跟你一块。”

    李金斗一直站在路边,脸朝着柳树沟方向。他不说话,但已经迈开了步子。李金生看了他堂哥一眼,没叫住。有些事情,拦是拦不住的。

    六个人推着那辆平车,沿着官道往回走。车上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几袋玉米,半袋高粱,还有些地瓜干。留根一个人吃,能吃好些日子。天已经大亮了,日头照得人身上发烫。路面上还留着早上的血印子,黑红黑红的,苍蝇已经开始往上落了。

    “等会儿到了村口,马六跟我进去,其余人在外头等着。”李金生说。

    “我也去。”李金斗说。

    李金生看了他一眼,点头:“好。三人进去。大炮,你带刘歪脖在村外看着,听到枪响就往山上跑,别管我们。”

    “跑?我赵大炮是丢下兄弟跑的人?”赵大炮脖子一梗。

    “这是令。你跑了,咱才能活。你不跑,全得死。”李金生这话说得没得商量。赵大炮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犟,只是把枪带子往肩上一勒,闷声说了句:“我不跑远,就在村口那棵柳树下。你们一喊,我三十息内能到。”

    李金生没再理他。

    柳树沟还是那个柳树沟。静的。破的。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又碾过一遍。他们从村西头进去,贴着墙根走。巷子里的碎秸秆还在地上躺着,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跟有老鼠在地上跑一样。

    土地庙在村东头。院墙塌了半边,庙门歪斜着,门口一堆枯叶。李金生弯腰走进去,低声叫:“留根。”

    没人应。

    他心一沉,三两步蹿进庙里。正殿空荡荡的,泥胎倒在地上碎成两截。李金生转到后墙,那个洞口的草帘子还在,不细看谁也发现不了。他扒开草帘,往里一探——

    留根蜷在洞深处,小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没有声音,光掉眼泪。

    “留根。”李金生把声音放软了。

    那孩子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哇”地扑出来,一头扎进李金生怀里,两条细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天亮了你们还没来……我以为你们也死了……”

    李金生拍着他后背,一下一下的,不重:“回得来就回。回不来,那也是命。这不回来了。”

    马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鼻子又酸了。李金斗站在最后面,脸黑着,眼里有东西在转。

    “吃东西没?”李金生问。

    留根摇头。水壶里的水喝了半壶,干粮一口没动。那半块杂面饼子还攥在手里,被汗泡得发软。

    “为啥不吃?”

    “我娘说……好东西要等大人回来了分着吃……”

    李金生喉头动了一下。他蹲下来,把留根脑袋上沾的草屑摘掉:“以后不用等。饿了就吃。你吃饱了,你娘才放心。”

    留根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李金生让马六把平车上的粮食卸下一半,藏到庙后头一个废弃的地窖里。地窖口用石板盖着,上面铺了草,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底下有东西。刘歪脖又从那堆东西里匀出两斤地瓜干,塞进留根衣服里:“贴身藏着。白天别生火,烟升上去,就把人招来了。夜里冷,拿这个御寒。”

    留根点头,把地瓜干往怀里紧了紧。他忽然问:“叔,你们要走吗?”

    李金生看着他,没撒谎:“走。但你在这,叔会回来看你。”

    “你们去哪?”

    “上山。”

    “山上……能打鬼子吗?”

    李金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淡,眼角的褶子里还带着血痂:“能。今早就打了。七个鬼子加伪军,一个没跑。”

    留根眼睛瞪大了。那双眼又黑又圆,像往井里丢了颗石子。

    “真的?”

    “叔啥时候骗过你。”

    留根想了半天,忽然把怀里藏的一块东西掏出来。是个布包,脏得发黑,打开,里面是半截铅笔和一张发黄的纸。纸是从墙上撕下来的,边角全卷了。

    “叔,你们以后要是路过,能给我画个记号吗?就在那棵柳树上。画个圈,我就知道你们没事。”

    李金生接过那半截铅笔,在手里掂了掂。轻。没分量。可握在手里,沉得像握了半条命。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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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村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六个人在村口会合,赵大炮果然蹲在那棵老柳树下,枪横在腿上,眼睛瞪得跟牛铃一样,见他们来了,霍地站起来。

    “没事吧?”

    “事没在村里。”李金生说,脚步没停,“在山上。”

    “山上?”

    “回去说。”

    回到老君崖,已经过了午时。赵大炮生了火,用破铁锅煮了一锅稀糊糊。没盐,没菜,就是粮食末子兑水,煮得粘糊糊的,烫嘴。六个人一人端个破陶碗,吸溜吸溜喝。马六喝得最快,烫得舌头都麻了,还喊着再来一碗。刘歪脖喝得最慢,一碗糊糊搅来搅去,像在数碗里有多少粒粮食。

    “昨儿夜里到今儿早上,咱弄死了七个。”李金生端着碗,慢慢开口,“鬼子和伪军不会善罢甘休。招远县城里有鬼子的中队,玲珑矿上还有渡边的守备队。他们一定搜山。”

    “这山不小。”刘歪脖说,“他们要是搜,没个三天五天,搜不透。咱只要不乱跑,他们找不到老君崖。这洞隐蔽,就是到跟前,不扒开草也看不出来。”

    “可咱也不能光躲。”李金生把碗放下,“留根说了,柳树沟往南,还有好几个村子被祸害过。只要鬼子在一天,这方圆几十里,就没安稳日子。咱有枪了,不能还跟老鼠一样憋在洞里。”

    “打?”赵大炮把碗一扔,眼睛放光。

    “打。”李金生说,“但不打县城,打零散出来的。炮楼上的伪军,运粮的马车,落单的信差。打了就钻山,让他们找不着北。”

    “这是学山耗子。”马六乐了,“专门掏洞咬尾巴。”

    “对,就是山耗子。”李金生扫了众人一眼,“别嫌难听。命保住了,才能咬下鬼子的肉来。”

    李金斗端着碗,始终没说话。李金生看他:“哥,你有话说?”

    李金斗抬起头,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我没别的。这队伍,我跟着。能死在一块,也算值。”

    “说点吉利的!”赵大炮把碗往地上一磕,“仗还没打热乎呢,别成天死啊死的。咱们死了,那面红布谁扛?”

    李金斗嘴角抽了一下。不算笑,可也没了之前那股死气。他慢慢喝了口糊糊,没再说话。

    ---

    夜里。李金生又做梦了。

    这回他梦见的是留根。那孩子站在柳树底下,仰着小脸,拿着一根树枝,在树干上画圈。画一个,不够,又画一个。满树都是圈。画完了,留根回头冲他笑,说:叔,我画了好多,你只要看见,就知道我没事。

    李金生醒了。洞外月光清冷,红布在风里轻轻响。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留根给的那半截铅笔和那张黄纸。他在纸上画了个圈。纸太糙,铅笔太钝,圈画得歪歪扭扭,可他端详了半天,觉得挺圆。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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